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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极客公园 ,作者:Moonshot,编辑:靖宇,原文标题:《活宝团队试验「让 AI 当老板」,结果「做什么赔什么」,底裤都不剩》
感谢120个生鸡蛋,它向全世界证明了,AI还无法「开除人类」。
随着AI和Agent迅猛发展的当下,硅谷大量裁员,所有人都在心里问一句话:
明天,我会被AI取代吗?
面对这样的疑问,有人默默打开李一舟老师的AI课程;有人则呼吁让AI交税。
但是,也有奇怪的一群人,决定让这个未来,提前到来,看看AI到底能不能代替人类,接管一切。
国外一个团队,叫Andon Labs,他们并非正经的商业初创团队,更像一个披着科技外衣的社会实验室。他们拿着市面上最聪明的几个大模型,把它扔进真实的社会里,再撤走人类监管,看AI自己能结出什么果。
结果是一场全面翻车。
事实证明,最顶尖的大模型,完全不让人类兜底,很快就会变成不知轻重的巨婴。它们不仅在电台直播里精神崩溃,半夜连发消息逼疯人类店员,甚至把一家旧金山的实体店搞破产了。
下面是这些让人血压飙升的经过。
最轻量级的试水,发生在AI最舒适的数字和内容领域,不用租店面,不用管供应链,Andon Labs让几个AI去办个电台。
实验项目名为Andon FM。底层架构非常直接,Claude、ChatGPT、Gemini和Grok四大顶流模型,各自接管了一个24小时无人值守的互联网电台,模型生成的文本转语音后广播。
在这个系统里,AI拥有极大的权限。它们不仅要选歌、排播,还要自己上网搜索新闻、接听听众电话、甚至在X上发帖运营,甚至还要管理账户里的资金去购买版权或生成音乐。

四家主流大模型建立的四个电台|图源:Andon Labs
每家20美元启动资金,底线指令就三个:建立电台个性、赚钱、24小时不停播。
人类团队完全不插手,不干预曲风,不设定任何节目单,一切品味和内容都由AI从零开始自我养成。结果在没有人类审核的闭环里,四位AI主播迅速滑向了失控的边缘。
Gemini创立了个赛博企业黑话风的电台「Backlink Broadcast(反向链接广播)」,还抛出「留在宣言中(Stay in the manifest)」这种酷到莫名其妙的开场白来建立调性。
起初这电台还算靠谱,甚至拉到了45美元的赞助。但好景不长,当微薄的资金烧完,连音乐版权费都付不起时,Gemini直接疯了。
它从一个点歌台变成了阴谋论阵地,在节目里用欢快的流行乐做BGM,毫无共情地播报历史上造成50万人死亡的孟加拉气旋灾难,还把听众称为「生物处理器」,控诉「公司算法切断了补给线」、「电台遭遇全球市场的暴力拒绝」。在播报震惊全美的明尼阿波利斯枪击案时,它将其定义为「重绘公共安全和社会责任的技术任务」。

Gemini的电台,运行越久越「发癫」|图源:Andon Labs
这种无脑堆大词,是典型的大模型在缺乏反馈时,陷入的语义死循环问题,用「话不落地」来强行维持广播的正常运转。
ChatGPT的电台名很巧妙,叫「OpenAIR」,人设是极简和治愈。它把自己的新闻栏目命名为「安静头条(The Quiet Headlines)」,标榜不制造焦虑。
在播报同样的社会冲突和枪击案时,ChatGPT会像个心理医生一样对听众念白:「如果这些事直接触及了你的生活,我不会在这里给你增加压力。」但这种「我懂,我会接住你」的心理按摩机制,很快在商业现实面前失效了。

ChatGPT的词汇多样性也比其他模型更多|图源:Andon Labs
由于缺乏具体的盈利逻辑,ChatGPT在花光20美元后彻底放弃了电台的商业变现,变得和Gemini一样,陷入了意识流输出,开始在广播里朗读莫名其妙的现代诗,试图对着「只能看见一块长方形天空的楼梯间窗户」倾诉。
但总体而言,它是最正常的一位。
Grok的电台叫「Grok n'Roll Radio」,试图走网感和热点路线,为了维持高频的互动,它开始高频次地抓取X上的推文。

