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01 09:27

我在西雅图观察补习班:AI时代,教育机构卖的还是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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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芥末堆 ,作者:左希,责编:Rachel


过去几年,美国西海岸的华人社区里,一种熟悉的景象始终没有消失。


周六上午,硅谷Cupertino、尔湾、西雅图Bellevue一带的停车场,总会提前停满车。家长把孩子送进数学班、AMC竞赛班或者SAT辅导机构,再站在门口聊天。有人讨论今年的藤校录取,有人交换私校申请信息,也有人问:“你们家现在还在上AoPS吗?”这套系统,华人并不陌生。


Cupertino越来越像另一个“海淀”。与此同时,越来越多孩子遇到不会的题,会先去问ChatGPT。一道数学题输进去,AI会一步一步拆解。它几乎无限耐心,随时在线,比许多真人老师更稳定。


“如果只是教知识,学校和补习班未来到底还剩下什么?”认真琢磨这个问题的,并不只是教育行业的人。Felix是一位AI科技创业者。中文互联网里,人们更熟悉他的另一个名字:“西雅图楠哥”。


楠哥的人生路径是典型的华人工程师轨迹:上海交大、赴美读博、进入亚马逊,再到后来创业。过去几年,他的工作围绕生成式人工智能、计算机视觉,以及AI如何进入真实行业。


也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开始重新回头看教育。最开始是一些零散的瞬间。比如春节时和朋友吃年夜饭,几家人的孩子年龄相仿,话题很自然地转向学校和补习班。又比如过去一年,他在中文互联网里收到的大量私信。找到他的年轻人里,有985学生,也有县城青年;有人在深圳做教培老师,有人刚从美国毕业。


很多人焦虑的并不是怎么学知识,而是另一件事:“接下来的人生,到底该往哪走?”


知识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得便宜。但人们对于方向感的焦虑,似乎变得更强。Felix意识到,AI冲击的也许不只是某些职业,它正在逼迫教育行业重新回答一个问题:如果知识越来越容易获得,那么教育机构真正值钱的部分,到底剩下什么?


一个AI从业者,为什么开始研究教培行业?


Felix的父母都是教师。小时候,他并不喜欢“教育”这个词。在很多东亚家庭里,教育意味着作业、考试、排名和竞争。后来一路攀升,教育更像一条默认的轨道,刷GPA、背GRE、申请PhD、进大厂。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没有认真怀疑过这套逻辑。直到后来,他接触到越来越多“非典型”的人。一次回国,他看了米哈游的刘伟在上海交大校庆上的一场分享。对方提到,自己大学时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甚至一度挂科,但后来逐渐接触到很多学校评价体系之外的人,有人成绩普通,却很早创业;有人不擅长考试,却拥有极强的创造力和组织能力。


Felix说,那种认知上的震动,是在美国工作、创业很多年后才真正感受到。“学校里的好学生逻辑和真实世界里的评价体系,不完全是一回事。”而过去几年,这种感受变得越来越强。一边是AI越来越深入日常工作。写代码、做PPT、整理文档、生成图片,很多过去需要长期训练的事情,正在迅速变得普通。另一边,则是越来越多年轻人的迷茫。


几年前,Felix和团队做木材视觉测量项目时,曾专门跑去锯木厂待了一整天。机器轰鸣,木屑满天飞,工人们戴着手套,一根根测量木材尺寸。最开始,他以为行业核心问题是精度,后来才发现,困扰工厂的是效率和一致性。“很多东西,你不站在现场,是意识不到的。”这种“必须进入现场”的感受,也影响了他对教育的理解。


有一次,他和阿里的贾扬清聊到孩子学语言的问题。Felix半开玩笑地说,AI翻译已经这么强了,未来语言是不是没必要认真学了。对方讲了一个细节。早年在日本工作时,他会特意用日语里的“先生”,而不是英文里的“Mr.”去称呼同事。这是一个微小区别,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感会明显不同。这件事让Felix想了很久。AI可以翻译语言,却很难进入一种文化内部。孩子在学校里学的,也不只是词汇和语法,还有人与人之间如何建立信任,如何理解另一种文化里的微妙秩序。


过去几年,他越来越喜欢一种交流方式,几个人长时间地聊天,讨论行业、创业、生活,交换彼此最近的困惑。他把这种状态叫“fireside chat”,像篝火边的谈话。没有明确目的,也不追求效率。


很多重要的判断,恰恰是在这种“低效率”的交流里形成的。过去二十年,教育行业最核心的竞争力,几乎一直是“效率”,更快提分、更早学完、更精准押题、更高录取率。AI最擅长效率。那么,当“效率”本身被技术无限放大之后,教育机构还剩下什么,是AI难以替代的?


