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的困局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随水文存 ，作者：随水，题图来自：AI生成

印度最近日子有点难熬，内外交困。

国内民生方面，水、电、气、油，都全面告急。话说印度有两条“年度”新闻，每年只要把前一年的新闻稿稍微改改就能用——一是冬季的夺命雾霾，二是旱季的夺命热浪。虽然热浪年年有，但今年由于厄尔尼诺现象，时间特别长、范围特别大，从三月开始气温就居高不下，全球最热城市前50名全部被印度霸榜。

印度旱季的热浪会连续很多天都在四十多度，大部分中国人应该都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气候。我当年不幸体验过，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了。简单来说呢，就是一天之中最凉快的半夜都有三十多度，家里所有东西摸起来都是热的，墙壁和天花板会持续向外辐射热量，像住在一个烤箱里，无处可逃。一天洗五六次的澡，才能勉强让身体处于一种“可接受”的状态，但也不要指望洗澡有多大用处，因为水龙头里放出来的水也是热的。

另外，大家也别天真地以为可以一直躲在空调间里靠冷气续命。首先呢，印度家庭的空调普及率只有10%，用不上空调的是大多数。在我们国内，一千多块钱就能买到1.5匹的冷暖空调；而在印度，单冷空调的起售价就至少是中国的两倍，相当于许多普通印度人两三个月的工资。然后呢，没有稳定的电力供应，有空调也是白瞎。这里告诉大家一个冷知识：电压不足的情况下，空调会启动不起来。印度220伏的电网常常只有190伏，所以在印度装空调的时候要配套安装稳压器。印度的电网建设本来就不行，隔三差五会停电，每年热浪来袭更是全面缺电——相比用不起空调，花大钱装上空调却用不了显然更痛苦。

▲近期印度霸榜全球最热50座城市成为常态。冬天则是霸榜全球污染最严重城市

▲印度的空调价格是中国的2倍以上

肉身硬扛四十多度高温还不算是终极考验，最炼狱的是印度旱季缺电通常还会伴随着缺水——也就是说不但没空调用，还没水给你降温！对不起，这种日子我也从未体验过，只能纯想象了。印度看似顶着喜马拉雅这座大水塔，事实上却是个缺水国家。印度以4%的全球淡水资源，供养着全球18%的人口，关键在于这淡水资源还有着很强的季节性，80%都依赖西南季风的降水。每到旱季，印度很多地方的水资源就会告急。连生活用水都成问题，就更别提农业用水了——今年印度农作物减产已是板上钉钉。

天然气和燃油的短缺，则是拜波斯湾动荡的局势所赐。这个问题前几个月就开始了，也是影响到了民生层面。不仅油价上涨，最要命的是天然气配额供给，很多饭店因此开不下去，家庭天然气罐也得省着用。由于燃油价格高企，航空公司受到严重影响，很多国际航班直接取消。前些天莫迪总理出面喊话，叫大家尽可能少开车少出门，居家战高温，不要出国旅游，不要买黄金，甚至连食用油和化肥都尽量少用一些——因为这些东西都依赖进口。

我作为一个80后，小时候也算是经历过计划经济的尾巴。在我读小学的时候，常能听到一句口号叫做“听党的话，过紧日子”，号召人民群众省吃俭用。当时班上有个同学，一个铅笔盒用了好几年，破烂得不成样子。我问他为啥这么破了还继续用，他便用“听党的话，过紧日子”来回应我。莫迪这番喊话，顿时让我梦回1980年代——印度人民这是要“听总理的话，过紧日子”啊！在如今这个消费主义盛行的时代，咱们都在绞尽脑汁想着要如何扩大内需，莫迪竟然呼吁“不要消费”，实在有些魔幻。

当然，“不要出国旅游”一方面是由于燃油贵航班越飞越亏，更重要的原因在于印度的外汇储备不够了。印度外汇储备有很大一部分都拿来买原油、买黄金，这年头原油和黄金价格大涨，外汇消耗自然水涨船高。

