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观书评 ,采访/作者:李唐,受访嘉宾:何大草 ,头图来自:AI生成
在中国作家里,尤其是历史小说家中,何大草是一个有些“另类”的形象。与大多强故事性或是描写帝王将相的历史小说不同,何大草的小说有着浓郁的文人气息。在他的近作《春山》《金桃》和《如梦令》里,主人公无一例外都是文人(因此也被称为“古典文人三部曲”):王维、吴道子与李清照。
然而,表面的文人面孔下,小说里也有挥之不去的“侠”的部分。何大草重点刻画了主人公的人生遭遇时代巨变之后,他们如何自处、思考与生活,还有围绕在他们身边的少年的故事。国难之时,每个人都必须要做出自己的选择,这往往需要莫大的勇气。
何大草笔下人的精神和选择,非常贴合于当下人们对时代变化的感受,因此也受到了许多年轻读者的欢迎。现实生活中,何大草在大学的教学之外,还开设了“樱园何大草写作工坊”,大家聚在一起探讨文学、写作,至今成果斐然。这多少像是一个小小的乌托邦,在文学式微的年代,人们仅凭热爱而聚集,试着借由文字表达自我与周遭的世界。
对何大草来说,能够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无疑是幸福的。这位生于1962年的作家仍在不断精进,创造属于自己的文学世界。
一、“画成两棵姿态不同的树,彼此呼应和成全”
经济观察报:《春山》里的王维、《金桃》里的吴道子,你叙述的主要篇幅都聚焦于他们的老年,这是有意为之吗?“老年”是你比较喜欢的一种人物形象吗?
何大草:“老年”的确是我反复在写的。相对于青年,老年更为复杂些,故事多,矛盾也多,表里不一,就像看一棵老树,树皮的皱褶多得就像已经垂死了,用斧子、锯子剖开来,里边却还有鲜活的年轮,能闻到生辣的气息。这是很有意思的。
我写老年李广的时候还是中年人,写王维、吴道子的时候已经迈进了老年,可“老年”对我来讲,仍有许多未知和神秘。我通过写“老年人”来理解“老年”。
经济观察报:如果说你笔下的王维是“禅”的代表,那么吴道子几乎相反,是“拙”。与王维对世事的洞悉不同,吴道子似乎一直到晚年依然对这个世界说不清、看不透。你塑造了这两个全然不同的人物形象,是否也代表了两种人生观?你更欣赏哪个?
何大草: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我不大能说清楚“人生观”的事,但这两个人的生活态度的确很不一样。
相对而言,我更敬佩吴道子,因为他身上那种野生的力量感非常有吸引力,而这正是我所缺乏的。他对这个世界是有自己的看法的,可能比多数人还看得更清楚,但他说不清,因为他“拙”,不善于用嘴巴说话。他说话的最好方式,是手和画笔。
王维心思细密,守弱,知难而退,但也会心有不甘,人称“诗禅”,其实他并不彻底,或可称之为“七分禅”。以此类推,李白或可以叫“半仙”。杜甫加冕诗圣,则是名副其实的。
经济观察报:从《春山》的王维到《金桃》的吴道子,读者的直观感受是从“空灵”转向了“粗粝”。你在《金桃》中用了大量笔墨描写吴道子吃肉、劳作的部分。这种从“士大夫”趣味向“民间”与“肉体”的转向,是为了刻意与《春山》形成张力,还是你对于唐朝认知的自然补充?
何大草:这个首先是从我个人体验出发的。我的童年、少年,是在一个漫长的匮乏年代度过的,那时候城镇人口每人每月只能买到一斤肉,口粮也是限量供应的,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成了一种奢望和遥远的向往。
后来我知道,在唐宋盛世,普通人要吃饱也不容易。所以我就让吴道子这个劳工阶层出来的天才,好好享受吃肉的快乐。而王维属于肉食者,但他放弃了吃肉,三餐清汤寡水,这是写实。两者放在一起,可能就有了某种喜乐或浪漫。
经济观察报:王维与吴道子身边都有两个重要的少年形象——裴迪与颜季明,然而他们的性格也截然不同。这种“老人-少年”的组合,与单纯地刻画某一个老人或少年有何不同?
