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码打开虎嗅APP

搜索历史
删除
完成
全部删除
热搜词
AI时代高速增长企业也会大裁员,核心逻辑是裁掉AI能做的衡量类岗位,文章指出AI无法替代人类定义自我、创造信任和叙事,这是普通人的生存核心。 ## 1. AI替代潮的新现实:增长也会裁员,只替代衡量者 Cloudflare市值超500亿美元,2026年一季度营收增长超30%,CEO普林斯却裁掉超五分之一员工,这在美国商业史尚无先例。 普林斯引用德鲁克的分类,将企业人员分为建造者、销售者、衡量者:AI不会替代造产品的建造者和卖产品的销售者,只会替代做审计、合规、中层管理等非直接生产销售工作的衡量者,因为AI是不知疲倦、更精确的终极衡量机器。 未来一年内,高速增长企业裁掉AI可替代岗位将成为商业常态。 ## 2. AI时代真正的稀缺:你的本体论,也就是你对世界的解释框架 所有可工业化的算力、芯片都会产能过剩变成大宗商品,真正无法工业化、永远稀缺的是你自己的本体论,也就是你定义自身和世界的解释框架。 Palantir将哲学概念本体论落地为企业设计哲学:要求把组织内所有实体、关系定义到无歧义,做到「强迫的精确」,戳破模糊行话的伪装,本体论是最高级的战略决策,不是技术决策,决定了「这家企业是什么」。 如果不主动定义自己的本体论,AI会用默认的量化优化逻辑替你定义,最终你会变成一组可被替换的平均变量,失去自身独特性。 ## 3. AI造不出信任:信任是真实代价堆出来的,AI没法付代价 建造者和销售者的核心是承担判断风险,承担风险的前提是获得信任,信任必须建立在真实在场、承担真实后果的基础上,AI没法替人付代价。 Palantir坚持「前出部署工程师」,把硅谷工程师直接派到客户一线同吃同住,哪怕从效率看极不划算,但这种额外成本换来了客户信任,人类只信任和自己一起吃过苦的人。 户外品牌巴塔哥尼亚四十年始终践行环保价值观,甚至公开喊出「别买我们的夹克」,这种言行一致的代价,AI永远做不到,一致性是活出来的,不是生成出来的。 ## 4. 认知编码是AI时代的最高壁垒:谁做叙事,谁拿溢价 物质编码、信息编码正在被AI接管贬值,只有重新排列人脑概念的认知编码在指数级增值,AI可以生成海量内容,但生成不了一群人共享的叙事文化。 叙事是减少信息熵的线,能把散乱的信息碎片整合成完整的意义世界,现在最聪明的资本已经开始抢占叙事阵地,风投a16z把制造认知叙事当作核心基础设施。 AI时代的深层分化不是会用AI和不会用AI的分化,是**定义现实的命名者和被现实定义的被命名者**的分化:拥有自己的命名系统,能自己判断什么重要的人,会被AI放大能力;执行外部给定标准的人,会被AI替代。 ## 5. 最终结论:定义何为重要的权利,永远在你手里 AI做不了的事包括:决定什么值得被造、让一群人相信同一个故事、为错误承担真实责任、从海量信息中定义真正重要的问题——因为AI没有自己的世界观。 被裁的衡量者不是不够好,是他们做的事本来就是执行他人给定的标准,本来就可以被自动化,只是过去没有足够便宜的替代工具。 AI只是一面镜子,照出谁是拥有自身名字的定义者,谁只是躺在别人名单上的被定义者,拿回定义「什么对你重要」的权利,才是AI时代的生存根基。
2026-05-26 07:35

AI时代最重要的一堂生存课,和AI无关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不懂经 ,作者:不懂经也叔的Rust,头图来自:AI生成


有个叫Matthew Prince的人,最近做了一件在美国商业史上找不到先例的事。


先说他这个人。普林斯是Cloudflare的创始人兼CEO。Cloudflare这家公司你可能不熟,但你每天上网的时候,你访问的网站有相当一部分是跑在它的网络基础设施上的。