然而此消彼长的是，印度的外汇收入却是大受影响：

首先，海湾地区是印度侨汇的主要来源地，很多印度人在这边打工，挣的钱寄回印度，构成了印度外汇收入的重要组成部分。海湾局势动荡，这部分的收入首先受到冲击。

第二，印度有相当一部分外汇收入来自于IT行业、中低端外包服务业，这个行业刚好是最容易被AI替代的。近几年的AI革命对这些就业岗位造成重创，严重影响到了印度服务业的创汇能力。

第三，就是当下的干旱形势，注定了农产品减产，为了确保满足国内的消耗，印度已经未雨绸缪地禁止了蔗糖出口，这当然也将损失一部分外汇收入。

▲国际金价大涨后，印度用于购买黄金的外汇支出大幅上升。关键一点在于，进口的黄金大部分用于收藏，不会进入再生产再流通领域

所以眼下的印度，名副其实是在被“架在火上烤”，焦头烂额状况百出。而前阵子川普访华、美国正式确定了对华战略的重大调整，更是给了印度一记重重的耳光。有人可能会说，美国国务卿卢比奥不是紧接着访印了吗？这两场国事访问不可同日而语，印度之前求川普访印求了很久，美国不鸟他们，最后派了个国务卿敷衍了事；而川普访华的安排是美国主动提出的，中印两国在美国心目中的重要性差了不止一个级别。

印度目前在内政上面临的困难应该只是暂时的，历史上曾有过比现在更糟糕的情况——如1975年的国内政治危机、1991年的经济危机。然而印度在外交上的尴尬境地，却与冷战时期的“左右逢源”形成了鲜明对比，对印度的影响要远比热浪或者海湾局势更为深远。可以说，现在是印度自1947年独立以来，外交上最为失败的“至暗时刻”，有点像1960年代的中国，同时不被世界上最大的两个国家所信任，而自己的实力又不足以争取到话语权……

这样的困局归根结底源于印度在2020年的三重误判——误判了美国的政策稳定性、误判了自身的实力和地位，误判了印度乃至整个世界对中国的依赖性。三重误判造成了三重不匹配——在谈判中，与美国的地位不匹配；在竞争中，与中国的规模不匹配；在关键决策中，野心和自身实力不匹配。孤注一掷放弃了“外交制衡”战略后，落得了如今“两头不靠”的状态。

很多之前聊过的内容，我不打算再聊——在《中印美俄巴五国“虐恋”风云录》中，我介绍过历史上印度的外交制衡政策及其收效；在《后疫情时代的印度真的会成为全球产业链的“救世主”吗？》中，我预判了美印关系的脆弱；在《印度的骑墙术为什么不灵了？》中，我总结了印度放弃“外交制衡”战略后被孤立的情况；在《边境协议达成后，中印关系前景如何？》和《印度的认知失调与三重臆想》中，我分析过为何龙象无法共舞、中印难以相向而行……

这篇里面我主要想谈谈，面对现在的这种困局，印度究竟有没有办法破局。

谈破局，首先要知道印度的终极诉求是什么。这个诉求，尼赫鲁很早就给过标准答案——做一个有声有色的大国。自打尼赫鲁在印度独立后提出这一愿景，历代印度总理都前赴后继地为之画饼。譬如2002年瓦杰帕依曾说，印度要在2020年成为发达国家；莫迪在2017年提出要在2022年建成“发达的印度”，在2018年提出要在2025年实现5万亿美元的GDP……谁能想到，如今到了2026年，印度人民却还得“过紧日子”，GDP也可能要从2025年的4.18万亿下降到3.92万亿，这丰满的理想与骨感的现实，反差有点大。因此在最近的发言中，莫迪将“发达印度”的时间线下调到了2047年，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活到那一年。

