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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看理想 ,编辑:铁柱,作者:看理想
我研究网络言情小说的起因,要从一句骂人话说起。
小红书的评论区,经常有人吐槽博主,说这个人一看就是那种,军训爱上教官、大学爱上老师、看病爱上医生、工作爱上老板的人。
这句话的意思是,博主太“性缘脑”了。
但是如果停下来,再看看这一句话会发现,每一个人对于自己的想象,其实是相对稳固的,符合社会的主流标准。但另一方面,大家对于理想爱人的想象,理想爱情的想象,却经常在变化。
其实,不同时代的爆款言情,本质上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什么样的爱值得被书写、被向往?

@薛静
研究网络言情小说,研究它背后的流变,是因为网络言情小说就像一本女性的情感教科书。我们尝试通过这些作品,通过大众对于男主的想象,来了解究竟什么样的人,是值得被这个时代的女性追慕和书写的。
换句话说,我们研究的是,言情对象的审美变迁背后,我们的欲望逻辑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
传统言情小说里,霸道总裁有着深入人心的经典台词。
比如说《何以笙箫默》里的何以琛,作为深情款霸道总裁,他会说:“如果世界上曾经有那个人出现过,其他人都会变成将就,而我不愿意将就。”
还有《杉杉来了》里面,封腾是典型的带着资源掌控感的霸总,他会说:“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这个鱼塘被你承包了。”
我们能从中总结出霸总的核心公式:高资源+低情感表达+最终被女主驯化。
这样一个有钱有权有资源的人,偏偏不擅长表达情绪,不善言辞。于是他与善良纯粹、性格独特的女主相遇,二人完成深度的情感交流。
每一个普通女孩走进职场,遇见霸道总裁,就仿佛灰姑娘踏入金碧辉煌的宫殿。这座宫殿华丽精致,可开启大门的钥匙,自始至终都握在男主手中。
女主在故事里拥有安稳自在的处境,根源从来不是自身独立,而是男主愿意给予她安稳。这种相处里的权力关系,十分贴近传统父权制的理想相处模式:男性提供物质资源,女性付出情绪价值,承担家庭与繁衍的责任。
可这里面藏着无法忽视的隐患,此时此刻的安全,全都源于男主的准许与偏爱。
再华丽的牢笼,终究还是牢笼。所以读者心底总会隐隐不安——“他今天爱我,万一明天不爱了呢?”
在社会学视角之下,这类故事不断演绎着父权体系下的浪漫神话,潜移默化地教化女性,找到一个有权势的男性,然后嫁给他,就能获得自己的幸福。
而言情小说又悄然改写了这套逻辑,让女主角尝试去驯化和征服一个坏男人,然后获得幸福。
在这个有趣的置换里,女主角看似用主动驯化,来替代被动待在那里的安全感,尝试获得更多的掌控。
可究其根本,感情里的权力格局从未改变,核心资源与主导权,依旧牢牢掌握在男性手中。
流行文化发展到今天,更受欢迎的是所谓的“疯批”男主。这类主角也有着极具代表性的台词,比如《掌中之物》里傅慎行说过:“你是我的命,也是我的病。”还有《东宫》中李承鄞说过:“灭你全族,但爱你一生。”
如今流行的疯批男主,和昔日火爆的霸道总裁,究竟差别在何处?
霸道总裁掌控的是物质资源,用财力权势困住对方;而疯批男主,掌控的是对方的自由,甚至是生命。
若是想要离开霸总,对方或许会动用资源百般阻拦;可想要离开疯批男主,换来的便是极端的要挟,你离开我,我便伤害自己、伤害你,甚至不顾一切伤害所有人。
故事的情感内核,也由此发生全新转变。
身处霸总故事里,女主是被精心呵护的城堡中的公主;而在疯批男主的剧情中,女主更像是与溺水之人紧紧相拥。永远无法预判,下一秒对方是拉你上岸,还是将你一同拖入水底。
那种在生的希望和死的恐惧之间,进行不断地纠葛徘徊的体验,成为了一种极限的体验。法国思想家米歇尔·福柯,曾将这种状态定义为一种极限状态。
在日常生活里,我们很难真切感知到自身的存在。朝九晚五奔波忙碌,日复一日重复生活,内心毫无波澜。可一旦遭遇极端境遇,譬如狂风暴雨、极端天气,身处特殊环境之中,我们便能清晰感知到自身肉身的存在,甚至获得莫名的兴奋,这便是极限体验。
而大众阅读言情小说,体验疯批男主带来的极致情绪,也是同样的道理。人们在小说搭建的安全范畴之内,尝试去获得某种特殊的情感感受。
所以,霸总满足的是“被保护”的欲望,疯批满足的是“被看见”的欲望——哪怕这种看见是毁灭性的。
身处如今原子化的社会之中,人与人之间距离越来越远,很少有人能获得那种被对方专注观察,甚至带有捕猎性质的被看见。于是在此之下,哪怕是一个疯批的故事框架,也能让读者感受到他看见我,以及自己的独一无二和无可取代,这也成为这类小说独特的魅力所在。
但是,冷静思考过后不难发现,无论是昔日风靡的霸道总裁,还是如今大热的疯批男主,两类人设背后,都藏着不对等的权力关系。
霸道总裁将这份不平等,包装成温柔体贴的悉心照顾;疯批男主则更直白外露,将不平等化作浓烈强势的极致掌控。
但如果我们读罢这些小说,合上书会想,现实之中,每个人都面临着很多压力,我们总能感觉到,很多权力是隐形的。但是在言情小说中,权力的结构反而是显性的,这些男主直接地告诉你自己掌握的权力,温柔地剥夺我们的选择权,反而会比现实显得更为诚实。
当代女性主义一直倡导女性“夺回欲望的主体性”,但我们的欲望真的是完全正确的吗?
暂且搁置所有是非对错的价值评判,先别审判,而是去理解,就能读懂女性读者沉迷这类浪漫言情故事的深层心思。
很多时候,女性读者们在阅读这些浪漫小说的背后,其实是在尝试作为故事女主,重新获得自己的主体权,去驯化那个恐怖的他者,从而获得对于自身力量新的幻想的测试。
从过去的霸总,到今天的疯批,言情小说的变迁,呈现的先是一个被保护的,然后是一个被摧毁的边界。这些思想实验可能无分对错,但可以追问的是:那些对于“驯服危险”的幻想,是不是仅止步于小说?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公众对于流行文化的态度都是轻视,甚至蔑视的。然而,流行文化从来不只是娱乐消遣。那些让人上头的言情小说、短剧、热梗与情绪,其实都在悄悄回应一个时代里,人们真实的欲望、恐惧与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