简单说,它是互联网世界的一个隐形管道工。这家公司市值超过500亿美元,客户遍布全球,2026年第一季度营收增长超过30%,属于那种不需要你操心它会不会倒闭的企业。


正因为公司发展得这么好,普林斯上个月做的那件事才让人没法理解。


他裁掉了超过五分之一的员工。


他自己查过。翻遍了公开数据,请教了分析师,结论是:在美国商业史上,还没有第二家营收增长超过30%的上市公司,在同一时间裁掉超过20%员工的记录。


不是裁员本身罕见,裁员当然不罕见。罕见的是“一边高速增长一边大裁员”。这在过去的商业世界里是互相矛盾的信号。增长意味着扩张,扩张意味着招更多的人,这是一百年来不需要重新论证的肌肉记忆。


普林斯打碎了这个肌肉记忆。他还说,这不是他一家公司的特例。“未来一年内,这将成为常态。”


他还专门写了篇文章解释,发表在华尔街日报上,核心逻辑是一句话:“我没裁人。我裁的是AI能做的事。”


普林斯在文章里翻出了一本1954年的书。彼得·德鲁克的《管理的实践》。这本书在管理学史上的地位,有点像牛顿的《原理》在物理学史上的地位。它第一次把“管理”这件事本身当成了一个可以系统研究的对象。德鲁克在里面提出了一个分类,普林斯借过来用了。


德鲁克说,公司里的人可以分成三种。建造者(Builder),创造产品的人。销售者(Seller),把产品卖出去的人。衡量者(Measurer),做其他一切的人。审计、合规、法务、中层管理、运营、内部沟通、预算审批、KPI追踪。所有那些不直接造东西、也不直接卖东西的岗位,都是衡量者。


普林斯的判断很干脆。AI不会替代建造者。如果一个工程师现在能靠AI把效率提升十倍,我就雇更多工程师,越多越好。AI也不会替代销售者,因为人还是想从人手里买东西。但AI会替代衡量者。因为AI就是终极的衡量机器。不知疲倦。不讲人情。精确到人类的神经系统做不到的程度。


他裁掉的,几乎全是衡量者。


AI时代最重要的一堂生存课,和AI无关。


普林斯说,“我裁的是AI能做的事”,这句话翻过来问就是:AI做不了的事,是什么?这个问题,指向了AI时代真正的稀缺。答案不是算力,不是数据,不是芯片。


当然,这个问题也被问烂了,这两年我们看到了形形色色的答案。今天这篇文章,我们试图给出一个更深更深的视角。


一、所有人都在抢算力,但那不是普通人的游戏


过去两年,AI叙事的核心词汇只有一个:“抢”。


抢GPU,抢数据中心,抢电力,抢水利,抢一切能把算力堆起来的东西。OpenAI的估值冲上一万亿美元。Anthropic上市前估值超过九千亿。英伟达的芯片出厂价翻了三倍,排队等货的名单比芯片本身的电路还长。


数字很说明问题。英伟达芯片设计毛利率:75%。台积电先进制程:59%。高带宽内存:63%到67%。而模型层,那些真正在“做AI”的公司,那些你每天在新闻里听到的名字,利润率是负的。


大家都在抢制造锄头的生意,用锄头挖金矿的人还在亏钱。


《金融时报》的专栏作家吉莲·邰蒂最近写了篇文章,指出了一个更诡异的错位。标普500里,信息技术和服务占了42%的权重。能源和材料加起来只有6%。商品对冲基金的规模,用她引用的一个分析师的原话说,“几乎为零”。


她的逻辑很清楚:投资者被科技股的光环罩住了眼睛,忘了一件最基本的事。AI需要的不仅是代码,还需要分子。铜、水、镓、锂、混凝土、稀土。


而在一个地缘政治越来越像1914年的世界里,这些东西的供应链随时可能断。她引用了新西兰和新加坡最近签署的一份协议:两个国家互相保证,全球短缺的时候,先互相供粮、供油。这种事过去只有战争时期才会发生。


