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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刘知趣 ,作者:刘知趣
伍绮诗在长篇小说《无声告白》的扉页上,写下了这样一句话:「莉迪亚死了,可他们还不知道。」
故事里的莉迪亚,生活在美国一个典型的精英家庭里。父亲是大学教授,为了融入主流社会而努力掩饰口音;母亲曾是优等生,为了家庭牺牲了成为医生的职业理想。房间整洁、书柜林立,周末的餐桌上也会固定出现鲜花和烤鸡。
她是父母最宠爱的孩子,被寄予了全部的期望——拥有最好的房间、最新的衣服,被反复擦拭的奖状贴满了整整一面墙。然而,在某个秋天的夜晚,莉迪亚独自走进了一片冰凉的湖水,再也没有回来。
整本书的悬念,并不在于莉迪亚究竟为什么死去,而在于她为什么活得如此「空心」。这种「空心」并非文学化的极端虚构,而是现实中无数家庭的缩影。
2025年,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与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联合发布的《心理健康蓝皮书:中国国民心理健康发展报告(2023~2024)》,这份涵盖了全国79家机构、超过17万份样本的调查报告显示:在物质条件优越的家庭中,青少年的抑郁风险并未随之降低,反而和亲子心理沟通的缺失呈现了显著的正相关。
中产家庭最隐蔽的悖论或许就在于此:物质上的丰盛和情感上的荒芜,常常发生在同一个屋檐下。
他们是少数既有能力给孩子优渥生活,又不愿亏欠孩子分毫的一群父母,试图替孩子挡住所有外界的磕碰,却又把孩子推上永不停歇的成长轨道……
当代中产家庭的父母,似乎陷入了一种「快乐通胀」的怪圈——太擅长制造快乐了。为了让孩子开心,安排出国研学、买限量版的球鞋、去吃各种好看的漂亮饭,试图用物质堆起一个幸福的城堡。
然而,这种快乐并不长久。在《普通人为什么总是有苦吃和不幸福》这篇文章里,我们讨论过「享乐跑步机」理论:无论外部条件如何改善,人总会迅速适应,并回到一个相对固定的幸福基线。
1978年,布里克曼团队对彩票中奖者和意外受伤者的追踪研究也证实,哪怕是巨额财富或重大打击,个体的情绪反应也会在大约一年半内退回到原有的水平。
这套规律在孩子身上同样起作用。出国玩的新鲜感转瞬即逝,限量版球鞋一个月后便归于平常。物质奖励带来的,往往只是一个雀跃的当晚,随后就会被新一轮的渴望所覆盖。
但有一种快乐,并不那么容易消散,甚至会激励一个孩子变得更好——靠自身实力脱颖而出所换来的认可。最直观的就是成绩好。
对于一个孩子而言,可以说,没有任何东西比成绩好更能让他在学校里感到快乐了。当然,也可能是会主持、会唱歌,总之,是能在同辈之中被看见、被记得。这份快乐与物质无关,它来自自身价值被集体认同。
这是结构上截然不同的一种快乐。心理学上称之为「胜任感」,来自德西和瑞安提出的自我决定理论:人的内在动机由自主、胜任、归属三种基本心理需求驱动。当一个孩子在学校体验到「我能把这件事做得比别人好」,他的「胜任」与「归属」就会同时被点亮。
更早之前,班杜拉在1977年提出了「自我效能感」:一个人对自身能力的信念,反过来决定他的行为选择、坚持程度和情绪稳定。被夸赞、被羡慕、被重视的过程,本质上就是孩子不断确立自我价值的过程。
孩子的快乐大致可以分成两种:一种来自外部的物质供给,短暂、容易被消耗,需要不停地填补;另一种则来自于自我价值的证明,稳定、缓慢,但可以持续累积。
前者更像一块电池,用完就空;后者则像是肌肉,越练越强健。
然而,当下中产家庭的教育正在陷入一种隐性的「去欲望化」:孩子骨子里渴望超越他人、想要赢的本心,正在被悄悄地消磨掉。
衣食无忧固然是值得感恩的起点,却也意味着孩子从小就缺少了「不努力就得不到」的真实体验。早上想吃的东西晚上就会出现在餐桌上,心仪的文具三天就能快递到手。不需要争取,也无需等待。
当家庭的物质条件持续替孩子覆盖掉所有挑战,这种能力就会自然钝化。因为什么都不缺,所以对什么都无所谓。