要成为“发达国家”乃至“超级大国”，制造业是绕不开的，自从莫迪上台以来，就把“发展制造业”当做了一个基本国策来执行。我2021年在印度时写过一篇《为什么印度发展制造业那么难》，里面的判断基本上都是正确。不过经过了这几年在国内生活，我对中国的制造业有了更深的认识和理解，能够从一个更深的层面看待印度所面临的挑战。

我以前觉得，中国制造业的优势在于规模大、成本低、效率高，有大批技术水准高、工资水平低（相对发达国家而言）、愿意吃苦耐劳的产业工人，因此中国制造才那么有竞争力。现在发现，中国制造业真正的优势在于“体系”——除了前述的产业工人群体之外，还拥有完整的上下游产业链，可以快速将原材料转换成终端产品，不断迭代技术；以及全球最高效率的物流网络，最稳定且全面覆盖的电力网络。网络上常说的“工业克鲁苏”，指的正是这整个体系。比方说我们在珠三角、长三角地区形成了密集的供应链网络，下游的材料设备、中游的零部件、上游的组装和品牌基本齐全，成百上千家企业之间距离近、响应快、成本低，这才是“工业克鲁苏”的真正面目。

“体系”这个概念，跟我们常说的另一个词——“生态”很像。其实在英文中，“生态”（Ecosystem）本身就是一种“体系”（System）。感觉自从2010年之后，做品牌和产品都会越来越重视“生态”，“生态”成了让品牌立于不败之地的关键。苹果生态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很多用户没有办法把苹果手机换掉，正是因为对苹果的整体生态产生了很强的粘性。我装修新家设计的全屋智能，也非常注重“生态”。在选购产品的时候，自然会更加青睐生态体系大的品牌——生态越大，意味着兼容性、互动性越好。再有就是大家正在用来读这篇文章的微信，微信早已不止是一个通讯工具，其小程序生态一直让我赞叹不已，全世界都找不到第二款类似的软件能与之匹敌。

“生态”的特点是开放性强、自由度高，多方相互协作形成网络效应；参与者越多，“生态”就会越健康越强大。跟松散自发的“生态”相比，“体系”更侧重结构和能力，层级之间环环相扣，秩序性更强，设计、规划、控制有着明确分工，某一环的薄弱可能直接影响到下一环。搞活某个产业需要发展“生态”，而发展整个工业却需要“体系”设计——像中国这样的工业体系，绝非通过单一的“市场经济”就能够形成，宏观调控和政策引导在其中起到的作用举足轻重。

所以印度的竞争对手，不是某几家中国公司，也不是某几个中国所掌控的产业，而是整个中国的工业体系。最让印度绝望的是，在经过了几年无效的对抗后，他们发现自己其实也属于中国工业体系的一部分——或者说是外延的产业节点，想要完全脱离中国来发展制造业，相当于自杀。

我就举个例子吧，2026财年，中印贸易中有一个数字很引人注目——印度向中国出口了价值25亿美元的电子产品零部件，而上一年只有9.2亿美元。

这个数字让印度人很骄傲，也让国内有些人很不安，觉得都是因为早年中国手机厂商在印度建厂，带动了下游产业，帮助手机制造领域一穷二白的印度拥有了电子产品零部件的制造能力，结果现在印度把零部件卖到中国来、抢中国厂商饭碗了——这种认知不能说不对，但只能说对了一半。

我最早去印度的时候，印度还停留在诺基亚功能机时代，那会儿的安卓手机基本上是三星一统天下。后来我亲眼看着小米、OPPO、vivo、金立、一加这些厂家进入了印度市场，把广告打得铺天盖地，让印度人民都用上了智能手机。这些厂家过去建厂，主要是为了避税，因为在地组装比直接出口整机更划算。一开始是出口国内的零部件过去组装，后来慢慢就有一些下游产业跟了过去，在印度当地做PCB、摄像头、电池之类的电子元器件。

