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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小聂说非洲 ,作者:聂少锐
这些年,在非洲见过很多中国老板。有人是背着一身债务来的,有人是在国内卷不动了出来找机会的,也有人是年轻时在国内没赶上时代红利,想在非洲重新开始的。但真正让我印象深刻的,有一位湖南女人。她叫陈江涛,古典气质美女,先生在联合国(瑞士)工作,八零后,带着两个女儿,在肯尼亚硬生生闯出了一条自己的路。她给自己和两个女儿取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名字:“三千金闯非洲”。第一次听这个名字的时候,我还以为只是朋友圈里的生活记录,后来才发现,这背后其实是一代中国中产女性的命运突围,也是很多中国人出海非洲的新缩影。
2021年,疫情刚刚结束。那个时候,中国很多行业已经开始明显感觉到压力。尤其是汽车行业,价格战、渠道战、库存战,一层一层往下卷。很多老板表面还在撑着,实际上已经疲惫不堪。陈江涛原本也是做汽车行业的,在长沙经营自己的公司。她很聪明,也很能干,但她越来越感觉到,国内的市场开始变得让人喘不过气。大家都在拼命压价格,拼命抢客户,拼命加班,但利润却越来越薄,焦虑却越来越重。
也就是那一年,长沙县成立长沙中非经贸协会,陈江涛担任执行会长。这个身份,改变了她后面的人生轨迹。她开始接触真正的中非贸易圈子,认识大量做非洲市场的人,跟着各种政府团、商务团、企业团考察非洲。从东非到西非,从南部非洲到北非,几年时间里,她跑了十几个非洲国家。很多人第一次来非洲,看见的是贫穷、混乱、停电、堵车、低效率,但陈江涛看到的却是机会。她慢慢意识到,中国很多行业已经卷到了极限,而非洲很多地方,还处于一种“市场刚刚开始”的阶段。最终,她选择了肯尼亚。
很多中国人刚来肯尼亚的时候,其实并不适应。内罗毕堵车严重,效率不高,办手续慢,员工管理难,社会治安也不能说完全安全。但肯尼亚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这里既像非洲,又不像传统意义上的非洲。
它有联合国机构,(这样她先生也可能从瑞士调到肯尼亚)有国际学校,有大量欧美机构,有东非最大的航空枢纽,也有大量中国企业和跨国公司。英语体系成熟,法律体系相对稳定,人也相对开放。陈江涛第一次真正深入了解肯尼亚后,对这里印象非常好。她尤其喜欢肯尼亚的茶叶。很多中国人并不知道,肯尼亚其实是世界最大的红茶出口国之一,高原气候非常适合种茶,茶叶品质极好。但长期以来,肯尼亚更多是作为原材料出口,缺少真正成熟的品牌化和精细化加工能力。而中国,恰恰拥有世界最成熟的茶文化和制茶工艺。陈江涛意识到,这里面有机会。于是,她开始和当地茶厂合作,引进中国红茶工艺。最开始,当地黑人茶厂老板其实并不太理解中国人对于“工艺”的执着。中国茶讲究发酵、香型、回甘、层次感,而当地长期更偏向机械化的大宗出口思维。但陈江涛坚持做。
她不仅引进中国工艺,还推动当地合伙人派黑人员工去中国学习技术。这个过程并不容易,因为真正的中非合作,从来不是简单的“中国人挣钱、黑人打工”,而是双方真正形成利益共同体。很多中国人在非洲失败,就是因为永远防着当地人,永远不愿意分享技术和体系,最后互相猜疑。而陈江涛不一样,她愿意真正培养当地团队。几年下来,她们终于做出了自己的茶叶品牌,在长沙成立了肯尼亚茶销售公司,从生产到销售逐渐开始“中国化”,三年时间,效益已经相当不错。
但真正开始长期生活在肯尼亚以后,陈江涛也慢慢理解了,为什么很多中国老板在非洲做着做着就开始疲惫。因为这里最大的成本,很多时候不是房租,也不是税,而是“人”。在中国,一个老板最容易忽略的东西,到非洲以后会突然变得异常珍贵。一个靠谱司机,一个靠谱保姆,一个靠谱修理工,一个真正会做技术维护的电工,在肯尼亚都可能是稀缺资源。