邰蒂说得对。但我们今天要说的稀缺,比她说的高一层。


她说的是物理层面的、供应链层面的稀缺。是可以用更多的矿、更多的电厂、更多的外交协议来解决的稀缺。我说的是另一种东西。算力会过剩。芯片会被大规模生产,因为只要有钱赚,台积电就会建更多的厂。模型会开源,能源会有新的解决方案。在足够长的时间尺度上,一切可以工业化的东西都会变成大宗商品。价格会跌,产能会过剩,利润会变薄。


真正不能工业化的,是你对世界的解释框架。


你的本体论。


二、Palantir教会硅谷最重要的一课


Palantir,2003年在硅谷成立。创始人里有彼得·蒂尔(Peter Thiel),PayPal的联合创始人,《从0到1》的作者,硅谷最著名的逆向投资者之一。Palantir最早的业务是帮美国情报机构分析反恐数据。电影《猎杀本·拉登》里,CIA分析员用来追踪线索的那套系统,就是它的早期版本。


2020年上市。到2026年,市值已超过两千亿美元。客户从五角大楼和CIA扩展到制药公司、航空公司、能源巨头、各国的公共卫生系统。它做的不是那种“让你更有效率”的软件。它做的是“让你看清楚自己到底在一个什么样的系统里”的软件。


这家公司的CEO,亚历克斯·卡普(Alex Karp),可能是整个硅谷最不像CEO的CEO。


一头乱蓬蓬的深色卷发,总穿运动外套,说话时身体前倾,语速极快而且不按排练好的走。练了二十多年合气道,办公室里挂着日本书法。他拥有斯坦福法学院的法学博士学位,以及法兰克福大学的社会哲学博士学位。在硅谷,博士学位通常是计算机或电子工程的。社会哲学博士学位,大概只有他一个人。


他的博士论文研究了一个极其古怪,也极其锋利的问题。


卡普花了好几年时间追问一件事:人是怎样用语言欺骗自己的。具体说,他研究的是行话(jargon),那种听起来非常正式、细想什么都没说的语言系统。“战略性调整”“优化资源配置”“深化改革”“提升协同效应”。这些词在跨国公司和政府机构里的使用频率高得惊人,但你仔细想一想,每一个都可以在不同场合指向完全相反的行动。


他想搞明白:为什么人类如此依赖这种语言?


他的核心发现是:人们创造行话,不是为了变得更精确,是为了逃避精确带来的痛苦。


精确意味着你的矛盾会被暴露。意味着你必须面对那些你一直在回避的问题。意味着你对某件事“没有答案”这个事实,没有办法再被漂亮话掩盖。而行话正好相反。它给了所有人一套在字面上遵守规则、实际上违反规则的语言系统。


你可以说“我们正在积极研究这个问题”,这句话在语法上没有错误,在组织流程里完全合规,但实际上你什么也没研究。你可以说“本季度的表现基本符合预期”,你自己都不知道“预期”是什么时候算出来的、谁算的、基于什么假设。但你说出来了,会议室里的人点了头,这一页就翻过去了。


卡普后来把这条博士论文的核心发现,翻译成了Palantir最底层的设计哲学。


这家公司内部最常被提到的一个词,不是“算法”,不是“AI”,甚至不是“数据”。是“本体论”。Ontology。


在西方哲学传统里,本体论是研究“存在本身”的分支。什么东西存在?它以什么方式存在?它和其他存在的东西是什么关系?亚里士多德写过一本《形而上学》,核心问题就是本体论。到了二十世纪,海德格尔把它重新拉回了哲学讨论的中心。他认为整个西方哲学史上最大的错误,就是混淆了“存在者”(具体的东西)和“存在本身”(使一切存在者得以存在的那个条件)


