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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肖小跑 ,作者:肖小跑
花了一期播客的时间,想记录几个那11天我在中亚一路上的Aha moment,想明白的几个道理。那些零碎的所见所闻,在背后揉成的一些世界观层面的东西——关于我们正在生活的这个时代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作为普通人,我们能做点什么。
那天在乌兹别克斯坦塔什干我看到了传说中的奥斯曼古兰经。又叫"撒马尔罕古兰经"。
这是世界上现存最古老的三部古兰经之一,据信是由伊斯兰教第三任哈里发(奥斯曼·伊本·阿凡)在公元651年前后亲自命人抄写的。用库法体阿拉伯书法写在羊皮纸上,据说每一页都加了保护膜,但还是可以看到页面上泛黄,这可是1400年留下的颜色。我说“据说”是因为离得实在太远了,仔细看也只能看到一个大概书的形状。
这本书过去几十年一直保存在一个叫"穆伊·穆巴拉克图书馆"的小博物馆里,一个16世纪的小经学院改造的,特别朴素,进去转一圈也就十几分钟,可以近距离看到这本书,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但是这本古兰经今年3月刚刚搬家了。
它的新家在"伊斯兰文明中心",我也进去看了,这个地方没有三、四个小时是出不来的。这是一个巨大的建筑,所有以伊斯兰文明为中心的、对全世界历史的解释都在这里,在这里你会看到一个伊斯兰视角解释全人类历史的逻辑,感觉非常神奇。

这个中心是米尔济约耶夫总统2017年宣布建设的,造了整整8年。正式开放一个多月之后我就来了。这个新中心据说有10万平方米,65米高的蓝色穹顶配4座34米高的大拱门,气派得很。它甚至被吉尼斯认证为"世界最大的伊斯兰文明研究机构之一"。
而整座建筑的精神核心、也是建筑核心,是一座专门为这本古兰经造的"古兰经大厅"。《古兰经》就在这里,被放在中央穹顶正下方,搁在一座古老的大理石讲经台上,讲经台被玻璃罩罩着,周围大概两米多设了一圈围栏,所以你只能在两米之外,远远地看这本《古兰经》。
我正好赶上了一场声光电表演,非常的炫酷。大厅里灯光暗下来,穹顶上投射出星空和阿拉伯书法的光影,背景音乐是低沉的诵经声。那一瞬间,真的会有一种"天命降临"的感觉。
这个时候你自己也真的会不由自主地发呆,会联想这本《古兰经》走过的那条路:它在公元7世纪的麦地那被抄成;然后跟着早期伊斯兰征服的浪潮一路传到了伊拉克的库法;14世纪帖木儿征服了中东,把它带回了自己的首都撒马尔罕;19世纪俄罗斯帝国吞并中亚,沙皇把它当作战利品抢到了圣彼得堡;1917年十月革命之后,列宁出于争取穆斯林支持的考虑,又下令把它归还给中亚,于是1924年它从列宁格勒最终被送到塔什干;直到今年,被搬到这座新建的伊斯兰文明中心,从此成为这个国家最重要的文化象征。
麦地那、库法、撒马尔罕、圣彼得堡、塔什干,这本书走了1,400年的路。见证了倭马亚王朝的崛起、阿拔斯哈里发的辉煌、蒙古西征的屠杀、帖木儿帝国的鼎盛、俄罗斯帝国的扩张、苏联的诞生与解体。这些帝国、这些哈里发、这些王朝——全部死了。只有它还活着,安静地躺在塔什干大玻璃穹顶下面。
而我现在站在它面前,站在这座刚开放一个多月、墙上的灯具塑料保护膜都还没拆的大厅里,你会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一个一千多年的旧东西,而是一个全新的、重新被塑造的《古兰经》。
它现在的意义,需要根据它所在的这个国家的意图来塑造。它要帮这个国家来塑造——乌兹别克斯坦想成为伊斯兰文明的继承人,所以现在肉身在这里的《古兰经》,就需要成为它新的证据。
那个时候突然觉得,我这趟中亚之行的整个母题,其实就藏在这本古兰经的旅行路线里。它是一个关于"什么会消失、什么会留下"的故事。
那么强大的帝国、那么辽阔的版图,最终沉淀、留下来的只是博物馆里的一本书;那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这一切,凭什么会比它们更长久?我们这一代人到底凭什么相信,明天会和今天差不多?如果没有什么不可改变的,那我们最终到底会留下什么呢?到底有什么能像《古兰经》这样,这么多年之后还留着?(虽然留下的方式越来越奇怪)。
我们这一代人有一个根深蒂固的假设:"未来是过去的延伸"。明天是今天的延伸,明天跟今天是一个线性关系。这个假设虽然在现在听起来已经非常不成立了,但我自己也是这几年才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它真的是不成立的。
我们都习惯了:明年比今年好一点,今年比去年好一点。机会是稳定的、计划是可靠的、"下次再去"是有保证的。这套叙事支撑了过去几十年里我们做的几乎所有重大决策,但现在很明显已经不管用了。
当你的指南针不work了的时候,你照向前方的手电筒也没电了,怎么办呢?你也只能停下来。所以,领导们可以指责大家不努力,可以鼓励大家不要躺下。但问题是,当底层的可预测性本身正在坍塌的时候,你不蹲下、不躺下,身体确实也站不稳。
我的主业也是这样。金融模型、政策推演、经济预测,其实本质上都建立在"明天大致和今天差不多"这个假设上。这个假设过去30年总体是成立的,但现在不成立了。
这次游牧给了我点安慰:如果连文明都是窗口期,不是常态,你还期待什么是永久不变的呢?