那么假如当年中国手机厂家没去呢？难道印度现在就造不出手机了吗？我可以肯定，在印度政府的政策引导下，不管有没有中国厂家，印度建立起手机产业链都是必然。当然，没有中国厂家的话，可能速度会慢一些、规模会小一些，但绝不会因此建不起来。中国厂商的缺位，会使得三星在印度一家独大，然后苹果紧随其后，甚至连半死不活的日本手机品牌都可能有机会进入印度市场——任何一个做手机的厂商，都无法忽视印度这个全球第二大的手机市场；更何况印度政府为了忽悠跨国公司去投资，当时给了很多优惠条件。

那么你们觉得，印度手机产业链是被中国厂商主导更好，还是被三星苹果主导更好？我可以告诉大家，正因为印度手机产业是中国建立的，中国厂商带去了制造经验、供应商网络、质量管理体系，使得如今印度的手机供应链高度依赖中国的设备、技术、零部件。某些厂家确实被印度罚了钱、夺了股权，但这不会改变其技术底色；印度可以抢走产业工厂，但难道工厂技术就不迭代了吗？离开了中国的设备、技术和零部件，这些产业工厂就无法发挥最高的效能。而假如当初帮助印度建立手机产业链的是三星和苹果，三星会把自己的制造工厂搬到印度，富士康也会带动一部分产业生态，这种不受中国主导的手机制造产业反而更有可能成为中国的竞争对手。

那么，出口到中国的25亿美元电子零部件是怎么回事儿呢？难道不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吗？这个吧，要从口罩那几年说起，大家应该还记得当时富士康被迫停工停产的事，苹果意识到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中国+1”战略正式启动，于是加速将部分产能转移到了印度（在此之前，苹果在印度就有布局），某些零部件生产自然也随之跟到了印度。如今印度和中国的富士康都有整机组装的能力，苹果在进行供应链管理的时候，会有一些内部的分工和流动，比方说某些中低端的模组零部件统一由印度这边制造，然后调拨到中国工厂去组装——所以出口到中国的这25亿美元零部件，并非是印度产品更有竞争力，而是苹果产业链跨国分工的结果。

综上，印度虽然有了一部分生产能力，但由于高度依赖中国的设备、技术和零部件，暂时还无法独立进行技术升级和迭代，更无法与中国竞争。抛开中国单干不是说完全不可能，但就印度目前的积累而言，肯定是太早了。正因如此，之前中国相关技术人员的签证被卡，才会对印度造成那么大的影响。

可以说，正是由于中国厂商当初在印度的开荒，印度新兴的电子制造产业本质上属于中国产业外溢外延的节点，部分工业部门已经深度嵌入了以中国为核心的供应链体系，高度依赖中国——高附加值环节在中国、核心技术在中国、关键零部件也在中国。这是印度无法接受却又不得不接受的现实——一来印度的殖民经济创伤影响深远，二来印度从来都觉得自己是独立自主的大国，在任何一个方面“依赖中国”都是印度所无法接受的。再加上印度的民粹政治，政党一旦有“依赖中国”的苗头，基本上就是政治自杀。

所以呢，印度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可能把跟中国的关系维持在“技术性依赖”而非“战略性依赖”——需要利用中国的设备、零部件、原材料、技术来维持和发展自己的制造产业，但又决不能让中国资本直接控制产业链上的实体。正是由于印度政府成天都在精心计算“利用”和“防范”之间的最佳平衡点，中印关系才显得那么拧巴。

这种“既要又要”的拧巴，不仅影响了中印关系，也阻碍了印度自己的发展。

假如说，印度能够有点耐性，花个十几二十年，把中国带去的经验和技术全都消化吸收掉（就像我们消化吸收高铁技术一样），或许真有可能在某些领域形成一定的竞争力。但印度还没等“图穷”，就把刀子早早亮了出来，搞得全世界都知道了印度的“杀猪盘”。咱们政府如今对“产业链转移”这个事情高度重视，今年4月出台了防范产业链供应链安全风险的18条规定——企业资本不再是自由的，资本想去国外建立产业链需要先经过国家审查，首先要满足安全可控的原则。在新规定下，印度那些在中国企业帮助下建立起来的产业会被“结构性锁定”在组装和中低端制造，难以进行产业升级，这样一来就有点难办了。

