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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徒步中国 ,作者:阿瑶,原文标题:《请不要忘记:希夏邦马大环线!》
2026年5月14日,西藏聂拉木发布《聂拉木县希夏邦马峰区域徒步、探险、登山等旅游活动规范管理项目中标结果公告》。
此次招标项目名称为:聂拉木县希夏邦马峰区域徒步、探险、登山等旅游活动规范管理项目,项目内容包括在聂拉木县亚来乡、波绒乡辖区内通往希峰风险区域的主要道路岔口、小径入口等关键节点安装防护网围栏、设立警示牌等。
我们要怎么看待这次招标信息呢?已然关闭了一年多的希夏邦马峰徒步线路,正在走向开放还是继续封闭?
从拉萨出发,两日车程,到达颇具尼泊尔风情的聂拉木县,一路缓坡上升,经欣德、祖祖、吉噶布、贡措营地,从只有一条笔直马路直达村口的俄热村出山。出山后,乘车至北坡大本营继续后面三天的徒步。

相比于同样为八千米级雪山出发的徒步路线,希夏邦马大环线徒步则具有更多荒原气质,没有拥挤的帐篷抢占营地,没有风景和风雪都遮盖不了的垃圾,顺着时有时无的低矮灌木走向目之所及皆是石块的狂野石海,大大小小的海子藏在巨石板堆叠出的山脊两侧。
由于垂直落差小,空旷开阔,只要云层有一丝丝缝隙,你就将看见雪山环绕着山谷中的营地:从欣德营地到祖祖营地,神鹰山段毫无保留;从贡措到北坡大本营,希峰和摩拉门青越发清晰。徒步希峰大环,最不怕的就是看不到雪山。
野博康加勒更是诱惑,是西藏除绒布冰川以外,难得一见的山岳冰川冰塔林拍摄之地,是整个大环行程诱人深入的高光时刻。
从沙色河谷到冰川下湖泊里漂浮的冰川碎片,逐渐前行,冰塔林像一条发出邀约的白色长毯汇拢到雪山深处,这一幕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向前、向上,空气稀薄处或有天堂。
这样一条高原经典徒步线路,从2025年开始已然处于事实封闭状态。
2025年,聂拉木县曾多次发布《关于禁止在珠穆朗玛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聂拉木县管理区域的核心区和缓冲区开展登山、徒步、旅游、探险等活动的通告》,而希夏邦马峰正位于核心保护区内。

图源:关于禁止在珠穆朗玛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聂拉木县管理区域的核心区和缓冲区开展登山、徒步、旅游、探险等活动的通告

一生都在咬文嚼字的中国人又来了。2026年4月27日,聂拉木发布的《聂拉木县希夏邦马峰区域徒步、探险、登山等旅游活动规范管理项目招标公告》中,关于项目基本情况,描述为“聂拉木县希夏邦马峰区域徒步、探险、登山等旅游活动规范管理项目”,项目实施地点为“通往希峰风险区域的主要道路岔口、小径入口等关键节点”。