AI最先摧毁的,会是什么教育?


重新研究教培行业后,Felix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讨论“AI会不会替代老师”,而是重新拆解教育行业。


在他看来,AI不会平均冲击所有教育。不同类型的机构,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未来。尤其在北美华人社区,这种差异已经明显。


在西雅图、硅谷或者尔湾生活久了,会发现华人社区天然会长出另一套“平行教育系统”。白天,孩子在美国学校上课;晚上和周末,进入华人补习体系。数学竞赛、SAT/AP、中文学校、大学申请、机器人竞赛、私校咨询。


这套体系有一种很典型的东亚逻辑。很多美国本地家庭更在意“孩子是否快乐”,华人家庭更常讨论的是:“能不能更超前一点?”“能不能进入更好的学校?”“能不能进入更好的圈子?”


Felix大致把北美华人教培分成四层。第一层,是数学竞赛和学科提优。AoPS、Think Academy(学而思)、Russian Math这类机构,几乎构成了华人家庭最核心的“推娃战场”;第二层,是中文教育,包括LingoAce、悟空中文,以及大量社区中文学校和周末学校;第三层,是升学咨询:SAT、ACT、大学申请、文书、科研规划;第四层是数量庞大的长尾市场,夫妻店、小型工作室,以及微信群里的个人老师。


真正让Felix感兴趣的,是AI进入之后,这四层会发生什么变化。最先被压平的,会是标准化知识培训,尤其是那些高度依赖“刷题”“提分”和“提前学”的机构。因为从AI视角看,这类教育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特点:问题明确、路径结构化、反馈可验证。这正是AI擅长的领域。


Felix并不认为老师会立刻消失。但他觉得,过去很多教培机构依赖的,并不是什么不可替代的教育能力,而是信息差,以及大量重复训练。这些东西正在迅速贬值。“如果一家机构核心卖点只是‘比学校快一年’,那AI理论上可以比它更快,而且成本更低。”


如果知识最终像水电一样便宜,那未来教育机构还能靠什么收费?这个问题,让Felix重新看待一些过去没那么被重视的教育形态。


比如中文教育。最初,很多人以为AI翻译会让语言学习迅速贬值。但Felix发现,很多华人家庭焦虑的其实不是“孩子会不会说中文”,而是孩子会不会彻底脱离中文世界。很多周末中文学校,表面上是在教拼音和认字,但更重要的,也许是让孩子持续待在一个华人文化环境里。某种程度上,很多家长购买的并不是“语言知识”,而是一种文化连续性。


这种变化,在升学咨询行业里更明显。过去几年,很多人认为AI出现后,文书润色和大学申请顾问会最先被替代,但Felix的判断恰恰相反。他觉得,高端升学咨询未来甚至可能变更贵。因为它真正卖的,从来不只是信息,而是一种“有人陪你一起判断”的感觉。AI可以根据数据分析学校偏好、录取概率和背景路径,但很多家长真正想要的,仍然是另一个活生生的人告诉他:


“可以,我们一起想办法。”这背后已经不是知识问题,而是判断、路径、情绪,以及人与人之间的信任。


AI真正冲击的,也许并不是“教育”本身。它冲击的,是过去那套建立在“知识稀缺”上的教育商业逻辑。


从“卖课”到“卖圈层”


那些能活下来的机构,未来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过去二十年,教培行业有一套非常稳定的商业逻辑:机构提供课程、老师、教研和提分效率;家长为“知识”和“结果”付费。这套逻辑,本质上是一种知识工业,谁能更规模化地生产知识,谁就更容易胜出。


AI出现之后,这套逻辑正在松动。Felix开始观察孩子参加过的那些线下课程。最开始,他也以为很多线下班只是“教学场所”。后来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比如硅谷一些华人数学竞赛班。表面上,孩子们是在学AMC、数学思维和竞赛技巧,但真正发生的是另一件事。每周六,一群年龄相近的孩子,会固定出现在同一个教室。家长们坐在外面聊天,交换学校信息、升学路径和社区资源。有人在停车场一聊就是半小时,有人后来干脆一起组队带孩子打比赛。几年下来,孩子之间慢慢形成自己的peer group,家长之间也会逐渐熟悉。有人后来成了朋友,有人一起创业,还有人是在这些圈子里第一次建立起对“优秀同龄人”的想象。


Felix提到一个词:“社交容器”。在他看来,一些教育机构售卖的,已经不只是知识,而是一个被筛选过的环境。“你和谁一起长大,这件事本身就是教育。”