卡普把这个词从哲学系搬进了数据中心。


在Palantir的语境里,本体论的意思是:你必须把一家公司、一支军队、一家医院内部的所有实体和关系,定义到一丝歧义都不剩的程度。


客户是谁?不是一个模糊的“目标市场”,而是一个包含所有属性、所有交互记录、所有决策依据的具体对象。产品是什么?不是PPT上的一句话,是规格、物料、供应商、物流网络、交付时间、历史故障率的完整图谱。一条决策是谁做的、基于什么数据、在什么约束条件下、产生了什么后果。所有这些,必须被精确地命名,精确地编码,精确地关联。


卡普管这叫“强迫的精确”。


他说,当你把组织的本体论建立起来之后,就没有人能躲在模糊的语言后面了。你不能再说“本季度的表现基本符合预期”,因为系统会精确地拉出你在三十七个指标上的实际数字,和“预期”之间的每一处偏差,以及造成偏差的每一个可追溯的决策节点。你不能再说“我们正在积极研究”,因为系统会显示这件事最后一次被“研究”是哪一天、哪个人、在什么文件里写了两行字。


本体论就是一面你自己没法拒绝照的镜子。


但接下来这个问题,比本体论本身重要十倍。


那就是,谁来决定这个本体论长什么样?


一家公司的数据可以有一百种组织方式。你可以以产品为中心,所有东西围绕着产品的规格、材料、供应链、质量指标来搭建。你也可以以客户为中心,产品本身反而退后一步,变成客户的一个属性,核心变成客户的行为轨迹、偏好转移、全生命周期价值。


这两种本体论,对应的是完全不同的公司战略、完全不同的资源分配、完全不同的招人标准、完全不同的文化。一个是“我们造最好的东西”,一个是“我们服务特定的人”。


所以本体论不是一个技术决策。它不是CTO的事,不是数据架构师的事,它是CEO层面的决策。因为你选择了一种本体论,你就是在选择“这家公司是什么”。


我在以前的文章里提到过一个例子。贝佐斯在2000年代初期强制亚马逊全面API化,所有内部团队之间的通信,只能通过API接口进行。当时内部阻力很大,因为直接喊一嗓子、发一封邮件、走过去拍一下肩膀,显然比写API接口快得多。但贝佐斯坚持了。


现在回头看,那是一百八十度的本体论决策。他没有在改革技术架构,他是在用API的形式,定义“亚马逊是一个什么组织”:一个由无数独立小团队通过严格接口连接的网络,而不是一个从上到下的指挥系统。这个定义,直接决定了亚马逊接下来二十年能同时跑电商、云计算、物流、内容、硬件,这些完全不同业务线的扩张能力。


但大多数公司不会做这个决策。他们把这个权力交出去了。


John Deere,美国中西部最硬核的农业机械公司,一个多世纪以来代表的是“不废话,干活”的农民文化。2020年之后,它引入了一个“首席多样性官”,开始发“多样性报告”,搞“无意识偏见培训”,庆祝“骄傲月”。


我在以前的文章里也写过这个案例。一家农业机械公司,忽然用了一套跟它的产品、客户、历史毫无关系的语言系统。本质上,它把人力资源的本体论外包给了进步派技术官僚的话语体系。它让外人来定义“什么是好的员工”、“什么是好的文化”。而那些人从来没造过一台拖拉机。


Sears更惨。这家曾经定义美国中产阶级消费方式的百货公司,在2000年代中期被对冲基金经理埃迪·兰伯特接手后,他把零售公司拆成了一个“资产组合”。每个品牌是一个资产单元,每块地皮是一个资产单元,每条产品线是一个资产单元。然后用财务本体的逻辑来管零售:削减资本开支、砍门店维护费用、让不同部门之间互相竞价。零售的本体论被财务的本体论肢解了。Sears不是死于亚马逊的竞争,是死于把自己的名字给了别人。


AI会让这种“外包”变得更隐蔽,也更危险。


因为AI自带一套本体论。它默认一切都可以被量化,一切都可以被优化,一切都可以被预测。这不是AI的错,这是它被训练成的东西。如果你不主动定义你的公司的本体论,AI就会替你定义。而AI的定义永远是“最平均的”定义。最像其他所有人的定义。