虽然难办，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因为印度实实在在是个14亿人口的大市场，重赏之下必有勇猪，明知是杀猪盘也有人可能会抱着侥幸心理——万一我就全身而退了呢？

所以印度破局的方法，首先就是要继续骗。

鉴于中美已经不好骗了，于是欧洲成为了印度杀猪盘的新目标。欧洲的产业主要有这么些特点——上游强下游弱，科研强产业弱，高端优势明显，但成本高价格贵。因此欧洲对中国低成本的中下游供应链有着较强的依赖性，同时也担心这种对中国的依赖会导致风险，一直想要找备胎。从这点来看，印度确实有机会抢走一部分中下游的供应链。

莫迪近日在欧洲多国巡访，核心诉求很简单——要钱要技术，侧重半导体、AI、通信、绿色能源、医疗等五大领域，忽悠欧洲各国跟印度一起重构“可靠、有韧性”的产业链，减少对中国的依赖。莫迪主要通过以下几个方面来进行忽悠，首先是印度的人口和市场，拥有“物美价廉”的劳动力资源；其次是印度最近几年“数字化”的成果，如数字身份证、数字支付、数字政务，以期改变别人对印度“落后”的印象；最后还特别强调印度是“世界上最大的民主国家”，跟欧洲“志同道合”，可以建立起“信任型合作”——言下之意自然是在贬损中国“不可靠”、“不可信”。中文网上有博主“引用”了所谓“路透社”的消息，说莫迪在访问瑞典期间列举了印度“五大优势”，诸如政府公正廉洁之类。这个帖子纯属造谣——正因为印度政府天天都在说瞎话，他们才不至于说那么没水准的瞎话，57空战胜利宣讲团的瞎话都很巧妙地避开了重点。

▲这不是“路透社”，是“路边社”，那5条都是编的。假如莫迪真有此言论，截图早就出来了

真正能够忽悠到人的，必然是半真半假的瞎话。比方讲，印度会说自己市场规模大、人口结构年轻、中产阶级快速扩大，但不会说自己劳动力质量低下，青年缺乏专业的技能培训且失业率高，中产阶级也相对低质、对价格十分敏感。印度会说自己是全球增长最快的经济体之一，是“中国+1”的最佳选择，但不会说自己这些年来制造业的GDP占比不降反升，不会说物流的高成本低效率和电力的不稳定。印度会说自己政府给制造业提供大量优惠补贴、到处都是投资赚钱的机会，但它不会说当地营商的合规成本高、政策变化大、商业纠纷多、司法效率低、印度赚钱印度花……

莫迪拿着这套话跑去欧洲忽悠，据说拿到了57个合作项目以及4000亿美元的投资承诺。我们且不论其中有多少投资承诺能够最终落地，同时假定欧洲人全是愿意给印度送钱送技术的“活雷锋”，来看看印度能够接得住多少。

先来看这些合作中最引人注目的荷兰阿斯麦光刻机（ASML）。出于直男对精密机械的迷恋，我一直都很关注光刻机。这玩意儿才是真正的人类文明奇迹，吉萨大金字塔只用了230万石块，而一颗最先进的芯片包含百亿级别的晶体管，比金字塔高出3到4个数量级；而且这些晶体管还需要进行逻辑连接，单个芯片的复杂程度比所有古代建筑工程奇迹加在一起还要高。

一个普遍的误会是，中国的光刻机被卡了脖子，如今印度却能拿到中国买不到的光刻机。其实吧，即便是在2018年中美贸易摩擦之后，中国也一直可以买DUV光刻机（深紫外技术，28nm级别）。直到后来中国通过多重曝光叠加整出了“遥遥领先”的7nm级别的芯片，一部分最先进的DUV光刻机才被纳入了限制。而EUV光刻机作为一种极端受控的战略设备（极紫外技术，3-5nm级别），从来都没有对中国开放过许可，有资格购买的只有英特尔、台积电、三星等屈指可数的几家公司。

