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28 1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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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一席 ，作者：一席YiXi
这样的缺口成了骗子的温床。他们利用老人的心理，将骗局从传统的电视购物、线下传销转移到了移动网络。就像年轻人深夜蹲守直播间一样，老人们也开始在每晚固定时段点进私密链接，走进我们未曾注意到的陷阱里。
于是，不少子女每隔一段时间回家，都能看见父母家中囤积如山的保健品、没有生产信息的杂货以及看似精美却难以估量价值的手串。而面对子女斩钉截铁的劝阻，长辈们往往会爆发出更激烈的反驳。
很多年轻人都有这样一个困惑：“为什么他们宁愿信那些主播，也不愿意相信子女呢？”
申琦：我们开始关注这个问题其实是2024年，耀辉暑假回家之后在微信上跟我说，他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瓜。
蔡耀辉：回家以后，我看到我生活比较规律的奶奶突然开始长时间看手机，就是那种所谓的总裁养生秘诀的直播：“你完全不需要那么多药，完全不需要那么多保健品，一杯羊奶就解决了”，这东西一看就是骗人的嘛。
但爷爷奶奶他们晚上饭也不做了，就改喝羊奶粉，都是在直播间里买的，我一搜，全是三无产品。这种东西吃进去我肯定很担心安全问题，所以我把她手机里有好几个微信群啪啪啪全给退了。但后面我再回家，她还是在看。
后来开学以后，有一次我和申老师去菜场买卤菜，发现那附近突然开了一家店，而且刚开业活动特别多。首先是免费领鸡蛋，然后还有幸运大转盘。
转盘上有很多种奖励：运动鞋、洗衣液、酱油等等。店家就让你拉人进群，拉三个人可以摇几次转盘，拉五个人、十个人再送你几次。老年人就觉得不薅白不薅，都在店门口拉人。
但当我想直接凑过去加那个店主的时候，人家就很警惕，说这是专门给老年人服务的。
我们就只能找旁边那些已经进群的老年人拉我们，我正好有小号，就模仿我奶奶，把微信名改成了“佘老太君”，把我奶奶的头像也copy下来了，让他们一看就觉得我是老人。
申琦：我们课题组其余人全都伪装进群了，我也改了个名叫“富贵花开”。当时那个群里面有两百多号人，而且已经是五群了，等于说前面四个群都加满了。
我们在群里蹲了一年多的时间，发现这个事儿没那么简单。这个群比较私密，群主会发一些链接，点进链接之后感觉像是在直播，但又好像不是直播。后来我们查了很多资料，发现这种形式叫作私域直播。
蔡耀辉：其实进群前一周是不发任何链接的。不仅不发链接，还经常发红包。大家都觉得在这群里真好，恨不得把自己所有亲戚好友都拉进来。
不仅线上送福袋，线下还免费领鸡蛋。
鸡蛋是一个很重要的媒介，我们家鸡蛋都成灾了，全是我奶奶和姑姑领的。每家门店一个人可以领6到8枚，我们那种三四线小城市门店很多，她们俩加群的就至少四五家。
上午买完菜送完孙子以后，我姑就骑个电动车带着我奶全城领鸡蛋。每周末我们各家一起分，一家能分到三四十个，回家你就从早到晚吃去吧。
一般用这种方式暖半个月的群之后，就开始送鞋或者送其他东西，但你必须点他们在群里发的链接看直播，听主播讲讲“养生知识”。
送鞋也不是立马就送。直播的时候他们会发券，比如看一晚直播可以领到三张券。但什么时候发？主播聊尽兴了，就“给家人们发一张”，所以你必须从头看到尾。要是想兑换一双旅游鞋，至少要50张券，这就要求你至少得看十几天直播。
直播是每天晚上8点到9点半，而且人家特别聪明，周六周日和节假日不播，因为子女挺多都是同城不共居，周末会回家看看老人。避开节假日，就不会被子女发现。
刚开始直播都不讲太多卖东西的事，都是说让你来学知识，教老人一起唱歌、跳舞，给他们讲评剧，老人喜欢听什么我就给你放什么，老人喜欢看什么我就给你讲什么。
不管是直播，还是微信群，他们有各种各样的方式组织老年人活跃气氛。
线下门店的人有时候也陪老人去就医，子女可能会没空，但他们一定有空；你在直播间或者门店买的东西不方便拿，那就送货上门；平时去菜市场买的东西多了不方便，只要路过门店，店长经常就会帮忙把东西送到家里。
他们会强调自己是在做公益，说母公司是个公益公司，捐了多少个希望小学。老年人一听就很感动。
我们当时蹲一个直播间，还看到那个主持人连麦自己的“妈妈”，给她洗脚。那个群里好多阿姨都说：“这才是我希望的孝道。”它其实精准地击中老年人的心理：我想要的我生活当中没有体验到，但是直播间都给到我了。
这个直播间宣传语就是什么“为天下父母养老”，说做这个就是积攒福报。
申琦：它其实不直接讲钱，而是讲价值和情怀。所以我们在群里常常会看到老年人在直播间买东西，但都会反过头来感谢他们：“你们这么年轻，为我们做了这么多。”
