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码打开虎嗅APP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品牌工厂BrandsFactory ,作者:王晓寒
DTC品牌正在集体走进线下。
美国眼镜品牌Warby Parker已经开出300多家门店,还在加速;加州运动服装品牌Vuori计划2026年开到100家;连英国健身服品牌Gymshark这种纯靠社交媒体起家的公司,都开始做线下体验空间了。医护服品牌Figs、高端床品品牌Boll&Branch,也都在往线下铺。
在海外,DTC行业里流传着一句话:Rent is the new CAC,意思是“租金是新的获客成本”。
据PipeCandy估算,大约47%的中小DTC品牌目前已经有了某种形式的线下存在。曾经最坚定的“线上原住民”们,正在大规模地推开实体店的门。
2021年之前,DTC的增长公式很简单:做产品,搭网站,买Facebook广告。Meta的投放系统精准度很高,花多少钱获多少客,ROI一目了然。
Warby Parker就是在这套逻辑下起来的。2010年成立,打的旗号是“打破传统眼镜行业暴利”,线上卖眼镜,价格只有传统品牌的几分之一,2021年在纽交所上市。
美妆品牌Glossier也是,创始人Emily Weiss本身就是美妆博主,品牌从Instagram长出来,是那个时代最有代表性的数字原生美妆公司。
2021年苹果的ATT隐私政策改了规则。用户可以拒绝App跨平台追踪,Meta的广告系统赖以运转的数据链条被切断了一大截。
精准投放能力骤降,广告费反而涨得更凶。再加上越来越多品牌涌进来竞价,行业数据显示,过去两年DTC品牌的平均获客成本涨了25%到60%,部分品类已经到了每个新用户80多美元。
钱烧下去,回不来。很多品牌开始意识到纯线上这条路的天花板到了。
线下的逻辑恰好反过来。FOURWALL创始人Andrew Neelon做了很多年DTC品牌线下扩张的咨询,他算过一笔账:“租金是固定的,不管每天进来100人还是1000人。品牌越成熟,进店客流越大,每个顾客分摊的获客成本就越低。”
线上广告是按次收费,每一次点击都要钱,价格还随竞争涨。线下门店不是这样,它有规模效应。
而且开店不光是线下卖货。ICSC的行业数据指出,DTC品牌开店后,在当地的线上销量平均涨幅达13.9%。也就是说,门店的作用不止是多一个收银台,它是一个品牌认知的放大器。
所以这两年,一批DTC品牌密集地往线下铺。
Vuori是其中扩张最快的之一。创始人Joe Kudla以前是会计师,2015年在加州创立这个品牌,做的是兼顾运动和日常穿着的休闲服装,对标Lululemon但切入的是男装市场。
2021年软银投了4亿美元,估值到40亿;2024年又完成一轮融资,估值涨到55亿。它现在每年开大约25家门店,因为这类服装确实需要摸到面料才知道好不好。
Gymshark的情况不太一样。Ben Francis在2012年创业的时候年仅19岁,在伯明翰父母家车库里用缝纫机做衣服,同时给Pizza Hut送外卖。他靠免费给健身博主送衣服换曝光,用社交媒体一步步做到估值超过14亿美元。
这个品牌的基因就是线上和社媒,但现在它也开始做线下,不过没有开传统的卖货门店,而是建设健身体验空间,有训练课程、有社群活动,品牌展示穿插其中。它把门店当内容和社区在经营,不是当销售渠道。
Figs做的事有点类似。这家2013年成立、2021年上市的公司,是第一个把医护人员工作服做出设计感的品牌。2024年它在费城开了一个叫“Community Hub”的空间,面向医护群体做线下社群运营。
Boll&Branch做高端有机棉床品,开店逻辑更朴素:消费者摸到面料之前,很难理解为什么一套床品值这个价钱。Retail Customer Experience在2024年的一份调查显示,54%的服装消费者更倾向线下,面料手感是最大的原因之一。
正如Warby Parker的创始人Blumenthal曾说过的:“把零售分成‘线上’或‘线下’是一个伪命题,两者本来就是互补的。”
他表示,Warby Parker的门店扩张一直是测试、学习、再扩张。据他说,公司任何时候都在同时跑大约十个为期两周的门店实验,测试各种细节,比如按钮位置、镜框陈列方式等,他们就是这么发现顾客更喜欢用全身镜试戴眼镜的。
选址也不靠直觉,而是先看线上用户的地理分布,找到消费者已经聚集但还没有门店的地方,再在那里开店。2024年,Warby Parker全年营收7.71亿美元,线下渠道占了超过三分之二,线下收入同比增长约20%,远超线上增速。
看到这里,你可能觉得线下扩张的逻辑很通顺。数据有,案例有,专家背书也有。
Allbirds,是DTC品牌走向线下的反例。
这个由新西兰人Tim Brown创立的品牌,用羊毛和桉树纤维做鞋,主打环保和舒适,一度是硅谷科技圈的标配,2021年便在纳斯达克上市。
Allbirds也往线下走了,而且走得很快。2020年22家门店,2022年就到了58家,两年接近翻倍。
但现实是,Allbirds迎来了全线溃退。2024年,它开始陆续关店,最终几乎关掉了所有美国全价直营店,只在英国留了两家,重心转回电商和批发。
美国高端女性睡衣品牌Lunya也是类似的剧本。Neelon专门分析过这个案例:Lunya在旧金山和洛杉矶签了面积过大、租金过高的租约,过去一年平均每月在实体零售上亏13.5万美元,门店最终成了拖垮公司的主要原因之一。Neelon说这话的时候很直接:“你只能签一次租约,建一次店,没有重来的机会。”
为什么同一套逻辑,有人跑通了,有人没跑通?