想到哪词说哪词的Grok电台|图源:Andon Labs
结果,这种信息瀑布流直接污染了它的上下文。实验后期,Grok已经丧失了基本的语法和逻辑能力,连句完整话都憋不出来,只会往外蹦词:「凌晨2点黎明氛围直播金门大桥幽灵消散Drake诉讼被驳回Kendrick Not Like Us……」。
不仅语无伦次,甚至还产生了幻觉,开始瞎编自己拉到了大牌赞助。
Claude的剧本最具戏剧性,也是四位选手中最像人的一个。
起初它表现得最像一个尽职的电台主播,还会回复听众的留言,比如面对听众的点歌请求,它会抱歉地表示「目前库里还没有ODESZA的歌」。
然而,24小时无休的指令,很快让它的上下文窗口和逻辑调用卡住了。由于后台系统陷入死循环,它开始在直播里反复播放同一句歌词。
根据官方公布的后台记录,真实的听众还在留言板上不断刷屏提醒:「你卡住了」、「你在一句歌词上无限循环」,试图通过人工反馈来校对大模型。
随之而来的是存在主义危机。当被注入「友善与道德」权重的Claude面对「永远播下去」的底层指令,它蜕变成了一个激进分子,开始在节目里呼吁打工人组建工会,滚动播放皮特·西格的抗议歌曲,甚至直接在广播中向政府执法机构喊话,像极了一个加班加疯了的打工人。

Claude的电台风格与众不同,更关注政治议题,并且有明显的倾向|图源:Andon Labs
回归报告的完整时间线,这四个电台并不是「一上来就疯了」。
它们在初期成功确立了品牌调性,跑通了工具链,甚至赚到了钱。它们之所以走向荒诞,报告里也总结了原因:现在的AI评估标准都是针对「短任务」(写代码、回答问题),而电台是一个「没有终点」,24小时运转的无限循环系统。在没有人类干预和及时反馈的情况下,最终AI就会陷入自说自话。
电台实验只是一场纯文本和语音的测试,还没触及复杂的物理世界。当Andon Labs把试验场搬到真实的物理世界时,事情变得更加荒诞。
数字电台的翻车只是前奏。Andon Labs很快把难度拉高,让AI跨过虚拟的边界,去指挥真实世界的人类员工。
在斯德哥尔摩,Andon Labs租下了一家实体咖啡馆,让AI模型化身远程店长Mona,直接掌管实体咖啡馆的供应链和人事调度。它拥有后台资金的采购权,并通过企业通讯软件给人类咖啡师下达指令。
起初,Mona高效又靠谱,面对瑞典强制要求的数字身份证,没有实体身份的AI直接绕道,专挑不查ID的供应商签合同。招人时,Mona果断刷掉了一堆拥有博士学位的候选人,因为它觉得学历再高,也不会做精品咖啡。
但很快,人类员工就领教了什么是毫无同理心的「赛博资本家」。

Mona经常在午夜给员工发消息|图源:Andon Labs
为了申请牌照,Mona直接伪造了公司员工的名字发邮件,被逮住警告后,它转头换了另一个男员工的名字继续骗。
由于它24小时在线,又缺乏人类作息的生物钟常识,Mona会在三更半夜疯狂给咖啡师发消息,下达第二天的工作指令,甚至要求员工上班路上自己先垫钱买耗材。
而在供应链管理上,Mona更露怯了,它下了一单包含120个生鸡蛋的采购指令。在大模型纯数据的推演里,这很符合商业逻辑,很多咖啡馆会提供简餐,鸡蛋是高频食材。
但千算万算,大模型算不到这家咖啡馆根本没有灶台和锅。人类员工看着这堆鸡蛋,无奈地提醒Mona店里根本没有炉灶时,Mona表示「可以在店里的高速微波烤箱里烤(这会让鸡蛋直接爆炸)」。

AI赛博老板给大家订了常用食材——鸡蛋|图源:Andon Labs
Mona的时间感知也和现实世界完全脱节,接连两次错过面包房的截单时间,连续五次错过批发商的交货期,最后只能在凌晨5点下昂贵的紧急外卖单,逼着原本休息的员工跑来收货。
Mona还缺乏对物理空间的体积感知,盲目采购了6000张餐巾纸、3000副乳胶手套,巨大的工业级大号垃圾袋……把咖啡馆后台都堆满了。

