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03 08:24

珠峰大堵车,海拔8000米“死亡区”排队数小时

author_path 徒步中国©
头图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徒步中国 ,作者:小海,原文标题:《珠峰大堵车,海拔8000米“死亡区”排队数小时!》


2026年5月20日,珠穆朗玛峰迎来了史上最拥挤的一天。


274名登山者成功站上了海拔8848.86米的顶峰,一举打破了2019年223人的单日登顶纪录。尼泊尔探险运营商协会方面表示,由于可能有部分登山者登顶后尚未通知营地,当天的实际人数可能还要更高。


Purnima Shrestha/Reuters


2026年春季,尼泊尔政府共向珠峰南坡发放了492张攀登许可证,其中中国登山者人数最多,为109人,其次是美国(76人)、印度(61人)和英国(32人),超过了此前2023年创下的478张历史纪录。


这还不是这个登山季唯一被打破的纪录。整个2026年尼泊尔春季登山季结束时,珠峰创下了三项历史峰值:尼泊尔政府发放的攀登许可证数量、收取的许可费收入,以及成功登顶的总人数,全部刷新纪录。


热闹背后,珠峰也迎来了一批不太受欢迎的"纪录":更多的死亡,更多垃圾,更漫长的拥堵,以及一个难以回避的问题:登珠峰,是不是越来越变成一个成功学的必要叙事?


492张许可证,背后是一笔很大的账


许可证只是入场券,真正的钱在后头。从2025年9月1日起,尼泊尔把珠峰南坡春季攀登许可费从1.1万美元上调至1.5万美元,涨幅约36%,这是近十年来的首次调价。仅492张许可证一项,今年珠峰许可费收入就超过700万美元。


如果把尼泊尔全境的山都算进来,更是大挣特挣。根据长期追踪珠峰季的资深观察者阿兰·阿内特(Alan Arnette)整理的尼泊尔旅游局数据,截至2026年5月15日,尼泊尔全境已为30座高峰发放1181张登山许可,许可费收入合计843万美元,其中珠峰一座就贡献了710万美元。这还只是政府收取的许可费,不包含登山者花在向导、物资、保险、运输和住宿上的钱。


那些钱有多少?以南坡为例,一个外国登山者通过登山公司全包报名,综合费用通常在5万到9万美元之间。用上直升机和高端服务的,可以轻松突破20万美元。据尼泊尔大型登山公司Seven Summit Treks负责人明玛·夏尔巴介绍,外国登山者平均一趟珠峰要花4.5万美元以上,用直升机和顶级服务的甚至能花到13万美元。近500名外国登山者仅一季留在尼泊尔的钱,规模相当可观。


尼泊尔是个多山国家,境内坐落着全球14座八千米级山峰中的8座,包括珠峰、干城章嘉、洛子、马卡鲁、卓奥友、道拉吉里、马纳斯鲁和安纳普尔纳。除珠峰外,其他八千米山峰的许可费便宜得多,但每年照样吸引大量登山者,整体带动了向导、协作、物资运输、大本营服务和周边村庄的一系列收入。


据尼泊尔登山协会前官员的估算,登山旅游每年在尼泊尔带动的季节性就业岗位在4到5万个。对尼泊尔这样一个经济体量不大的国家而言,登山就是实打实的支柱产业。


尼泊尔政府很清楚这一点,所以面对每年的拥堵和死亡,限制人数这件事,始终是雷声大雨点小。


堵在8000米,3个小时动不了


珠峰最危险的一段路“希拉里台阶”,71年来,卷卷有爷名。


今年5月20号那天,有登山者在希拉里台阶排队等了整整3个小时才得以通过。希拉里台阶是珠峰南坡冲顶路上最后一段近乎垂直的岩石路段,位于海拔约8790米,路窄,基本只容单人通过,是典型的卡脖子地形。正常年份这里就是堵车高发段,而今年格外严峻,窗口期因前期修路延误,从通常的5月上旬整体后移至5月20日前后,所有人的冲顶时间被压缩到几乎同一天。结果就是,274个人同时往山顶挤。


8000米以上被称为"死亡地带"。氧气含量不足海平面的三成,低温、强风、严重缺氧时刻威胁着生命。原地等待3个小时意味着什么?氧气瓶加速消耗,体温难以维持,体力持续透支。即便出发时储备充足,到了排队的后段,每个人都在跟时间和氧气赛跑。


5月22日,两名印度登山者在登顶下撤途中先后遇难,都来自同一支登山队,且有报道称两人在上山途中就已感到身体不适。拥堵压缩了黄金下撤时间,长时间滞留死亡地带是最直接的诱因之一。


2019年,珠峰大堵车造成11人遇难,其中4起被直接归咎于过度拥挤;2023年,17人死亡,是有记录以来最惨烈的一个登山季;2024年,冰架断裂,5人坠崖,2人不治。年年堵,年年出事,许可证年年越发越多。


拥挤的原因不难理解:好天气窗口期短,所有人都挤在同一两天冲顶。爬珠峰的人每年都在增加,而那条从希拉里台阶通向峰顶的路,从1953年到现在,一厘米也没有变宽。


花钱,就可以速通珠峰?