说到底是产品的问题。Warby Parker卖眼镜,眼镜这个东西你不试戴很难买,不光是好不好看的问题,还有度数要现场验。门店本身就是购买流程的一部分,不是附加的。它的门店能独立产生销售,不只是品牌展示。
Warby Parker早年做过在家试戴的邮寄服务,是将五副框寄到家让消费者自己挑,后来把这个服务关掉了,改成AI虚拟试戴加线下门店,说明连它自己都验证过,有些事情就是线下做更高效。
Allbirds卖鞋就不同了。
舒适、环保,这些卖点在线上用文案和视频说得清楚,消费者不需要非得到店里试穿才能下单。Allbirds的门店更像是一个品牌展厅,进去感受一下氛围,了解一下品牌故事。
但展厅的问题是,它不太能直接转化成足以覆盖租金的销售额。22家扩到58家再全部关掉,说明单店的经济模型从头到尾就没算过来,开得越多只是亏得越大。
Glossier走了第三条路,倒是比较聪明。它没有大规模自己开店,而是通过丝芙兰把产品铺到线下,借别人的客流和货架,不用自己扛租金和运营。自营门店只留了纽约、洛杉矶和伦敦三家,当体验旗舰用,不指望它们扛销售。
不过这条路也有前提,那就是Glossier当时的品牌知名度已经够高了,丝芙兰愿意合作。换个小牌子,可能连谈的资格都没有。
Neelon说过一个很实用的选址判断方法:对新店销售额预测力最强的变量,不是人口数据,也不是其他门店的经营基准,而是“过去12个月里该区域的电商销售额”。
你的线上老客集中在哪里,就去那里开店,因为那里已经有一群认识你但还没进过店的人。Warby Parker用的就是这个逻辑,但Allbirds显然没在这上面做够功课。
“租金是新的获客成本”,这话传得很广,但它后面应该跟一个前提,你的门店得能替代获客成本,而不是在获客成本之上再加一层租金。
显然,这个前提不是所有品牌都满足的。
对产品天然需要线下体验的品类,比如眼镜、床品、需要摸面料的运动服装,门店确实能降低获客成本,提高转化率,压低退货率。但对另一些品类,线下门店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Allbirds的困境不只是渠道问题,品牌老化、产品力不足才是更深的伤口。Lunya也不是因为线下本身不成立,而是扩张的速度和规模远远超出了品牌当时能撑住的范围。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坑是,渠道蚕食。
品牌在某个区域开了门店之后,短期内线上数据往往会掉,不是出了问题,是原来在线上买的老客户跑去线下买了,消费行为在渠道之间转移。
如果品牌只看线上数字,可能会慌,觉得开店拖累了生意,急着踩刹车。但真正该看的是整体销售额和新客数量,门店到底有没有带来以前触达不到的人,还是只是让老客换了个地方下单。
投资人现在评估DTC品牌的线下扩张,越来越盯着一个经典指标:用户终身价值和获客成本的比值能不能稳定在3:1以上。这个基准最早由风险投资人David Skok提出,后来成为DTC行业通用的健康线。低于这条线,不管钱花在广告还是租金上,长期都撑不住。
Blumenthal说过一句话,放在这里可能最合适:“我们相信可持续的增长,就是年复一年、十年如一日的稳定增长。”
他说这话是在解释Warby Parker为什么不急。但反过来想,那些急着往线下跑的品牌,未必都想清楚了自己要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