那意味着你不再是你。你可能还在赚钱,但你不再是一个“有名字的东西”。你是一组可以被替换的变量。


三、信任不能被生成


如果本体论是地基,那地基上面,AI无法建造的第一层,叫信任。


回到普林斯的分法。他说建造者和销售者是安全的。这不是感情用事。你仔细看这两个角色会发现,它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承担判断的风险。


建造者决定什么值得造。判断错了,资源浪费,公司赔钱,他承担责任。销售者决定怎么跟客户沟通、承诺什么、怎么在出了问题之后修复关系。判断错了,丢客户,他承担责任。


而“承担责任”这件事的前提,是对方相信你真的在乎。这就是信任。


信任不被任何模型生成。它可以生成像真人写的邮件,但没有人会因为收到一封完美模仿CEO语气的AI邮件,就决定把关键的合同寄过去。它可以模拟“了解你的困境”,但没有人会在裁员面谈里听到ChatGPT脚本的共情,而觉得被理解。


信任有一个硬性前提:在场。一个真实的人,在真实的时间里,承担真实的后果。我管这个东西叫“付成本”。


AI不能付成本。它不能替你在会议室里拍桌子。不能替你在凌晨三点爬起来处理生产事故。不能替你去客户那里,坐在他对面,听他骂你的产品二十分钟,然后在他骂完之后说:“你说得对,我来修。”它不能让你在签下名字的那一刻手心出汗,因为你知道如果搞砸了,被追责的是这个名字背后的人,不是一个可以回滚的模型版本。


Palantir有一条非常独特的实践,叫“前出部署工程师”。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


一般软件公司怎么服务客户?你买了我的软件,我给你培训,给你一份使用手册,你回去自己用。遇到问题打电话,客服给你开个工单,一两天之后有人回复。这是效率最优解。


Palantir不这么做。


它把刚招进来的工程师,直接从硅谷派到阿富汗前线基地。派到乌克兰的指挥中心。派到制药公司的实验室、航空母舰的舰桥、医院的急诊科。这些工程师穿着和客户一样的制服,吃同一个食堂,用同一个厕所。他们跟客户一起坐在凌晨三点的屏幕前,等一个计算结果。他们不是去“交付”的,他们是去“一起生活”的。


卡普说过一句,话粗理不糙:“你必须和那些使用你软件的人共用厕所。”


从效率来看,这个做法愚蠢至极。把一个年薪25万美元的工程师从硅谷飞到伊拉克,让他坐在那里三个月,就为了确保一套追踪系统能对接上当地的现实。你怎么算这笔账都划不来。但卡普知道,信任不是效率的产物。信任是成本的产物。你得愿意付这个明显“不划算”的成本。你得把你的身体放在那里。这样对方才知道,你不会跑。


AI什么都能算,但有一样东西它算不出来:人类只信任那些和自己一起吃过苦的人。这个机制比所有的优化算法都古老。


我在之前的文章里写过一个故事。2011年黑色星期五,所有品牌在狂喊“快来买,打折”,户外品牌巴塔哥尼亚(Patagonia)在《纽约时报》上登了整版广告。广告的主体是它最畅销的R2夹克。标语是三个大字:“别买这件夹克。”


广告正文没有推销。它详细列出了生产这件夹克的环境成本:135升水,20磅二氧化碳,运输过程烧了多少燃料。然后说:在你买任何东西之前,先想清楚。


这不是营销创意。这是一个本体论声明。Patagonia不是一家“卖衣服的公司,顺便环保”。它是一家“保护地球的组织,衣服只是目前顺便做的事。”这个声明的分量,不是靠一篇广告撑起来的。


它是从1985年,创始人伊冯·乔伊纳德把公司1%的销售额固定捐给草根环保组织开始。到用有机棉替代传统棉花,到用回收聚酯纤维替代化纤,到开设全美最大的服装修理中心。他们公开说“别买新的,拿来修”。到起诉特朗普政府,因为后者把犹他州两处国家纪念地的面积缩减了将近两百万英亩。Patagonia官网当天黑了屏,上面只写了六个字:“总统偷了你的地。”


