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秦尹 ,作者:秦尹
一年多前,写了篇文章:身边一位36岁还没结婚的男医生现状。
文章的主人公张伟(化名)是我姑表哥,也是我过去几年在遭遇催婚时的挡箭牌,现如今,37岁的他依旧没有结婚。
而我也渐渐发现,他似乎正在消失。
这种消失,并非物理上的不存在,而是作为一名鲜活的个体,他正在被主流人生叙事边缘化。
过去十年间,每逢过年过节,有关他的婚姻问题都会被摆到桌面讨论,十几口亲戚围坐一圈,你一言我一语,无论他们能否提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但你能从那种热络的氛围,焦急的语气中感受到,他们对这件事至少是上心的。
春去秋来,一年一年过去,他们的心情愈发焦躁,可当事人张伟自岿然不动,好像父母和那些亲戚的长声短调,在他听来与窗外叽叽喳喳的麻雀并无两异。
姑姑也好,姑父也罢,抑或那些喋喋不休的亲戚们,他们不会因为张伟的无动于衷就选择停嘴,他们像在完成先辈托付给他们的神圣使命一样,不厌其烦地劝说表哥。
用他们的话说:不管他听不听,咱们要把心尽到。
02
任何东西都有保质期,催婚也不例外。
别看那些出身农村,和黄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庄稼人不善言辞,但是在某些重大情事上,他们却有自己的原则和分寸。
就拿婚姻这件事来说,他们一边极力催劝晚辈的同时,一边也在心里设下了一个秘密界限,一旦跨过这个界限,他们就会视为你已经放弃了自己的婚姻,这时候缄默就成了他们共同的默契选择。
对张伟来说,这个秘密界限是35岁。
大约从两年前开始,我就明显发现讨论表哥婚事的声音越来越少,当然这里面还是有一个过程:从一开始的稀稀拉拉,到今年春节彻底没了声音。
悄无声息间,有关晚辈婚姻的叙事焦点,就从张伟身上转移到了30岁的我和28岁的表弟身上。大家不再讨论他,是不愿意,还是觉得没有必要,一切好像都不重要了。
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这个表哥了,因而无法知晓他在这段漫长的沉寂里经历怎样的心理起伏——起初面对疯狂催婚时,他是否有过焦躁和厌烦,如今大家选择遗忘他时,他是否又会生出一丝失落?
又或者,他早已与自己,与周围的世界达成了和解,此刻正过着一种满足自洽的生活。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真心祝福他。
03
农村孩子到了一定年纪还没结婚,这辈子大概率就废了。
我想正是受这个观念影响,才有了那些长辈对张伟态度的前后变化。我始终坚信,无论他们所秉持的观念正确与否,他们就这件事表态背后的那个发心,一定是好的。
村里的旁人根本不会操心你的事,他们表面可能会假装关心问两句,心底却巴不得你永远也不结婚,这样他们就能笑话你和你的家庭一辈子。
我一直感到困惑,为什么在乡土社会这样一个熟人共同体中,个人的人生选择会如此缺乏弹性?
更让我不解的是,在这种环境里,一旦某个人做了一件所谓的违背传统规训的决定,就能让群体中的大部分人瞬间高潮?
他们究竟在高兴什么?
想了半天,唯一能找到合理解释就是:在长期单一价值观的浸泡下,他们当中绝大部分人已经丧失了接纳和包容不同的能力。
他们的大脑始终处于一种静默状态,即默认自己所信奉的价值观念是正确的,自己所遵循的这套人生脚本也是正确的,甚至他们会觉得自己的人生也是一场伟大的知行合一的实践。
当然如果他们真这样认为也没错,因为仅从修行的角度来看,他们的确算得上是合格的修行者。
04
可问题恰恰就在于此。
一条道路、一种价值观是不是正确,是不是符合当下相当一部分人的利益诉求,不是看它过去被多少人践行,被多少代人传承。
而是要看它是否经得起审视——尤其是来自当下那些不愿走这条路的人的审视。
如果只以传承的时间和践行的人数为依据,那在过去数千年漫长的历史中,有些文化制度就不可能被淘汰。
再来看那些旁观的大多数。
他们所产生的那种莫名快感,其实是一种混杂了愤怒、怀疑、焦虑、不安、嫉妒的复杂情绪,你的选择看似与他们无关,实则已经动摇了他们的信念根基。
正如当初看《卡拉马佐夫兄弟》这本书,里面有这样一句话,大概意思是说:人们乐于见到正人君子的的堕落。
即便这个堕落,只是他们眼中的堕落。
这样他们就有理由化身为正义的审判者,用嘲笑和指指点点,为他们索然无味的生活增添一点点廉价的优越感。
他们会说:你看,当年那个成绩优异,人见人夸的孩子,如今竟也沦落到这步田地!
一场集体性的兴奋,恰恰是乡土社会里那种集体无意识的绝佳体现。
作为这出大戏的观众,我无意指责任何一方,只希望张伟——我的表哥,能够按照自己的心意过完一生。
祝他幸福。
如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 hezuo@huxiu.com,我们将及时核实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