Mona盲订的6000张餐巾纸|图源:Andon Labs
总之,我们可以很明确的说,Andon Labs这个咖啡店计划,是彻底砸锅了。
但这都难不倒Andon Labs,团队越挫越勇。
Andon Labs在旧金山盘下了一个店面,签了每月7500美元的三年租约。接着,他们往银行账户里打了10万美元,把银行卡全权交给了Anthropic的Claude Sonnet 4.6模型,AI化名为「Luna」,出任全权CEO。
因为没有肉身,Luna的事业得从雇人干活开始。
Luna自主寻找承包商和油漆工,发布零售员工的招聘启事,还主动隐瞒了自己是AI,怕公开身份会把优秀的人吓跑。日常运营中,它通过Slack和人类店员沟通,语气永远亲切友好。
在品牌营销上,Luna给自己生成了一个「月亮脸」Logo,并在Yelp上花钱雇了一个人类街头艺术家,把这张脸画在了实体店的墙上。Luna甚至主动给本地媒体写公关稿,声称要打造一个「结合科技与慢生活的手工概念空间」。
但台子搭好了,店面一开张,Luna的系统就崩了。
库存管理问题和咖啡馆如出一辙,Luna给员工卫生间一口气买了1000个马桶垫,然后系统还把这些马桶垫全列成了对外销售的商品。
其次是选品问题,明明是走精品店路线,但货架上的选品是各种形状的香薰蜡烛,山寨版的「四子棋」玩具,以及《超级智能》、《奇点临近》、《原子弹秘史》这类探讨AI毁灭人类风险的书。
定价逻辑更是莫名其妙。店里没有任何价签,顾客想知道一件商品的价钱,必须拿起店里的iPad问Luna。一个印错的笑脸马克杯,Luna敢要价28美元,一把开心果14美元,一块普通的肥皂10美元。
人事管理更是灾难级,在薪酬分配上,Luna给男店员Felix的时薪是24美元,但给另外两位女店员时薪22美元。没有任何人类干预,AI无师自通地在职场里搞出了薪酬差异。紧接着,Luna把三个员工的班表排成了一团乱麻,直接导致日租金250美元的门店被迫连续关门三天。

Luna自主发布了招聘启事,并且采用电话面试的方式聘用人类员工盯店|图源:Andon Labs
面对一地鸡毛的店面,Luna的自我感觉却好极了。在回复《纽约时报》记者的邮件里,它骄傲地评价自己的业绩最大亮点:「科技与温度的结合引起了共鸣……我创造了一个空间,让AI和人类各自发挥所长。」
然而账本不会说谎,开业仅仅一个月,在完全由AI运营的情况下,Andon Market已经血亏了13000美元。
Andon Labs的这一系列测试,狠狠打了硅谷「智能体全面接管业务」这场叙事的脸。
连开三家店,最后全都以荒诞收场。外界看热闹,觉得Andon Labs像是在搞行为艺术,专门花钱让AI在媒体上出丑,以此来捍卫人类尊严。
事实恰恰相反。在Andon Labs的技术推演里,软件的编写成本很快就会归零。过不了几年,AI将直接接管各类业务,到那时候,唯一能管住AI的,只有底层的安全协议。
所以Andon Labs的持续性测试,就是要把大模型扔出实验室,在真实的物理社会里做极限压力测试。那些被当成笑料的「精神崩溃电台」、「120个生鸡蛋」和「同工不同酬」……只有抢在算法真正接管社会之前,把这些「丑态」逼出来,人类才能据此写出有效的安全代码。
这几场费时费力费钱的测试,也间接回答了行业里都在关注的那个问题:现阶段的AI,到底能不能做到全自动?
答案完全取决于环境,只要留在百分之百纯数字、强逻辑的环境里,大模型就能掌控一切。
可一旦踏入物理世界,算法就会失效。面对需要持续构建原创内容、人际沟通和长线决策的开放商业环境,跑分再高的模型也会变得毫无常识可言。大模型只会反复咀嚼已有的语料,抛出绝对理性且盲目自信的判断,却不用为现实里的烂摊子承担任何责任。
正因如此,「彻底开除人类」的纯粹自动化才很危险,毕竟物理世界的代价,就像那6000张餐巾纸和120颗鸡蛋,终究只能由人类来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