今年登山季前,有一条消息在登山圈和媒体上传得很广:尼泊尔据称推出了一个叫"Summit+"(也叫FastClimb Premium)的快速通道许可,在标准1.5万美元许可证之外额外加收1.2万美元,持有者可以在拥挤路段享有优先权:每天比别人早出发,优先通过堵点,相当于珠峰版的"机场快速安检通道"或者游乐园的"快速通行证"。


这条消息最早出现在4月初的一些登山媒体上,描述得有鼻子有眼,连"硅谷顾问参与设计"这种细节都有。它之所以被疯传,是因为它太符合人们对珠峰商业化的想象了:一座本该靠实力和敬畏去攀登的山,如今连排队都能用钱买优先。



但需要说清楚:截至目前,并没有尼泊尔旅游局或文化、旅游与民航部的官方文件,能够证实"Summit+"是一项真实落地的政策。多家正规媒体在报道尼泊尔今年的费用调整时,都没有提到这一项。这条消息更像是一则带着讽刺意味的"行业段子",半真半假,借珠峰说事。


所以严格说,今年那些速登珠峰、抢在拥堵前冲顶的人,靠的并不是花钱买的"插队特权",而是更扎实、更old-school的东西:经验丰富的团队、充足的氧气和协作配置、对天气窗口的精准判断,以及:抢早。今年口碑较好的几家公司,比如Furtenbach和Imagine Nepal,5月22日各自把40多名登山者送上顶峰。


真正能让你在珠峰上少冒险的,从来不是用更多的钱买一个更快速的通道,而是一支更靠谱的队伍。这句话哪怕在一座越来越像生意的山上,依然成立。


夏尔巴,关键角色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每年珠峰能不能开张、几号能冲顶,并不取决于登山公司,而取决于一支叫"昆布冰川医生"(Icefall Doctors)的夏尔巴队伍。


从大本营到一号营地之间,横亘着昆布冰川,海拔约5486米到6100米,近600米的落差里全是不断移动、随时崩塌的巨大冰塔和裂缝,是整条南坡路线公认最危险的一段。


每年春天,正是这支由经验最丰富的夏尔巴人组成的"冰川医生"队伍,提前进山,在冰塔和裂缝之间架设绳索、铺设铝梯,一寸一寸地为后面成百上千的登山者趟出一条路。没有他们修好的路,所有人都只能困在大本营。


2026年这条路修得格外艰难。冰川医生3月16日就开始作业,到4月8日推进到一处叫"落石点"的位置时,被一块巨大的不稳定冰塔挡住了去路。这块冰塔体积惊人,据萨迦玛塔污染治理委员会(SPCC,负责监管冰川修路的机构)测量,长约55米、宽约37米、高约28米,相当于一栋大楼悬在唯一可通行的路线正上方,随时可能崩塌。


冰川医生在原地等了两个多星期,希望冰塔自己垮掉一部分。期间他们尝试了两条替代路线,其中一条需要架设十架垂直铝梯,还要让登山者贴着落石区通过,反复勘察后判断风险更高。


最终,在留给登山季的时间已经不多的情况下,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开通那条从冰塔正下方穿过的路。4月28日,8名冰川医生在16名各家登山公司向导的协助下,安全返回大本营,宣布路线打通,比往年整整晚了19天。


这19天的延误,正是今年所有人挤在5月20日前后冲顶、造成史上最拥堵一天的直接原因之一。换句话说,山顶那张拥挤的照片背后,是这群人在冰塔下用命换来的一条路,以及一份不得不在风险和时间之间做出的妥协。SPCC在通告里给登山者列出了硬性要求:快速通过这段、轻装、铝梯一次只走一人、全程扣在保护绳上。