很多中国人刚来时总觉得非洲人工便宜,但真正经营企业后才发现,一个稳定、负责、能长期工作的员工,比机器还难找。很多当地员工缺少工业化训练,时间观念也和中国人完全不同。很多中国老板最后每天不是在经营企业,而是在当“幼儿园园长”。陈江涛也经历了这个过程。她慢慢学会,不能用中国逻辑去管理非洲员工,不能天天讲效率,更不能简单粗暴地认为“高工资就能解决问题”。在非洲做企业,本质上很多时候是在做文化管理。
而与此同时,她还面临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两个女儿的教育。很多在非洲的中国家庭,最难的问题其实不是挣钱,而是孩子。有人夫妻长期分居,有人把孩子留在国内,有人一年只能回国见孩子一次。但陈江涛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她把两个女儿都带到了肯尼亚,送进当地国际学校。一个孩子一年十几万人民币学费,在很多人看来是天价,但她觉得值得。因为她希望孩子真正融入国际化环境,而不是永远活在中国小圈子里。肯尼亚国际学校的教育体系和中国完全不同。中国教育强调标准答案,而国际学校更强调表达能力、创造力、团队协作和人格成长。两个女儿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英语越来越流利,也开始习惯和不同肤色、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一起学习。
而陈江涛自己,也越来越喜欢这种开放的氛围。她开始写文章,记录“三千金”在非洲的生活。写她们在内罗毕逛超市,写孩子在国际学校演讲,写周末去动物园,写非洲暴雨,写肯尼亚茶园,写一个中国母亲如何在异国他乡重新理解教育。很多中国人在非洲待了十几年,依然只是活在自己的华人圈子里,每天除了工厂、仓库、中国餐馆,就是麻将桌和同乡会,心始终没有真正进入这片土地。但陈江涛不一样,她开始真正融入这里。

也正是这种融入,让她发现了另一个更大的机会——职业教育。她发现,中国和肯尼亚最大的差距,其实不是高楼,不是GDP,而是职业技能体系。肯尼亚年轻人很多,但真正具备工业化技能的人却很少。大量年轻人毕业即失业,而另一方面,大量中国企业又长期招不到真正合适的人才。这其实是一个巨大的断层。中国过去二十年真正厉害的地方,并不仅仅是制造业本身,而是背后庞大的职业教育体系。中国能培养大量电工、焊工、维修工、机械工、酒店管理人员和技术人才,而非洲目前恰恰最缺这些。陈江涛意识到,与其天天抱怨“招不到人”,不如自己培养人。于是,她开始考察肯尼亚职业教育市场。这一考察,就是几年时间。期间经历了无数挫折。各种审批、各种手续、各种土地问题、各种政府沟通、各种合作谈判。很多中国人总以为,在非洲做事情靠“关系”就行,但真正长期做下来的人都知道,在非洲最重要的其实是耐心。
很多中国人在非洲,总想着“挣完钱就走”,但陈江涛已经开始真正把这里当成生活的一部分。她知道非洲有风险,也知道这里有低效率、腐败、安全问题,但她更知道,在今天这个时代,很多中国人最缺的,其实不是钱,而是未来感。而非洲,恰恰还是一个仍然存在未来感的地方。
“三千金闯非洲”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一个轻松的故事,但实际上,它更像这一代中国人命运变化的缩影。中国女性开始真正走向世界,中国家庭开始重新理解教育,而中国企业,也开始重新理解非洲。这片土地未必遍地黄金,但它至少还存在机会。而在今天这个越来越内卷、越来越焦虑的时代,“机会”这两个字,本身就已经变得异常昂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