如此敏感的战略设备，你们猜会不会一上来就交给在光刻领域一穷二白的印度？荷兰目前的承诺是帮助印度建立28nm制程的晶圆厂，用DUV光刻机，对印度来讲，只不过是刚刚拿到了晶圆制造的入场券。至于EUV制程，印度至少需要一二十年的技术积累、产业链聚集，才有可能驾驭得了。相比之下，中国已经把DUV制程做到了极致，在各环节都大幅领先，印度制造的芯片在未来二三十年内都无法与中国进行竞争。等到印度把DUV制程掌握到中国目前的水准，中国可能已经独立研发并掌握EUV制程了。

再看绿色能源和医疗这两个领域，欧洲有西门子电气、罗氏制药等一流厂家，确实有一定拿得出手的东西。但欧洲走的是高端路线，跟价格敏感的印度人真的能够合作愉快吗？对此我实在很怀疑……看来看去，只有在通信领域，双方最有可能达成深度合作。通信设备现在主要就是欧洲和中国在做，这玩意儿对所谓“安全性”非常敏感，那些对中国心怀鬼胎的国家自然都不敢用中国的设备，印度假如能够用欧洲的技术做出更低成本的设备，就有机会跟中国进行竞争。

综上，印度和欧洲的合作若能达成，确实能够帮助印度在部分领域升级产业链。但印欧合作，与2020年印美达成的战略合作意向有一个本质区别——印美当时都急着要跟中国脱钩，而欧洲从来不打算跟中国脱钩，只是把印度当做一个降低风险的备胎。从这点上来看，最符合印度利益的，还是前几年那个孤注一掷的美国。回想2020年到2023年间，印度被美国当成了“替代中国”的希望，意气风发狐假虎威，一时风头无两……

有道是“解铃还须系铃人”，美国的态度转变是印度外交困局的主因，想要破局还得指望美国回心转意。因此，即便美国已经明确变更了对华战略，印度在跪舔美国这件事上依然毫不动摇，为此甚至不惜在美伊冲突中得罪长期为自己提供战略便利的伊朗——比方说公开支持美国和以色列，责怪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却不提美国开战在先……印度人大概也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水滴石穿地坚持舔下去，说不定哪天美国就跟印度“复合”了呢？川普不是早晚得退休嘛！下一任美国总统还有希望……对“美印同盟”的幻想几乎已经成为了印度国内上下的一种信仰，即便经历了去年的“关税背刺”，也不愿放开美国的大腿。

因为他们没得选。

最后跟大家说个事，我的印度探亲签证终于尘埃落定——被拒签了。大约在过年前，我看到我的签证状态变成了“Dispatched via Courier”，意思是护照已经由快递寄出来了。我当时以为终于下签，等了好几天却一直没等到快递。于是写了邮件给签证服务中心，那边却说我的护照还在领馆，并没有返还出来。我又去问领馆的签证领事是怎么一回事儿（关于印度签证的相关波折，见《印度旅游签证是怎样耍猴儿的》、《美国研学见闻（一）檀香山篇》），签证领事说要跟我面谈，让我找个时间去领馆。

我那时候赶着要带全家出门自驾游，也不急着用护照，就把这事儿给搁置了，直到我岳父母回印度之后，才终于去了趟领馆。签证领事带我进了会议室（手机要存放在外面），把护照还给了我，对我的被拒签表示遗憾。他说他想以个人的身份当面跟我说这件事，所以才让我过来。我第一反应当然是问他为什么会拒签，他不肯直接回答，而是举了个例子，说他有个朋友在印度申请中国签证，被拒签了好几次，中国大使馆同样没有给理由，所以这件事是不会有理由的。