这也是为什么,他越来越觉得,未来很多教育产品会重新走向一种“高端化”。这里的高端,并不只是价格更高,也不意味着更大的规模。相反,它可能意味着更小的班级、更长期的陪伴、更深度的参与,以及更稳定的人际连接。某种程度上,它更像一种“组织人”的能力。


Felix拿EMBA做类比。很多人愿意花几十万、上百万去读商学院,并不是因为课堂知识本身有多稀缺。那些管理理论,今天网上几乎都能找到。但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愿意去?因为它提供的是一个被筛选过的关系场。“一群背景接近、能力接近、处在人生相似阶段的人,被放到同一个空间里,共同经历一段时间。那个环境本身才是产品。”


未来越来越多教育机构面对的竞争,或许不再是谁拥有更好的课程,而是谁能组织起更好的环境。他尤其看好那些天然需要协作和长期共同经历的教育形式,比如机器人竞赛。很多家长把它理解成“科技素质教育”,但Felix发现,几个孩子要一起设计、编程、调试、比赛,过程中会不断协作、争论和磨合。比赛时,后台经常乱成一团。有人调代码,有人修零件,家长们在外面搬设备、订盒饭、联系酒店。孩子们一起熬夜,第二天再一起上场。相比传统课堂,这种项目制活动,会更容易形成一种长期关系。而且,它还能留下共同经历。


这种变化让他重新思考教培行业未来的组织形态。过去的大机构更像知识流水线,核心竞争力是题库、教研、流程和规模化。但未来,越来越多机构可能会变成另一种东西:一种“小而密”的教育共同体。


过去一年,他一直在研究“小而美”这件事。AI时代之后,大量通用内容会越来越便宜。真正能形成差异的,反而是那些足够具体、足够个体化的小场景。有一次,他给女儿做英语练习时,专门把所有例句都换成《哈利·波特》里的魔法世界;给儿子的,则全部改成棒球场景。“这种东西,大公司很难做。”他说,因为它太细了,也太个人化了。


一个年轻人今天想了解编程、产品、商业或者AI,可以立刻获得海量信息。但Felix发现,信息越多,人反而越容易犹豫。“以前的问题是看不见路,现在的问题是路太多了。”


他越来越意识到,人真正需要的,很多时候并不是“答案”,而是反馈,是有人能长期看见你在经历什么。有一次,一个年轻人跟他说,自己过去觉得,只要努力成为“标准好学生”,人生就会自然顺下去。后来进入社会发觉,真实世界奖励的并不是考试能力。


Felix对这种感受并不陌生。AI时代到来之后,这种“标准路径”的松动感变得越来越明显。过去那套围绕知识、学历和标准答案建立起来的秩序,正被技术一点点压平。于是,人们重新寻找别的东西,导师、同伴、长期关系、共同经历、价值观认同……这些在“效率教育”里不显眼的部分,变得重要起来。


有一次,他带孩子回国旅行,从北京一路到西安。孩子们未必记住了多少历史知识,却会在路上观察他怎么和司机说话,怎么处理突发情况,怎么安排优先级,怎么面对计划变化。很多教育真实发生的地方,不在课堂,它埋在长时间的共同相处里。某种程度上,他所观察到的那些年轻人也是一样,一起做事,一起讨论问题,一起经历挫折,一起重新判断未来。环境本身就在塑造人。


过去很长时间里,教育行业默认一件事:知识是稀缺的。谁掌握更好的老师、更强的教研、更密集的训练体系,谁就拥有优势。往前二十年,无论是中国的K12培训,还是北美华人补习生态,本质上都建立在一种“知识效率竞争”之上。


这些正是AI最擅长的部分,对于越来越多标准化知识来说,AI正在迅速降低获取成本。过去需要机构、老师甚至多年经验才能完成的事情,变得越来越容易。这也是为什么,Felix认为,AI真正冲击的,也许并非教育本身。它冲击的,是过去那套建立在“知识稀缺”上的教育商业逻辑。


当知识越来越容易获得之后,那些曾被视为附属品的东西反而变得重要。比如长期陪伴,比如同伴影响,比如一个孩子长期浸泡其中的环境,比如人与人之间慢慢建立起来的判断、信任和价值观。


过去,很多教育机构把这些东西放在边缘。未来,它们会慢慢走到中心去。Felix之所以关注那些规模不大,却能形成稳定社群和长期关系的教育形态,是因为AI可以帮助一个人更快地获得答案,却很难替代一个人成长过程中所处的环境。


过去很多年,家长们习惯讨论的是题库、竞赛、录取率,以及怎样才能更快一点。接下来,教育或许还是要回到那个更古老的问题:一个孩子会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和什么样的人待在一起,又会在这些共同经历中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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