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01 0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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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零度往上 ，编辑：桑妍，作者：姚金楠
约好的拜访时间是10点钟。轻叩房门后记者才发现，金涌家门上挂着一张小便签，上面写着7个字：“有点聋，大声敲门。”未及再次敲门，金涌便开门迎了出来：“时间刚好，正等你呢，快进来。”
金涌，91岁，清华大学化学工程系教授，中国工程院院士。近几年，凭借一段段在互联网平台上爆火的科普短视频，金涌不断走进大众视野——“化肥如何给农作物‘私人定制’”“化学对农业施展的魔法，盐碱地如何改造成耕地”“如何用低耗能方式将海水变成淡水”……一系列生动有趣、深入浅出的讲解让金涌在网上拥有近200万“云学生”。
为什么要在七八十岁时开始做科普？这是金涌在最近几年的采访中经常要回答的问题。
“我感恩这个时代、这个社会。我被送到苏联完成了大学教育，有60年的时间在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清华大学，遇到很多老师、学生，和非常优秀的人合作才有了一点点进步。我觉得我很幸运，我欠这个社会的，我应该在有生之年回报这个社会。”2025年，金涌在一场公开演讲中这样说。
“那虽然是我对着镜头、对着很多人说的话，但也是我的真心话。而且我是一个老师，有这个责任。当然，还有一个原因，跟答应接受你采访的原因一样。”金涌起身从客厅角落的储物箱里拿出一瓶水递给记者，“那就是我身体还不错，还能到处跑。对我来说，跟你聊聊天，或者出去做点科普，能预防老年痴呆，内练一口气嘛。”
金涌说，作为老师，他其实一直在给学生和家长做科普。“20世纪八九十年代，大家对化工行业还有很多误解，一提化工就想到爆炸、中毒，以至于有些孩子考上了化工系，开学的时候家长来跟我说，‘我把孩子交给你了，可别把他搞中毒了’。”金涌跟家长讲道理、打包票：炼油厂是化工，油盐酱醋也需要化工；冶金是化工，土壤改良也离不开化工。即便是相对危险的领域，危险也是可防可控的，按规矩办事就不会出问题。
一次偶然的机会，金涌和一位中学的化学教师在聊天中调侃了几句。他觉得中学的化学教育做得不够，学生甚至连化学是什么都没搞清楚。“那老师就直接怼了我，说中学老师也不做科研，也不下工厂，当然对化学、化工了解不够，那你们这些院士老头是干嘛的？”金涌一时语塞，这话，他听进去了。“我们确实应该把前沿的知识科普一下，给一线的中学老师提供一些好教材、好方法。”
“我们找20个有意思的故事，都请院士、专家来写，然后拍成短片、写成书，要写得科学，拍得好玩，老师看门道，中学生就看看热闹。”前前后后近5年的时间，《探索化学化工未来世界》上下两册科普图书和配套视频短片终于出版。“虽然有些地方不是很完美，但我觉得也还行。科普，我们就没要版权，谁都可以复制，就是想让更多的人看。”
与编书、拍视频的方式相比，金涌同样享受面对面科普带来的兴奋感。多年前，清华大学招生办曾邀请金涌去云南一所县中进行科普讲座。“从北京出发，坐了飞机坐火车，下了火车转汽车，去山旮旯里的一个中学做科普演讲。好多孩子甚至老师也不知道什么是院士，但就是很崇拜的感觉，再一听是清华大学的，就更崇拜，现场气氛那叫一个好。”金涌顿时“上了头”，一连讲了两个半钟头，同行的同事通过各种方式提醒他要控制时间。“他们说我糊涂，几千人的大操场不能这么讲。但孩子们就瞪着大眼睛看着你，听你讲，你能感觉到山里孩子对知识的渴望。说是时间长，中间也没见有人起来上厕所啊。”
讲座结束后，孩子们排着长队，拿着课本、笔记本找金涌签名、拍照。“当时我就想，这趟是真没白来，我感觉自己是电影明星了。唉，现在老了，跑不了那么远了，可惜啊。”
有时候，孩子们看完书、听完讲座会找金涌请教，说并没有完全理解其中的原理。“这就对了，我就告诉他努力来考我的研究生，等博士毕业了，就懂了。”金涌说，给学生、小孩子科普就是要埋下一颗好奇的种子。“让孩子觉得有意思，才会有未来。”