随后，我们就进入了“打哑谜”状态。他表示我虽然被拒签了，但这个问题不代表不能被修复，只要我把“问题修复”了，不但能拿到签证，甚至能拿到OCI（即印度的永居卡）。然而我问他究竟是什么问题、要如何修复，他却怎么都不肯直说，他说你是个聪明人，自己应该能知道。我顺着他的话各种试探，最后他承认了是印度内政部有官员“不喜欢”（dislike）我的文章。

印度那边对我是有过调查的，我两次申请签证被叫去面谈了三次，只要他们具备最基本的情报搜集能力，都应该已经对我建立了一份完整的档案，知道我的博主身份——更何况，对于这一身份我从未隐瞒过。去年这个签证官员跟我面谈时，曾提过利用我的公众号影响力让我帮他们做宣传，写一些正面介绍印度、促进中印友好的文章。我当时跟他说，我听说这几年印度在基建方面有了长足进步，但我现在连印度都去不了，获取不了素材。你们至少先给我签证，让我到当地看看，我才知道要怎么写。

没想到他们拒签了我之后，居然又试图用“下次的签证”来画饼，暗示我给他们写正面文章搞宣传，实在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签证官员继续打哑谜，他说你现在就像是一个病人，只要按照正确的方法治疗，就能把病治好。但愿不愿意按照方法去治疗、去修正错误，就在于你自己了。

我直截了当跟他说，我写文章从来都力求客观公允，没有什么错误需要修正，需要修正错误的是你们印度政府。天下有哪个国家会连探亲签证都不给？你们政府不给我签证，说到底是因为怕我去印度，可你们究竟怕什么呢？国大党天天在那里骂政府骂莫迪，你们根本阻止不了异见。而我只是一个想要带孩子去看看他们妈妈老家的普通人，究竟有什么可让你们害怕的？

他尴尬地赔笑、沉默，到最后还是重复那两句话——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要知道怎么做。

▲我去印度驻上海总领事馆时，他们刚刚搬去了新办公场所

然而最近印度政府终于还是开始修正错误了，印度显然在试图回归外交制衡战略，半推半就地着手修复被他们亲手砸得支离破碎的对华关系。我在《印度的认知失调与三重臆想》中分析过，中印关系的诸多问题，都是因为接受不了“中国实力远超印度”这样一个事实。最近感觉印度的认知终于渐渐调整过来了，毕竟连美国都知道要“尊重实力”，印度有什么资格不尊重呢？

前些天印度发生了一件“非常不印度”的事情——印度政府居然干涉起了文艺创作，禁止宝莱坞电影“抨击中国”，涉华内容都要模糊化。要知道，“抗中神剧”之所以会大行其道，正是因为这类题材迎合了印度国内反智的民粹主义——而民粹主义恰恰是印人党在印度的立足之本。作为一个“言论自由”的“民主国家”，干涉文艺界的“自由创作”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这显然是一个非常强烈的信号，说明印度已经不敢再像前两年那样“逢中必反”，肆无忌惮挑衅中国了。或许经过了去年五七空战的惨败，印度高层终于还是重新评估了自己与中国的实力差距，学会了敬畏。

▲转自南亚研究通讯

但只要印度持续害怕中国、害怕我这样的普通中国人，中印关系就永远不会正常化。现在印度名义上开放了旅游签证，却把申请签证搞成了“服从性测试”，不仅限制了签证发放数量，并且还限制了你可以去的城市——如果你行程有所偏离，或许不会有事；但印度政府若想找你麻烦，就有了口实。这样做其实恰恰反映印度政府的无能、懦弱和恐惧，内心得要多害怕中国，才会觉得放几个中国人进来就会威胁到印度。

相比热浪、外汇短缺等具体问题，心头挥之不去的恐惧感——对中国军事实力和工业实力的恐惧，对美国战略收缩和不确定性的恐惧——才是印度最深最难解的心魔困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