第一天我去了尼萨,安息帝国的第一座首都。这个帝国持续了将近500年,地跨今天的土库曼斯坦一直到伊拉克,但它今天就剩一片土坷垃。
第二天我又去了木鹿,看到的是塞尔柱苏丹的陵墓。塞尔柱帝国全盛时期统治从印度到地中海,卡特万之战后一蹶不振,最终木鹿被蒙古屠城,整座城再也没有恢复,现在也是一片土坷垃。
第三天我去了毕国废墟,昭武九姓的粟特城邦,被阿拉伯人攻破之后,这座国际商业大都市,从此再也没人住,现在还是一片土坷垃。
之后是布哈拉、撒马尔罕、片治肯特、塔什干、阿拉木图、碎叶、伊塞克湖,每一座城都有差不多的经历,都有类似的故事。
粟特商人的商业网络繁荣了400年,塞尔柱帝国的盛世不到一个世纪,帖木儿帝国辉煌了140年,苏联控制中亚只有70年。这些数字越来越短。
我们读历史的时候,总是从"最后的结果"往回看,所以一切看起来都很必然、很稳定。我们说"唐代中国"、"罗马帝国"、"大英帝国",好像这些秩序天然就该存在似的。但只有站在这些遗址上才会明白:文明就是一扇开了两天就关的窗户。任何一个看起来不可动摇的秩序,从内部看都是稳如泰山,但从历史的尺度看都只是一闪而过。
那我们今天所处的“秩序”能持续多久?不知道。但肯定不能假设它会一直在。这就是"可预测性坍塌"的意思,可能也不是世界规律没了,而是规律的周期变短了,没办法用过去的经验拟合了。
那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值得去做?如果一切都终将消失,那我们现在不管是站着、蹲着、躺着,还是做仰卧起坐,意义又是什么呢?
这我也想了好几天。还好这次中亚之行也给了我另外一个完全相反的领悟。那就是——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一些东西,就像那本古兰经一样,无论如何它都会被流传下来。
那么问题来了:究竟是什么东西在背后撑着它、推着它,让它在1400年里穿越战火、屠城、革命、帝国更替,最后还能留下来,且被供在一个巨大辉煌的建筑里呢?仅仅是信仰吗?
信仰当然非常的重要。但如果我们把自己置身于当时的历史现实中,置身于当时每一天要做的决定中,那这本书到现在还留着,一定是因为一个又一个具体的、活着的人,用他们各自的个人决定,把这本书一站一站地传了下去。每一次有人保护它不被烧毁、不被抢走、不被遗忘——那个保护它的人,可能也并不是为了"被历史记住"才那么做的。他只是在那一刻、那个具体的处境里,决定要让这件东西继续存在。
所以这本书的1400年,本质上是无数个普通人的小决定累加出来的奇迹。
那些人、族群、被命运碾过的小角色、无关紧要的NPC们,也不是任人摆布的标本,他们是有自己脑子、有自己利益计算的活人。他们会根据自己的处境,做出帝国根本预料不到的选择。
这一路上我看到的很多例子其实都是注脚。从不断变换身份的粟特人,到被斯大林运到中亚草原的朝鲜族高丽人,再到至今仍保留着陕西话的东干人,这些族群每个个体都有惊人的韧性和灵活性,可以把他们身份中最核心、最特殊的东西,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国家也一样。乌兹别克的多向外交、哈萨克的中美俄三角博弈、吉尔吉斯的转口贸易经济、塔吉克的水电策略,都是国家级别的个体能动性(agency)。在巨大的地缘压力下,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在大国夹缝里挤出自己的生存空间。
国家的agency、族群的agency,归根到底是无数个具体个人的agency累加出来的。没有一个个具体的粟特商人决定学波斯语、改信伊斯兰教,就没有粟特族群的延后死亡。没有一个个东干老奶奶决定继续给孙子做凉皮、教陕西话,就没有150年后还活着的东干文化。没有一个个具体的"我"在那一刻做出那一个具体的决定,就没有所谓的"历史趋势"。
所谓"历史",从来都不是被宏大叙事推动的——它是被一个一个具体的人,做出一个一个具体的选择,慢慢累积出来的。这个感悟是我这趟旅行最有价值的。
那这跟我们自己有啥关系呢?
也许我们不是可有可无的NPC。其实每个人都是有可能改变主线剧情的玩家。虽然所有可预测性都正在坍塌,但其实每一个人在潜移默化中,不管你意识到没意识到,都不是被动地接收,而是在每天都在用你的主观能动性去选择展示什么、保留什么、什么时候坚持、什么时候用脚投票。
换句话说,我们现在正在做的选择,它的影响会比我们本人活得更久。
你今天的每一个具体的选择,可能比你想象的更有重量。它们会以你看不见的方式留在这个世界上。
十几天前我也很焦虑,现在反而有点踏实了,因为我手里也有一张技能卡,叫做Agency。
中亚之行这个系列到这里就真的完结了,所有的感悟都记录在《发现叙事》播客中了。不知道会给大家留下什么,希望会有点启发吧。
如果你现在想去什么地方,能去的话尽量赶紧去吧,就不要想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