四十年的行动和它宣称的价值观完全对准。没有偷工减料,没有双重标准,没有私下找游说公司替自己开后门。


这种一致性,AI永远生成不了。不是因为技术上做不到,是因为一致性必须被活出来,不能被说出来。AI可以在一秒钟内写出一万篇完美的环保文案。但AI不能替你拒绝一笔两亿美元的订单,因为那个客户的供应链不够透明。它不能。


信任的本质,是你用真实的代价证明了一件事。而AI恰好不能付代价。


四、叙事是最高的编程语言


信任可以锁住一个人、一个客户、一张合同。但文化可以锁住一个时代。


我在以前的文章里反复提过一个框架。我把它叫做三层编码。


第一层,物质编码。重新排列原子。造火箭,造汽车,造电池。这一层最有力量的时代是十九到二十世纪。钢铁大王、铁路大王、石油大王。现在它正在被机器人全面接管。


第二层,信息编码。重新排列比特。写代码,做APP,建平台。这是过去三十年互联网造富的核心引擎。但现在这层壁垒正在被AI用零成本轰开。当AI可以在一分钟内写出一个完整APP的后端代码时,单纯的“会写代码”已经不是护城河。


第三层,认知编码。重新排列人脑子里的概念。定义什么是美的,什么是恶心的,什么是有前途的,什么是过气的,什么是“常识”,什么是“不可接受的”。


我的判断很简单:前两层正在被AI接管和贬值。唯有第三层,在指数级增值。


原因不复杂。AI可以生成一切“内容”,但生成不了“文化”。文化的本质不是一堆内容的物理堆积。文化是一群人共享的一套叙事。


这套叙事告诉他们:我们是谁,我们从哪来,我们跟别人有什么不同,我们相信什么,我们拒绝什么。叙事是把离散信息变成共享意义的那根线。


韩炳哲,《倦怠社会》和《叙事的危机》的作者,柏林艺术大学的哲学教授,有一句非常精准的判断,我在以前的文章里引用过。他说:“信息加剧了世界的熵,而叙事通过赋义来减少世界的熵。”


熵是什么?是混乱程度。你每一次刷手机,你的大脑里就增加了一点熵。一百条不相关的、矛盾的、浮在表面的信息碎片,让你对世界的理解变得更无序。今天的互联网就是这个状态。几乎全是信息,离散的、碎片的、追求三秒刺激的沙粒。AI让制造这些沙粒的成本彻底归零了。


但叙事不是沙粒。叙事是一根线。把沙粒穿起来,让它变成一面墙,一个屋顶,一个可以住进去的世界。叙事不需要完美的逻辑,甚至不需要客观,但它需要一个完整的意义结构。而这个东西,AI没有。AI可以帮你整理一百本书的摘要,但它不能替你决定,在这一百本书里,“什么对你最重要”。


硅谷最聪明的钱已经在往这个方向开了。风投巨头a16z在2025年正式组建了“新媒体团队”,不是搞搞公关发发新闻稿那种,是把制造叙事当作跟判断投资同等重要的基础设施。


他们的逻辑不复杂:今天,谁能稳定地生产认知,谁就能稳定地吸引人才、资本、注意力。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在新公司的估值模型里已经是决定性变量。


我在以前的文章里写过a16z投资A24的案例。A24,独立电影公司,《月光男孩》《瞬息全宇宙》《鲸》都是它出的。对外行来说,A24是“那家专门拍奇怪电影的公司”。但对它的核心受众来说,A24是一个身份识别码。当你在交友软件上标注自己喜欢A24,你发出的信号不是“我喜欢看电影”,而是“我不是那种被漫威喂饱的观众。我能欣赏怪东西。我能忍受不舒服。我有品味。”