何大草:世上的颜色,都是条件色,在一定的对比中才会显出各自的特质。要刻画好一个人,其实总是需要刻画两个人。
譬如,写堂·吉诃德,必然离不开桑丘;写宋江,必然离不开写李逵。画山脊线上的一棵树,最好是画成两棵姿态不同的树,彼此呼应和成全。
经济观察报:许多史料对裴迪记载甚少,你如何判断哪些对话属于王维,哪些属于你自己?在写作时,是否有一种“附体”般的体验?
何大草:写他们两人的相处方式,灵感之一,源于王维的《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他倚着拐杖,安详地望着秋山日暮,裴迪喝醉了在他跟前又唱又跳。裴迪的话,总是生辣、带着冲劲,而王维早已习以为常,他的回应带着他的性格、年龄、身份,吞吞吐吐,既无奈又容忍和欣赏。
他们的对话就这么源源不断地产生了。这是他们的“好日子”。我会有“附体”的体验,但总的来说还是一个旁观者。
二、“我写的,都是他们‘无人看见’的故事”
经济观察报:你曾在访谈中提到,1983年从四川大学历史系毕业后,感到“被遗忘的远比被书写的更神秘”,这成为你以小说写历史的起点。比起早年间写的荆轲、李清照、李广、末代公主等历史人物,现在的王维和吴道子有了哪些改变?
何大草:有一些变化,但没有大的改变。这几个人物,我写的都是他们在历史中的留白,写“留白”中他们不为人知的部分。《如梦令》的封面文案中有两句话,是出版人涂涂写下的,我觉得很准确:“有的一往无前传颂千年,有的一往无前无人看见。”
我写的,都是他们“无人看见”的故事。
经济观察报:你在60岁前后完成了《春山》和《金桃》,称其为“衰年变法”。如今回头再看,这种“变”最核心的体现是在哪里?
何大草:叙述节奏更舒缓了一些,但内容也更密实了。文字的色彩淡了,更多用白描。松弛感和幽默感也多了些。过去比较严肃,而实际上我本人还是有一点幽默感的。
经济观察报:从早期繁复的语言,到如今质朴、简洁的句子,这样的变化是自然而然达成的,还是你自觉的美学转变?
何大草:可能两者都有一些。我的少年时期,是食物和书籍都匮乏的年代,能到手的《水浒》《三国演义》等古代白话小说就反复阅读,从而爱上了文学。这个烙印非常深。
我开始写小说是在1992年,文本里留有那个时代的印记。但在写了多年后,有所反思。重读古代小说,发现最喜欢的语言其实就在这里。
经济观察报:中国本土的叙事其实一直以来都是在史书里,就像当今的作家依然可以从《左传》《史记》这样的书中汲取养料。然而现在历史小说在中国总体是式微的,除了马伯庸那样的路子,似乎就比较少见了,你认为原因是什么?历史小说写起来最大的困难在哪里?
何大草:最大的难度可能还在于想象力。缺乏想象力,就成了历史书的普及版。想象力过了头,则容易成了“神话”“戏说”,比较油滑了。
《三国演义》是一个好榜样,它有虚构、想象力,但是“正说”,并在时间考验中成为了“正典”“经典”。
经济观察报:历史非虚构近些年很火热,你认为非虚构是否能代替历史小说的功能?小说里有哪些部分是无法被替代的?
何大草:这点上我还是乐观的,历史非虚构无法取代历史小说。
非虚构的力量在于“非虚构”,不造假,但这点也正是它的局限。历史小说最吸引人的,就在于虚构和想象。
仍以《三国演义》为例,书中最有魅力的故事,譬如草船借箭、借东风、千里走单骑、华容道义释曹操、空城计等,还有王允借貂蝉杀董卓,情节起伏跌宕得超过好莱坞,读得人回肠荡气。而其实,貂蝉这个人都是虚构出来的,现在已被公认为中国古代四大美人之一,跟真实的王昭君等齐名。这些,都是历史小说的专利。
经济观察报:你在《金桃》后记中写道:“小说不掺假,正因它本身就是‘假的’”。这是否意味着在你看来,历史小说的终极追求不是还原历史,而是创造一种“比真实更真实”的情境?这种情境的真实与史学的真实本质区别在哪里?