我有一位在直辖市重点小学当老师的同学,曾经接手过一个全年级最难管的班。为了鼓励一个格外调皮的孩子配合,她试着跟这个孩子商量:「你只要听话、好好表现,我就送你一支XX款的笔。」结果孩子一口回绝:「我不需要,我爸妈会给我买。」这个案例就很好地印证了,当物质唾手可得时,外部的激励就失去了效力。
中产家庭的孩子,越来越难有机会完整地经历「想要—争取—失败—再来」这样的循环,而恰恰是这个循环,才是催生内驱力生长的土壤。孩子从困难挑战中获得的快乐,和从物质消费中获得的快乐,从来都不是同一种东西。
「想要赢」的欲望,本质上是一种挑战更高难度的能力。
最近几年流行的「躺平」「佛系」,以及孩子对短视频、游戏的过度依赖,与其说是孩子天生懒散,不如说是欲望系统钝化所带来的结果。中产家庭的物质规划过于完整,替孩子拦掉了所有的摩擦,也连带拦掉了成长的机会。
这里需要厘清的一点是:欲望和攀比不是一回事。攀比是基于他人拥有的物质进行比较,而欲望是基于自身设定的目标。前者会让一个孩子越来越焦虑,后者则是让一个孩子越有追求。
其实,判断一个孩子能否走得远,一个很朴素的标准就是看他想不想赢。因为想赢不一定能赢,但不想赢几乎一定会输。
一个长期渴望进步的孩子,必然还会有另一种经历:输。
我们经常会将「快乐教育」误以为是不让孩子受挫,但斯坦福大学心理学家卡罗尔·德韦克(Carol Dweck)很早就提出了抗挫能力的重要性。
从上世纪七十年代起,德韦克就开始研究儿童面对失败时的反应,并在《思维方式》一书中提出了「成长型思维」(Growth Mindset)。她的研究表明,遇到挫折时,相信能力可以通过自己努力和练习实现提升的孩子,远比相信能力天注定的孩子恢复力更强,长期表现也更稳定。
中科院心理研究所的心理蓝皮书也指出,心理健康水平较高的青少年,「学业韧性」明显高于其他学生。所谓的学业韧性,不是说不会失败,而是失败之后还能往前走。「赢」塑造自信,「输」塑造韧性,二者在人生路上缺一不可。
一个只允许赢、不允许输的童年,看似温柔,实则非常的脆弱。
当然,挫折本身并没有什么神奇的力量,它的意义,不过是给孩子留下一次「输了之后怎么办」的练习。一个从未体验过输的孩子,成年后第一次面对落选、被超越、被冷落、被否定时,是没有可以调用的经验的。
我见过一个非常典型的案例:一个从小被保护得很好、从未真正体会过「得不到」与「输」的女孩,在成年后遭遇一段糟糕的感情时,是完全没有办法接受对方不爱自己的事实的。反复「恋战」纠缠,最后就是让自己越陷越深。
这就是从小到大,所有的「输」都由父母代为抹平了。等到必须独自面对时,才发现自己毫无招架之力。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但这个「深远」不是无限的物质堆砌,而应该是精神肌肉的刻意练习。
中产家庭最难接受的事实大概是:你能给孩子的,不能让他快乐;能让他快乐的,你恰恰给不了。
父母也许可以替孩子选一个不错的学校、铺一份不错的工作,却没有办法替他赢得同伴的尊重,没有办法替他赢得身边人发自内心的喜欢,也没有办法替他赢得他对自己的肯定。
这并不是父母的失败,而是「父母」这个角色本身的边界。
可能更准确的说法是,孩子的长久快乐,并不来自于他比同学吃得更好、穿得更好,而来自他在学校这个最初的小小社会里,找到了一处属于自己的位置。
这个位置可以是成绩好,也可以是会主持、会画画、会唱歌。它的核心不是「赢过别人」,而是「被人看见」。
孩子的快乐,终究不是被父母安排出来的,而是靠自己挣出来的。
我不是在鼓吹一种「越苦越好」的教育观,也不是在歌颂匮乏。物质条件好,不是孩子不快乐的原因;物质条件差,也不会自动制造出内驱力。
或许让一个孩子真正快乐的养育方式,从来不是让他无忧无虑地长大,而是允许他有机会亲自去体验一次「靠自己赢一次」的感觉。
去争,去抢,去赢,甚至去输……因为唯有此,他才能在这个世界上,找到那个属于他的、真实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