这是认知编码的完美范例。A24卖的不是电影票,是一套美学操作系统。在一个被Netflix算法抚摸得滑不留手的数字世界里,你看完一部,它立刻推荐下一部类似口味的、让你舒服的。A24的电影有一种故意的粗糙,故意的让人坐立不安。《龙虾》里,不恋爱就会被变成动物。《圣鹿之死》里一直到结尾都没解释那些不可理喻的事。这些东西看完了你不会觉得“放松”,你会觉得被冒犯了。


但这种“被冒犯感”,在一个一切都被优化到让你舒服的时代,就是最大的奢侈品。用我在之前文章里的话说:摩擦即价值。


有意思的是,硅谷在同一时间,也在拼命尝试“吃掉”文化。


近两年,硅谷科技圈突然开始高频谈论一个词:“品味”。创投教父保罗·格雷厄姆说在AI时代品味会更重要。创业者说个人品味就是新的护城河。但你细看他们说的“品味”是什么。它不是“你是否真的被一首诗打动”,不是“你是否能分辨两杯咖啡之间那种细微的酸度差异”,不是伏尔泰说的“你必须感受到美,并且被它打动”。


硅谷的品味是另一回事。它是一种高级决策能力,一种可以兑现成估值的竞争优势,一条可以被写进融资PPT的“护城河”。它把人类感知里最难被量化、最能抵抗工具理性的那一部分,也翻译成了效率语言。


这恰恰暴露了硅谷最深的盲区:它想用本体论来定义品味。但它没有品味。


品味不是一套可以被设计出来的指标,不是你可以从用户数据里反向推导出来的偏好图谱。品味是你在某一种文化里泡了足够久、被某一种价值观训练过足够多次之后,你的身体先于你的大脑知道答案的那种东西。它是一种被活出来的本体论,不是被设计出来的本体论。


硅谷能设计一切。它能把一个APP的用户体验优化到六岁小孩和老人都能秒懂。它能把一条供应链的效率压到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水平。它能在一纳米尺度上雕刻芯片。


但有些东西,设计不出来。它们是长出来的。泡出来的。一代人传下来的。


硅谷想买文化,但文化不卖。或者说,买不到。


五、更深的分野:谁在命名,谁在被命名


我在以前的文章里反复讨论过一个概念:K型分化。同一个技术冲击,两种完全相反的命运轨迹。一部分人被技术放大,大部分人被技术替代。


现在这条分界线正在变得极其锋利。但它不再是有AI和没AI的人之间那条线了。那条线太浅了。更深的那条线在这:定义现实的人,和被现实定义的人。


卡普在最近一次访谈里说,未来只有两类人能保住安全。


第一类,有职业技能的人,手掌上有茧的那种。电工、焊工、护士、飞机维修师。那些在物理世界里跟物质打交道、每一次失误都会立刻产生可见后果的人。AI暂时碰不到他们,因为AI没有身体。


第二类,神经多样性的人。大脑里有异类的那种。不是比“正常人”更聪明,而是思维方式跟“正常”不一样。他看一个数据集的切入角度跟你完全不同,他理解一个问题的顺序跟你完全相反,他在所有人都点头的时候看到了一屋子人都在回避的矛盾。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残酷的话。关于中间那片广阔的、拥有“正常形状技能”的大多数。


“所有拥有正常形状技能的人,本质上都是阅读障碍者。”


什么意思?他说,过去几十年让你值钱的那个技能包,标准化的、可重复的、可以被明确定义和精确衡量的、可以写进职位说明书并且在招聘网站上被完美匹配的,现在正在让你变得可替代。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好”的定义不是你做的,是教育系统、招聘系统、薪酬系统、升职系统联合起来替你做的。你只是把他们的标准执行得比较好。


而AI,恰好就是那个标准的最佳执行者。


你是被命名的那一个,不是命名的那一个。这就是全部区别。


前不久有一个实验,我在前面的文章里提到过。Claude的母公司Anthropic给一群专业人士使用AI辅助工作,然后用标准测试来衡量效果。整体数据很普通:用了AI的人,平均得分反而比没用AI的人低了17%。


