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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肖小跑 ,作者:肖小跑
说白了就是当下宏观研究和经济学家们觉得不是主流、“上不了大雅之堂”;或者是太新、太异想天开、大家不太敢用的研究方法、数据和指标。我想把它们都捞起来,给这些underdog们一个家。
首先,当然是因为宏观这个圈子实在是太卷了,处处是高手,但研究方法几十年来几乎都没变过,也不多我这一个。而且最近由于AI的出现,我想每一个做研究的人都深深思考过,自己每天到底在做个啥,还能做多久?
当然还有一个最本心、最初心的原因:我对"叙事"这件事感兴趣了起码十年。很早以前就看我写文章、写书的朋友们应该都知道,从《羊群的共识》到《牧羊人的哲学课》,我反反复复在写同一件事:人到底是不是被故事牵着走的?市场到底是不是被故事推着动的?
我以前也试过用NLP做一些粗糙的文本分析,公众号里也写过不少想法,比如:《从"范式转移"到"注意力转移":叙事vs第一性原理》、《信息在爆炸,人类在退化:AI能帮我们看到看不见的东西吗?》。
但这些年我一直觉得自己卡住了,无论怎么折腾,好像“发现叙事”这件事依然很抽象,很难被定义和量化。直到这两年大模型光速发展,AI真的能reasoning了,这件事才突然好像可以往下做了。所以这次又想试一把。干脆把它做成一个alternative research house。
下面详细给大家解释一下,为什么我觉得现在又可以做了:
其实叙事经济学的逻辑非常朴素:传统金融理论的地基是"理性人"和"有效市场"——大家都很聪明、信息都很对称、价格反映一切。听上去很美,问题是它解释不了现实。
比如著名的"股权风险溢价之谜",其实背后的潜台词是:人到底胆小到什么程度,才能让股票长期碾压存款这么多,却还是没把所有人吸引进股市?再比如阿莱斯悖论:手里已经攥着肉的时候,人不肯冒一点险;手里啥也没有的时候,人比谁都敢赌。这种现象传统经济学没法用"理性"来解释,所以早期的处理方式就是甩锅给"非理性行为",然后就不管了。
行为经济学把锅接了过来。说这些所谓的非理性不是噪声,是有规律、可传播、可建模的。而叙事经济学就是顺着这条路走出来的下一步——既然集体行为是被故事推动的,那故事本身就值得当成经济学的核心研究对象。
把这个想法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的,当然是席勒老师(Robert Shiller)。他2017年做了个演讲,题目就叫《Narrative Economics》(叙事经济学),后来扩成了同名畅销书。这个演讲中有一个idea,就像病毒一样,扎根在大家的脑袋里:故事会像病毒一样在人群里传播,并影响人的经济行为。
叙事经济学这条线其实并不孤立,它正好坐在四条传统的交汇点上:行为金融学(代表大师是卡尼曼和塞勒,研究的是个体怎么犯系统性的错);金融泡沫理论(代表大师是Kindleberger的《疯狂、恐慌和崩溃》);信息经济学(Grossman-Stiglitz悖论——市场如果完全有效,谁还有动力去找信息?)。
最后一个虽然有点玄学,到现在似乎还是有点非主流,但我觉得非常重要:索罗斯的反身性理论(参与者的认知会影响基本面,基本面又反过来塑造认知,两边互相强化)。其实叙事经济学相当于给反身性配上了一个载体:叙事就是认知和现实之间的那根传导线。
我个人觉得叙事经济学这几年越来越重要,是因为有几件事真的变了:
首先是泡沫形成和破裂的速度肉眼可见在加快,从1929、1987、2000、2008、2013、2020、2021,中间还穿插着各种小泡沫的Boom and Bust,比如比特币、GameStop、硅谷银行等等等等。时间间隔在缩短,幅度在变大。
此外,社交媒体把信息传播效率拉到了一个新的量级,但与此同时又把大家放在了一个个茧房里,市场上的belief开始极度分散。同样一份经济数据,市场有时候疯狂、有时候无动于衷——数据和事实本身不重要,对数据的解读才重要。
还有一个重要的变化就是散户:韭菜侠和迷因股齐飞,散户能集体把华尔街的对冲基金搞炸这件事,在十年前都是科幻故事。这些年来我们看到的那些神奇股票,比如Palantir,以及马上要上市的SpaceX,都在拼命拉拢散户。SpaceX甚至把散户认购配额推到30%,史上最高。
这些变化都让故事和叙事变得越来越重要。我想这在大家心中都已经是共识了。
但既然叙事经济学这么重要,为什么到现在为止,它还是让人觉得是个非主流的事呢?
