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30 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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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那些原本是废话的常识 ，作者：叶克飞
前两天旅行时经过一座罗马尼亚小城内格雷什蒂瓦什。若非要去距离乌克兰边境仅几公里、一直被我列为人生必游之地的“快乐墓园”，我肯定不会经过这里。
罗马尼亚（尤其是特兰西瓦尼亚地区）自然风光之美、中世纪名城之密集、建筑瑰宝之多，在欧洲都是数得着的，也是我一去再去也不会厌烦之地。但极其冷门的北部地区，我还是第一次涉足。这里有萨图马雷、巴亚马雷和苏恰瓦等几大名城，但城镇密集度和可玩性都大大低于罗马尼亚其他地区。
内格雷什蒂瓦什没有旅游资源，城市颜值在罗马尼亚乃至欧洲都是最末流的。它应该有一些旧工业，城镇因此而兴，没有什么历史根基，反而充斥着冷战时期的前苏式住宅，也就是老一辈中国人最熟悉的单元楼。城镇自身没什么看点，我也只是经过顺便走上一圈（这是我的旅行习惯，见到城镇多半会停车下来走走，好玩固然好，不好玩反而也能看看当地人的生活）。一座不错的教堂，一个小巧的市政厅，还有一个在欧洲处于颜值末端的广场，就是它最拿得出手的地方，其他都灰头土脸。傍晚时间，街上已经相当冷清。
去超市顺便补给一下，买单时，前面是两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工装裤上有些泥泞，建筑工人的可能性较大。俩人各自买了啤酒、果汁和薯片，然后在收银台前各自挑避孕套，收银阿姨应该跟他们挺熟悉，还乐呵呵帮忙找他们用开的牌子。
我买单出来时，见到他俩在路口话别，一人提着一个袋子，揣着各自的避孕套，各回各家，各找各的乐子。
罗马尼亚的经济在欧盟处于底端，年轻人大量流失至中欧和西欧地区。因为东欧剧变后市场化执行不彻底，发展远不如捷克、波兰和斯洛文尼亚等国家。贫富分化在欧盟也相对较大，大城市很光鲜，大城市的富人区更令人咋舌，可眼前这两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不但置身于欧盟经济最差的国家之一，而且还身处这个国家经济最弱的地区——欧盟后发国家的区域经济差别，跟地理位置关系极大，比如匈牙利西部和西北部临近奥地利，经济就远优于靠近乌克兰的东部地区，罗马尼亚也一样，紧挨着乌克兰的北部地区，是欧盟辐射极弱的地方。
可以说，这样的生存环境，他们的人生已经一眼就可见到尽头。如果他们未来选择去德国、法国，甚至哪怕是匈牙利这样的国家打工，命运会有些改变，但如果留在这座小城，就只能日复一日地这样活下去。
可是，他们五点半下班然后乐呵呵买套套再乐呵呵各回各家的松弛感，还是让我有点感触。
之所以感触，是因为前些日子刚刚看到一篇文章，说年轻人正在失去性生活。避孕套市场规模下滑，北大和复旦做的联合调查也显示有伴侣的95后男女，居然有10%以上在过去一年中没有性生活。至于更多的年轻人，他们可能连拍拖都懒得。而且北大和复旦的联合调查显示，低学历年轻人的性生活频率远高于高学历同龄人，“那些挤过高考独木桥、卷进写字楼的新兴中产，连最基础的欲望都在褪色”。很多人拿日本来对比，从1980年到2003年，日本避孕套市场发货量暴跌43%，社会进入低欲望时代。也就是说，如果经济失速、职场竞争白热化、社会压力席卷绝大多数人时，高压就会导致基本欲望走低。
这事儿很容易理解，在写字楼里996甚至007的年轻人，连一日三餐都只能依靠不明来路的外卖填充，下班回家早已筋疲力尽，能刷个手机短视频已经是难得的休闲时光，有多少人还有性致呢？他们的智商、见识和能力，可能都远远优于这两个罗马尼亚工人，但人生质量似乎没有太大差别。
如果大家的人生都看不到希望，一眼就能见到尽头，你是喜欢每天在老板和上司面前唯唯诺诺、干着自己不喜欢或者根本不知所谓的工作，还是喜欢这种五点半下班、依然有性生活的日子？二者其实都不好，但我相信会有一些人宁愿选择后者。现实最大的问题不是有没有希望，因为希望从来都有，或多或少而已，总有人能够成为时代的幸运儿，真正的问题是有没有选择。
在前往内格雷什蒂瓦什之前两天，我还曾在斯洛伐克东部经过ZemplínskaŠírava水库。这是斯洛伐克东部最大的水库，周边有湖泊、森林和山地，盘山公路景致壮阔，一个个小村子沿山而建。在斯洛伐克，这是相当知名的度假地，但中国游客基本不会来到这个地区。因为斯洛伐克旅行大致分为以首都布拉迪斯拉发和特伦钦等组成的西线、“金银铜”三城组成的中线，世界文化遗产巴尔代约夫和我非常喜欢的中世纪古城科希策、普雷绍夫组成的偏东线，而靠近乌克兰的东部地区，虽然地理风光绝美，但相当冷门。多数中国游客在前往布达佩斯和维也纳的间隙去一趟布拉迪斯拉发已经算是打卡成功（三国首都距离极近），另两条线都闻所未闻，何况一个水库？若非我从波兰东部开启“绕乌环线小旅行”，也不会走到这里。
但就是在这个地方，我在吃饭时见到一张中国面孔。餐厅也是酒店，前台有个小伙子，问我是不是中国人，他的中文不太流利，说多几句就表示听不懂了，英语反而相当流利，在旅行旺季成了店里的翻译担当（因为其他同事都基本不会英语）。他说我是他几年来见过的第一个中国游客，很少有人会到这里旅行，他还告诉我，他父亲是中国人，年轻时独自来斯洛伐克打拼，娶了斯洛伐克妻子，也就是他的妈妈。他读过大学，因此英文流利，毕业时曾尝试在布拉迪斯拉发找工作，但没有收入比较高的工作，首都房租又贵，于是就回来，在家中酒店帮忙，前台、后厨和清洁房间等都会参与。
我在斯洛伐克不少“鸟不拉屎”的小城里都偶遇过中国餐馆，当时已经觉得很惊讶，这次算是刷新了冷门上限，因为这里实在太偏远了。我实在无法想象，一个中国人独自来这里打拼，然后娶妻生子，背后有多少故事。
按照某些人的思维模式，这个混血的“华二代”，读完大学也没有找到好工作，只能回到冷清的家乡，似乎跟中国年轻人也没有什么区别，他父亲的打拼似乎也因此失去了意义。不过“找不到好工作就回家继承生意”也是许多人的梦想嘛，不管生意大还是小，是亿万身家还是眼前这个有十几个房间、一层餐厅和一个宴会厅的小酒店。
这个混血年轻人的人生，其实也同样一眼可以见到尽头。如无意外，他会守着这个酒店、这个巨大的水库，然后娶妻生子。以欧洲的老迈缓慢，餐厅和酒店的淘汰率反而相对很低，他这样过一辈子的几率非常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已经是同龄人中的幸运儿。
之前看过一句话：“全世界的年轻人都看不到未来”，这话很可能是对的。但如果都看不到未来，那么能松弛一点是不是更好些？我觉得最可怕的，是疯狂卷，明知没有未来还继续疯狂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