何大草:是的,历史小说是要创造一种比真实更真实的存在。
史学家追求客观真实(最大限度还原历史真相)和正确(解读历史人物和事件,指出前因后果和对后世的影响)。
而历史小说在本质上还是小说,主观、唯心,它的终极追求和《红楼梦》《安娜·卡列尼娜》《卡马拉佐夫兄弟》并没有区别,只不过它所采用的素材是从前的历史人物、已经发生的历史事件。
为了终极的需要——探究人性的复杂、人生的虚无、命运的不可知——历史小说家可以对历史素材作合乎自身逻辑的自由改动和再创造。
经济观察报:相比其他题材的小说,历史小说独特的魅力有哪些?
何大草:距离感,戏剧性,爆发力,还有深深的唏嘘。写当下的小说似乎越写越像非虚构,就像电影拍得越来越像纪录片,而历史小说还可以保留着故事片的传奇性和感染力。
三、“我不想过积极的人生”
经济观察报:你最欣赏的中国作家里有萧红、张爱玲等,他们文字中哪些特质最吸引你?
何大草:他们的文字各各不同,很难概括出共通性,只能说,他们的文字都是凝练的,尖锐而又保留着柔韧度,放在一众作家中,很有鲜明的陌生感。当然,颓废无力的文字也可以是好的,譬如郁达夫一部分的小说。
经济观察报:你在《坡地手记》后记中说:“消极不是个好词,但我不想过积极的人生。”在如今这个强调“内卷”和“效能”的时代,“消极”或“缓行”你认为是一种需要勇气的抵抗,还是一种物极必反的必然?
何大草:这是个时代大问题,我很难回答。至于我不想过积极的人生,可能跟我天生的性格有关系。
回想起来,念中小学时,我就是个比较甘于边缘的人,不怎么追求上进,跟中心、主流保持了一点距离,这样轻松自在一些,不太累。自己喜欢的事情,倒是一直都在做,但这也不需要勇气,是自然而然的。
经济观察报:您自己开设了写作营,教普通人写作,还说过“写作有90%以上是手艺”。如今“创意写作”的概念在国内外都很火,许多作家也是通过创意写作出来的。可是也会有观点认为,创意写作的弊端就是写出来都一个味儿、套路化严重。你如何看待这个问题?写作真的是可以被教出来的吗?
何大草:我觉得写作可以教,这个可以从结果上倒推。
进入樱园何大草写作工坊的同学都很聪明,还有丰富的社会阅历,缺的是写作的经验和技巧。如今,他们中的一些人已经发表、出版了小说,而且有些作品比我写得好。
他们有不同的年龄、性格、家世背景、生活经验,他们写出的作品,在我看来差异性很大,可以说异彩纷呈。说“都一个味儿、套路化严重”的朋友,可能是预设了立场,有偏见。
经济观察报:你在《春山》最后写到了“寂灭”,在《金桃》里似乎又生发出新的生机。完成了“古典文人三部曲”(李清照、王维、吴道子)后,你的历史小说书写将往何处去?是否还有哪一段被历史尘埃掩盖的“背影”,让你觉得非写不可?
何大草:《金桃》之后,我又花两年时间写了一部长篇历史小说。为了保留一点神秘感,就暂时不说书名和内容简介吧。
我在海南岛的琼州海峡边租了一间房,这部长篇的大部分就是那儿完成的。我的写作速度很慢,在缓慢地写作过程中,会有没有预想到的情节和细节生长出来。
今年我打算读些闲书,在四川盆地内的田野和城镇多逛逛。关于古代“蜀国”的历史,我有非写不可的冲动。但我这个年龄,长篇有点写不动了,量力而行吧,今后写点短篇历史小说,积攒起来能够出一本小册子就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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