答案其实很简单:它很难算出来。
Shiller自己其实非常早就意识到了。他借用了流行病学里的SIR模型(Susceptible-Infected-Recovered,易感者-感染者-康复者)来形容叙事的传播,引入了一个"基本再生数" R₀的概念——R₀大于1就指数扩散,小于1就慢慢消亡。问题是,他从2017年提出这套类比到现在,始终只是个比喻,没人真正算过一个叙事的R₀是多少。
因为你要算R₀,得知道一个叙事每天被多少人接收、又被多少人放弃、传播速度多快。这意味着你要实时追踪海量文本里某个特定叙事的出现频率、传播路径和衰减速度。在没有大语言模型之前,臣妾真的做不到——Shiller自己最多也就只能用Google Ngrams(一个统计词频的小工具)来粗略追踪一下叙事流行度。
但这也太粗糙了。怎么说呢?就像拿个体温计去治百病。
更麻烦的是,就算你勉强算出了一个数字,你也很难证明叙事和价格之间存在因果关系,而不是巧合。以前研究者最多只能做"情绪分析"——把文本标成正面、负面、中性——拿来当代理变量。但情绪和叙事根本是两码事。"AI会取代人类"这句话可以是利好(科技公司估值上天),也可以是利空(失业大恐慌),一打情绪标签上去,叙事本身的结构就全没了。
我到这还没提反身性呢:叙事影响价格,价格又反过来塑造叙事,阴阳相克,有无相生——请问这要具体怎么呈现?
这就是为什么叙事经济学在学术圈里听起来很有意思、但一直长不大的原因。它卡在一个"有道理但没法算"的尴尬位置上太久了。
但这两年AI光速发展之后,这些"有道理但没法算"的问题,似乎开始有了形状了。
这两年我一直在收集相关的paper,发现这种进步和突破是越来越快的:
第一个突破是叙事本身可以被大规模、自动地识别了。比如2024年的《Business News and Business Cycles》,对WSJ大约80万篇文章做了主题建模,识别出180个新闻主题,发现这些主题的注意力变化能解释大约四分之一的股市总回报。这种规模的分析,五年前肯定是做不到的。
第二个突破,对我个人冲击最大的,是Bybee 2025年的另一篇论文《The Ghost in the Machine:Generating Beliefs with Large Language Models》。他做了一件挺神奇的事:给LLM一篇历史新闻,问它"读完这篇你预计未来S&P 500、CPI、失业率会怎么变?",然后把成千上万篇文章的回答拼成时间序列。结果是——LLM生成的预期和人类专业预测者(SPF调查)高度相关。更神奇的是,它还展现出了和人类一模一样的系统性偏差。他甚至用这套方法生成了120年的经济情绪时间序列,去预测泡沫。换句话说,LLM不光能读懂叙事,它还能"像人一样"犯错——这对研究信念形成这件事来说,是非常有用的。
其他的paper们也很有意思。比如用大模型去研究硅基经济人、模拟市场、量化央行话术、寻找因果链;至于让Agent在模拟市场中交易的实验就更多了,也能跑出真实市场的关键现象,比如价格发现、泡沫、反应不足、流动性变化等等。
把这么多paper放在一起,我自己有个挺确定的判断:叙事经济学正在从一个"听君一席话"的领域,变成一个可以工程化、可以做成产品的领域。它过去缺的不是思想,是工具。现在工具来了。
我自己琢磨了一阵子,最后落在一个朴素的思路上:分子分母分析法。
每一条叙事都可以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分子——故事本身的强度、传播速度、卷入了多少人、引发了多少情绪。这部分AI干得比人好,因为它能扫天量文本、看见你看不见的传播路径。另一部分是分母——这个故事对应的现实到底有几斤几两,基本面给不给力,证据撑不撑得起。这部分人比AI干得好,因为它需要经验、行业理解、对历史的直觉。
两相对比,再配上一些其他的量化指标,我们可能会看到一个类似于"叙事事实比"(Narrative to Reality Ratio)的东西。用普通话说就是"乍一看"和"乍二看"之间的差距,或者用卡尼曼的话讲,就是系统1和系统2之间的偏差。这个偏差最终是会被市场纠正的,纠正过程中出现的时间差,可能就是我们的盈利窗口。关于这个问题,我在《拆解一下战争的"叙事事实比":分子刺激情绪,分母保护钱包》这篇文章中讨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