这也是我们在很多社区调研时发现的老年人的一个共同特征：他们经常觉得自己现在没有什么价值和用处，所以特别怕麻烦别人，而当别人对他们好的时候，他们也总觉得不好意思，一定要回报点啥。
很多老年人一开始进入直播间就是薅羊毛，但时间长了，这些骗子通过话术和线下精准的服务，给老年人建立起了一种比较强的信任感，所以老年人也不好意思，就慢慢把情感带入其中。
申琦：私域直播成本很低，一个所谓母公司的人可以面向全国直播，同时上万人在线。所以他们也不用要求每一单的价格都卖得很高，其实就是低质走量。
为什么叫私域？他们把人圈到了一个他能管理的、能更好地规避监管的地方。
蔡耀辉：除了低价的，也有很多高价的，你可能越买越贵。刚开始买是图免费的鸡蛋，后来是几块钱的水果，然后是几十块钱、几百块钱的，还会有几千块钱的珍珠、文玩。丰俭由人，我爷爷奶奶相对来说还比较谨慎，只买吃的。但我们确实也在访谈中看到，很多老年人消费可能得有几万块钱。
珍珠文玩这些，主播会告诉你是保值的、升值的，每个都有证书。我们访谈中发现有一个老年人，身体已经非常不好了，还在惦记说这东西一定会升值。其实就是中国家庭文化中所谓的“恩往下流”：他希望能传给后代点什么，希望能为子女再创造一些财富，不希望自己成为整个家庭的累赘。但其实直播间的人根本就跑了，你还哪能找到他？
▲直播中售卖的珍珠项链
▲@复旦申琦好神奇视频评论区网友现身说法
而且很多老年人都多多少少有些慢性病，现实生活中没有人像私域直播里那些主播一样给他们非常正向的、坚定的反馈，说现在就有一条确定的途径，能够解决掉你的这些疾病、你身体里的这些苦痛。哪怕是假的，他们也还是想尝试一下。
还有那种让老年人学AI课当网红引流的，说白了就是利用老年人想赚钱的心理。
他会很现实地告诉你，5000的播放量相当于什么呢？一个村子如果是1000人，你的视频就相当于五个村子的人都看过了。5000播放量的视频就值50块钱，要是有一个播放量过万的视频，你就回本好几百了。
其实根本也没有教会你什么东西，但就一步一步让你上他们的高阶课程。他们的说法是：“虽然花钱上课，但你已经赚钱了，需要为下一步赚更多的钱做准备了。”
申琦：他们也不管这个老年人适不适合学，反正你刷到了，愿意相信我，我就开始给你卖课。其实就是在信任的基础上，卖一些有更高利润空间的产品。
蔡耀辉：2025年下半年的时候，国家出台了新的法律，要求外链的私域直播不能再以任何相关的形式出现。只要大家举报，他们就会封号。我们自己蹲的好几个群确实已经没有直播，开始单纯卖菜了。当时觉得这个事应该差不多了，结果我元旦回家一看，我奶奶还在看直播。法外狂徒啊。
我就让我奶奶把链接发给我，看看能不能举报。结果我发现现在不是链接了，变成小程序了。我点进去，它就显示：这不是官方分享的链接，请找相关群管理员邀请你。
以前那种很显性的链接，子女看见顺手就能举报。但小程序封不掉，因为外人点开以后，只能进入到商品售卖的链接，进不到直播的页面。
▲目前小程序已经被封，又转移阵地到了专属app
申琦：现在监管力度不断增大，私域直播也在技术上变形、迭代，更强的隐蔽性、私域属性也让监管变得越来越难。所以不要去责怪老年人，真的是骗子太强大了。
申琦：我爸妈会跟我说：你是只认牌子的人，人家是土秘方、古法传承，你不能拿你的品牌意识来否定这个东西。我会觉得没有办法去跟他们辩驳。耀辉，你是怎么解决的？
蔡耀辉：情绪价值我觉得很重要。子女有时候会粗暴地把群给退了就觉得问题解决了，这就跟教长辈们用手机一样，我们觉得同一个问题都教了很多遍了，怎么还是不会呢？但私域直播的线下店长教老年人非常和颜悦色：“随时找我，随时教你”。
目前我家的状态就是相对妥协。你愿意领鸡蛋，你可以去，但你尽可能少在直播间买东西。说白了，你现在也做不到完全不让她看，因为她觉得通过直播她确实掌握了很多知识，比如我奶奶现在知道买东西要看配料表了。
虽然她买的那些东西成分不一定是配料表上写的那么真实，但直播确实教会了她看配料表。
申琦：我家老人会去买那种假的鱼油，我先生做了一件事，他在超市里买了两瓶比较好的鱼油偷偷给他替换掉了。
这也是我从生活的观察和访谈当中发现的一个比较合适的办法：在理解老人为什么做这件事的基础上，给他们一个替代方案。
我们也遇到过一些比较极端的例子，老人就会说我花我自己的钱，跟你没有关系。那这样又回到一个自主性的问题，他就是愿意且有权利支配这笔钱。
这种情况怎么办呢？就只能少给老年人一些评价性的支持，不能一上来就先否定他，而是要给予他们更积极的、可选择的路径，告诉他们这个东西有其他的方式可以实现。
过年时最常见的情景就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但各玩各的手机，年轻人是不是能多花点时间跟老人聊一聊，多去看看他们平时都在干什么。当然，不能是以一种闯入式的或者强硬的方式进行，而是要观察他们的日常生活状态有没有发生改变，更多地沟通和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