面对学生，是金涌从教60年的常态。而作为顶尖技术的科研人员和行业专家，金涌认为，需要科普的另一个重要群体是政府官员和企业家。给政府官员和企业家做好科普，前沿的理念和技术才能跳出书本，走出实验室，才能变成对国家有益、给社会造福的产业。
20多年前，金涌就在做这件事。当时，他科普的理念是资源的循环利用。“在一个园区里，你的垃圾是我的原料，我的废弃物他可以用，这就是循环。农业、工业都需要循环发展的理念。给各地的主管官员讲清楚，才能为产业发展提供好的政策环境。给企业家讲清楚，他们才愿意投资。”
现在，依然经常会有人向金涌请教最新的化工技术方向，希望金涌能给出一个投资建议。“用最先进的技术，提升农业的现代化水平，我觉得这就是当下非常好的方向。”
金涌有一个大胆的设想，在沿海地区做一个1万亩的试验农场。金涌简单测算，从河北直至江苏，沿着漫长的海岸线，我国约有4000万亩盐碱地。土地集中连片且大多处于闲置状态，不存在过大的流转压力。寻找1万亩水源条件较好的土地，利用现有的技术条件，对土壤进行改良，海水淡化，种植耐盐碱的水稻甚至大豆，完全有希望培育出一片优质的沿海农场。“但这需要大量的投入，特别是前期试点阶段，需要很多钱，1万亩的试验地保守投资也在2亿—3亿元。科学家得给企业家做科普，让企业家知道我们现在的技术能做，而且有前景。”
最近几年，金涌在很多场合都提到过这个想法。“我现在只能说了，干不动了。如果有人真的把我这个老头的‘幻想’听进去了，愿意投资，有很多年轻人可以干。科普是告诉人发芽的土豆不能吃，也是告诉人海边可以种地。你们记者认识人多，要是有人真的感兴趣，你要记得介绍给我啊。”
校园的科普活动、公开的科普书籍、电视上的科普讲堂……很快，金涌就受到了互联网短视频平台的关注。
“现在做网络的真是嗅觉敏感，他们觉得这个事有戏，就来找我谈。说选题、拍摄、剪辑、传播全都是他们负责，我就坐那里讲就行了。我一听，这事还行。”多年前拍摄《探索化学化工未来世界》配套短片时，金涌曾和一些动画制作方、视频导演等有过合作。“挺难干的，导演那都是艺术家水准，跟我们想的不一样。”金涌想着，如果能通过小视频给大众讲解一些科普知识，还有短视频平台全权负责制作，这不失为一个好的尝试。
化工本就和人们的衣食住行密不可分，金涌的科普小视频也正是选择了贴近老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一经上线便收获了一众粉丝。“直到去年更新的还都挺频繁，他们老是忽悠我，说有一两百万的粉丝，哪有那么多人真的看。反正我也算老了还赶了回潮流。”
在金涌的短视频账号上，专门有一个合集叫“化学化工如何改变农业生产”，地膜、化肥、户用沼气等话题都收纳在这一合集之下。视频中，金涌面向镜头侃侃而谈。“农民心里想的一定是增收，是多挣钱，但我毕竟不是专业搞农的，那些我讲不了。但有人能讲，我能做的就是尽我所能支持这些人。”
几年前，金涌曾参加过一次国家科技进步奖评选前，某推荐单位组织的专家评审会。“那时，国家科技进步奖就已经向科普领域开放，科普作品可以参与评选。当时推荐单位一下子给我们看了五六十个科普成果。”一番初步了解和讨论后，很多专家一致被一套介绍恐龙的科普读物吸引。“有书还有光盘，画得好，拍得好，讲得也挺有意思，大家就想着要不要推荐这个。”但此时，金涌却直言不讳：“虽然是科普，但我们推荐的是科技进步奖，要对科技进步有意义。要推荐一个能推动科技进步的科普成果，那就不能是简单的知识传授。”金涌在几十份作品中挑出了一个一线农技人员做的系列科普视频，其中涉及作物施肥、果树剪枝、土壤改良等等。金涌觉得，虽然视频的整体制作水平并不精良，但那却是农民实实在在需要的，而且是能推动农业科技进步的。
“您做科普工作也有十几年了，特别是最近几年开始在互联网上发声，您有没有遇到过一些不太正面的评价？或者在网上有一些不太和谐的声音？”
听到记者此番提问，金涌不禁一笑。“你不用那么委婉，不就想问有没有人骂我吗？我当了一辈子老师，现在活到90多岁，还能怕人骂我？我不看，骂我我也听不见，我装聋作哑。”
在金涌的短视频账号上，有一位网友留言：“这种衣食无忧的人给你做科普才靠谱。他不是来带货的。”记者把这条留言转述给金涌，他哈哈大笑：“他说得对，说得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