图源:聂拉木县希夏邦马峰区域徒步、探险、登山等旅游活动规范管理项目招标公告
根据项目招标公告内容,对于“通往希峰风险区域的主要道路岔口”,管理方把它定性为"风险"而非"保护区",看起来线路目前的封禁逻辑是安全管理优先而非生态保护封闭。
至于安全管理调整之后,是如网传那样进行景区化管理后开放,还是靠防护网围栏进行物理封堵,目前还不得而知。
防护网围栏和警示牌,是这份公告里最具体的采购内容。这与近年来国内保护区管理的惯常路径高度一致:先禁止出行或建立物理屏障阻挡,后续由行政层面另行研判是否开放。
希夏邦马徒步线路已经事实封闭近一年半了,而同样位于保护区的珠峰东坡徒步路线则于今年官宣了它爆火之后的彻底封禁,希夏邦马峰会不会步他后尘彻底封禁还不可知,但是,管理已经在进行。
国内的户外线路封禁,很常因为其有时彼此矛盾,有时互相借鉴的逻辑让户外人感到困惑。
第一种封禁,是有法可依的自然保护区体系。最近珠峰地区被禁止开开展旅游、徒步、登山、探险、搭建帐篷及营地旅游等生产经营活动,在全国范围内普及了自然保护区政策。
政策如此,但现实往往复杂得多。同样位于保护区内的珠峰大本营长期对外开放,直到近年才逐步收紧,贡嘎转山穿越贡嘎山自然保护区,却至今仍是四川地区最热门的徒步路线之一。这让户外人很早就形成了一个潜意识:保护区边界的松紧程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地方政府的态度而非法律文本本身。
第二种,是军事与边境敏感区。
比较典型的代表就是克勒青地区,克勒青河谷夹在喀喇昆仑山脉和阿吉里山脉之间,是从中国去往乔戈里峰的必经之地,位于河谷西南面的喀喇昆仑山脉主脊线也是中国和巴基斯坦及印度的分界线。办理进山手续需要取得新疆政府部门和军方批件,并办理边防证,具体操作上存在较大的不确定性。但同样的环境条件下,克勒青徒步有时可以办理许可有时又不行,规则相当模糊,户外人能做的只有两件事:打听消息,或者碰运气。
第三种,是生态修复型封禁。
由于环保问题,2018年4月10日,年保玉则景区停止对外接待,开放时间未知。“天神的后花园”不再是欢迎每一个人的人间乐园,至今没有任何关于重开时间表的说明。2020年8月,祁连山生态整治引发连锁反应,阿尼玛卿攀登及该山域大量穿越线路在短时间内被叫停,几乎没有过渡期。
以上是代表性的线路封禁原因,但现实中还有些线路着实尴尬,没有正式的法律依据也没有明确的主管部门,突然就树起一块“禁止通行”的牌子或者组织人员在路口拦人,以禁代管,成本最低,责任最小。
也正是因为这些原因,如果要用一个词概括过去几年户外圈对政策环境的集体感受,大概就是"困惑"。愤怒会平复,绝望会被其他事物带来的新鲜感替代,而困惑却越发具体。
户外人不是因为不理解户外线路管理的必要性,只是这个规则好像也从未清晰明确过。到底是什么原因,从何时开始,到何时结束,没人会为大众做出说明,或许昨天还在家兴致勃勃打包,今天就接到了活动无法出行的消息,如此突然,如此被动。
我们得承认,一条成熟的徒步线路往往可以带动沿线村庄的住宿、向导、骡马运输、食品供给等一整条服务链,成为当地服务业重要的收入来源。线路一旦封禁,当地居民的山地服务业收入消失。
此外,有些徒步线路的存在也是对民族记忆的延续,畜牧、迁徙、贸易、朝圣···先辈们在山地间留下了大量生活记忆,茶马古道、转山朝圣、古驿道,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部活着的历史,有人走,就有人记得,无人走,就可能湮没于树丛中。
户外线路存在的价值,从来都不只是“游玩”;同样,线路封禁的代价,从来不只是少了一条可以“游玩”的路。在许多反对者的口中,户外运动往往被判定为一种休闲娱乐的消遣,封禁则顺理成章的成为一种无关痛痒的管理手段。但事实上,一条存在了几十年的徒步路线,它是生活轨迹,是经济来源,是人和山地之间平衡共生。
如果要在全球范围内找一个徒步线路管理的范本,尼泊尔几乎是绕不开的答案。
每年上十万人涌入尼泊尔,这些人来自全球各地,语言不同,经验各异,体能参差,他们走向安纳普尔纳大环线,珠峰大本营,朗塘河谷,走无数条知名或冷僻的山间小路。户外事故?必然是会发生的,但尼泊尔没有选择封禁户外线路,为安全起见,尼泊尔旅游局要求所有徒步旅行者必须在徒步前办理获得徒步旅行者信息管理系统(TIMS)卡。
所有进入山区的徒步者,需要在出发前登记个人信息、行程路线、紧急联系人并缴纳一定费用,沿途设有检查站核验。一旦发生事故,救援队伍可以迅速调取徒步者的登记路线和最后打卡位置,大幅缩短搜救时间;TIMS费用和许可证收入也被用于沿线村庄的道路维护、基础设施建设、垃圾清运。
这不是门票,也不是为了“收费”而收费,而是一种使用者付费的资源维护机制,让当地有持续的资金来源进行环境保护和山区建设。围绕这套系统,向导、背夫、茶屋的产业链得以持续运转,而当户外运动成为当地的生计来源时,村庄就有了比任何禁令都更强大的动力去维护它的安全与可持续。
回看国内,很多线路走向环境保护的反面,板子不该只打在游客身上。根本原因其实很简单:钱不到位。
一条热门线路的商业收益,往往流向了平台抽成、运营公司利润、地接执行费用,再往下,进入到沿线的住宿、交通、物资运输等具体服务的提供者身上,却没有像尼泊尔这样预留TIMS费用和许可证收入用于沿线村庄和山地环境的维护、安全把控、基础设施建设。
于是,垃圾留在山上,步道缺乏维护,人流完全不受控制。封禁,在某种程度上就成了一种廉价却便捷的解决方案。
对于现在的户外环境,我很常想起这么一句话:“理想主义的光辉已经暗淡,人类不再抱着崇高的理想,想要摘下天上的星星,而是把注意力放到了现实问题上去。当一切都趋于平淡,人类进入了哀乐中年。”这句话如今看来格外贴切。
早期的户外运动,是对未知的探险,是对自身能力边界、人类极限的探索和测试,是一种对更辽阔世界的想象与渴望,可如今,这种气质越来越难见到了。人类不再抱有幻想,而是被切实的困境局限。
我不知道这种状况是否可逆,但希夏邦马招标项目里那60万,无论最终走向封堵还是开放,都是这个户外时代记忆里的一个插曲。
本身就是对生活最温柔、也最坚定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