但这组数据的平均值是一个彻底的谎言。把数据拆开看:前20%的“超级用户”,得分提高了86%。后20%的“依赖型用户”,只提高了24%。同一个工具,同样的访问权限,十倍差距。


差距在哪里?不在技术熟练度。超级用户跟依赖型用户一样,都是第一次用这个工具。差距在于,超级用户从开始之前就知道这件事该往哪个方向做。他知道什么时候AI在胡说,什么时候AI在偷懒,什么时候AI给出的答案看起来合理但其实走错了方向。他有自己的判断框架。AI只是帮他跑得更快。依赖型用户没有这个框架。他打开AI,输入任务,然后接受AI给出的第一个像样的答案。


超级用户在命名AI。依赖型用户在被AI命名。


这就是本体论能力的差距。它区别于知识。超级用户不一定比依赖型用户懂得更多。它区别于智商。超级用户不一定更聪明。它是一种方向感。一种在信息混沌中知道朝哪走的直觉。一种“这是我想要的,那个不是”的坚定。


我把这个东西,叫做一个人的命名系统。


它回答的是这些问题:你认为什么重要?你为什么认为它重要?如果别人都说它不重要,你凭什么还坚持?如果所有外部信号都在告诉你“你错了”,你用什么来校准自己?


大多数人从来没问过自己这些问题。因为过去的系统不需要你问。从小学到大学到职场,每一站都有人告诉你:“这个重要。学这个。考这个。争这个。”你只需要跟着走。这套外部命名系统运转良好,它给了你清晰的路径、稳定的反馈、可预期的回报。你不需要自己的本体论。


然后AI来了,把所有能执行外部命名系统的工作全干了。


留下的空白,只有那些能自己命名的人才能填。


六、最后的稀缺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AI做不了的事,是什么。


AI可以写代码,但不能决定什么值得被造。AI可以生成内容,但不能让一群人相信同一个故事。AI可以优化流程,但不能在你搞砸的时候承担责任。AI可以分析一百万个数据点,但不能定义在这百万个数据点里,哪一个才是真正重要的那个。


因为它没有世界观。没有“为什么”。


普林斯裁掉了衡量者。那些人做的不是思考,是执行别人定义好的衡量标准。那些标准来自咨询公司的模板,来自行业通用的KPI手册,来自十年前某次并购后遗留下来的ERP系统。没有人在执行这些标准之前重新问过一次:我们为什么要衡量这个?这个标准是谁定的?他当时面临的问题跟我们今天面临的问题还是同一个吗?


这些人被裁,不是因为AI太强。是因为他们做的事从头到尾就是可以被自动化的。只是以前没有足够便宜的工具来替代他们。现在有了。


卡普在《技术共和国》里写了一句很重的话:软件时代,硬实力需要软信念来定义方向。


算力是硬实力。算法是硬实力。GPU集群是硬实力。这些都会过剩。会贬值。会被更便宜的方案替代。但“什么是重要的”这个问题的答案,永远不会过剩,永远不会贬值,永远不会有更便宜的方案。因为每一个组织的答案都不一样。每一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


一家公司的CEO如果能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公司的本体论是谁写的?是我,还是咨询公司,还是SAP,还是同行对标系统?”他就知道该裁谁,该雇谁。一个普通人如果能回答这个问题:“我用来判断对错、好坏、值得不值得的那套标准,是谁放在我脑子里的?”他就知道自己是不是安全的。


AI不是敌人,也不是救星。它只是一面镜子,照出了谁有名字,谁只是名字被写在别人的名单上。


那个定义何为重要的权利,过去、现在、未来,都在人手里。只是大多数人一直不知道,自己本来有这个权利。


而那些知道的人,正在定义世界。

本内容来源于网络 原文链接,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场。
如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 hezuo@huxiu.com,我们将及时核实并处理。
频道: 金融财经

大 家 都 在 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