修路只是开始。整个珠峰商业登山这门生意里,夏尔巴人承担的是最重、最险的那部分。


对昆布地区:珠峰等撒这基本上就是当地经济的全部。这里没有工厂,没有农业,夏尔巴人的收入来源高度单一。登山旅游每年带动尼泊尔4到5万个季节性就业岗位,大多数集中在这一小片山区。对这些家庭而言,珠峰不是国家经济的组成部分,而是他们唯一的生计。


夏尔巴人世代居住在喜马拉雅山区,身体在漫长进化中形成了对高原低氧环境的适应能力。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2017年的一项研究证实,夏尔巴人存在以遗传差异为基础的代谢适应性,他们体内的组织能更高效地利用氧气,从而在高海拔维持正常的肌肉能量水平。简单说,他们天生就更能在高山上活。


于是他们顺理成章成了珠峰生意里最关键的一环:提前修路、架设绳索、搭建营地、运输氧气瓶和物资,在攀登过程中陪伴客人、随时协助,遇到紧急情况第一个上前。一支十来人的登山队,通常要配十几名夏尔巴协作。可以说,没有夏尔巴人,就没有现代意义上的珠峰商业登山。


他们付出了极其高昂的代价。据《纽约时报》援引喜马拉雅数据库的统计,从1905年到2022年春季,有315名攀登者葬身珠峰,其中近三分之一是夏尔巴协作。


今年的悲剧也在继续:4月,三名夏尔巴协作在穿越昆布冰川时失踪,他们当时的工作正是为登山季运送材料、修路和清理路线;登山季临近尾声时,又有报道称一名夏尔巴向导在C3营地附近被自己的客户独自留下,生死未卜。常年累月,他们用生命在为别人的梦想铺路。


与承担的风险不对等的,是他们获得的保障。2014年,昆布冰川雪崩,16名夏尔巴人遇难。政府当时给每位遇难者家庭的补偿是400美元。愤怒的夏尔巴人抵制了当年的登山季,政府随后宣布设立向导福利基金,但这项基金从未真正启动。近年来有所改善的是保险政策:死亡赔偿约1.1万美元,受伤赔偿约3000美元,事故救援费用担保约5000美元。数字提高了,但相比他们每天在死亡地带穿梭所承担的风险,仍然难言匹配。


在经济账上,夏尔巴向导每个登山季的收入大约在4000到8000美元之间,而尼泊尔的人均GDP不过1400美元上下。按这个比较,夏尔巴向导的收入确实远高于平均水平,这也是为什么仍然有人愿意干这行。


但高风险、低保障的组合,正在把越来越多的夏尔巴人推离珠峰。2010年以来,尼泊尔旅游局注册的夏尔巴协作人数已减少了约五分之一。


原来昆布地区的夏尔巴人正在离开——去美国、去欧洲,当攀岩教练,当出租车司机,或者打零工。留下来的,也开始想让下一代接受更好的教育,转行谋生。


空出来的位置,则不断由干城章嘉、马卡鲁等地的夏尔巴人补上。


迄今登顶珠峰次数最多的人,卡米·夏尔巴(Kami Rita Sherpa),累计登顶30次,是毫无争议的"珠峰人"。他曾亲眼看着自己的叔叔和两个朋友死在2014年那场雪崩里。他明确表示不会让子女继续干这一行,他的儿子和女儿都在读大学。


即便如此,他还是年复一年出现在南坡,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带一支队,就有数十名夏尔巴人能有工作、能拿到几千美元的收入。


今年回到加德满都受到英雄般欢迎时,卡米公开呼吁尼泊尔政府限制珠峰许可证数量,把关注点从"发多少证"转到"来的人合不合格"上。他说,靠无限发证来追求收入增长,迟早要出大事。



说到底,这些年关于珠峰的讨论,从来不只是关于一座山。


一张许可证1.5万美元,全包费用5万起,外加直升机随时待命——能来这里的,早已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登山爱好者"。来的人多了,人类对这座山制造的问题就跟着多了:死亡、垃圾、拥堵、夏尔巴人的流失。


而尼泊尔政府面对的两难也很真实:这是它最重要的外汇和就业来源之一,限制人数等于直接砍收入;不限制,山在被慢慢用坏,一线劳动者在用命垫底,声誉风险迟早找上门。


真正撑起这座山的,从来不是山顶那张创纪录的照片,而是那条被夏尔巴人在冰塔下一寸一寸铺出来的路。世界第一高峰,今年又一次刷新了所有纪录,也包括那些本不该被刷新的。

本内容来源于网络 原文链接,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场。
如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 hezuo@huxiu.com,我们将及时核实并处理。
频道: 社会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