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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青年志Youthology ,作者:问题青年
1961年,加拿大社会学家欧文·戈夫曼写了《收容所》一书。他以工作人员的身份在精神病院里住了一年多,观察一个人被关进去之后会经历什么。他发现那套系统真正在做的不只是治疗,而是把“个人特质”从外到内地剥离干净:私人物品被没收,发型被统一,名字被替换成编号。在书里,戈夫曼将精神病院、修道院、监狱等场所统称为全控机构。
60多年后,《收容所》终于迎来了中译本。尽管在中国晚了六十年才出版,但它描述的逻辑我们并不陌生。比如近年来很多人在反思衡水中学的模式,在那张从早上5:30排到晚上10点的时间表里,你找不到哪怕一分钟是留给学生自己支配的。
另一方面,《收容所》诞生于一个充满反叛气质的60年代,那时候的人们相信,打破结构就能得到解放。今天重读这本书,感受会很不一样。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很多人对被纳入一个系统的渴望,远胜于对自由的渴望。
颇有远见的是,戈夫曼也在书里提出了"次级调试"这个概念:即使在最密不透风的系统里,人也有寻找自我的能动性。自我,恰恰是在与结构的对抗中形成的。如果没有这个结构,自我好像也无处安放。
那么,全控机构的逻辑究竟延伸到哪里?我们和系统之间,还有多少真正属于自己的空间?带着这些问题,我和《收容所》译者、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教授刘海龙开始了这场对话。
阳少:《收容所》是社会学著作,但您和其他两位译者都是传播学背景。传播学为什么会对戈夫曼感兴趣?您第一次读到这本书是什么时候,当时什么感觉?
刘海龙:最早读到《收容所》应该是在做博士论文的时候,大概零几年到2010年前后。当时在研究宣传问题,很多相关著作都会提到这本书,讲全控机构里人与人之间怎么互动,对我很有帮助,就翻了翻,觉得很有意思。
这本书的翻译一直都在日程上。因为这是一本很重要的书,但国内一直没有译本。戈夫曼的其他几本著作,比如《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污名》《社会互动》,华夏那套书早年都翻出来了。但《收容所》其实是他的起点之作,也是他做得最扎实的一手民族志,不管是在监狱还是在精神病院里,而且可读性很高,案例很精彩。而后来他很多书的材料都来自文学作品、传记或个人观察。所以我就跟北大出版社建议,把戈夫曼剩下的书都翻过来。结果其他几本互动陆续都出来了,反而是这本书,一直拖到最后。
戈夫曼在理论上来自芝加哥学派乔治·赫伯特·米德(George Herbert Mead)开创的符号互动论,研究人与人如何互动,意义和自我如何在互动中被建构。这个路数本来就是传播学的一个基本起点。他在《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里讲,人与人的互动本质上是印象管理,我通过泄露或隐藏某些信息,来控制你对我形成的印象。后来的《污名》讲得更直白,我怎么掩盖身体上的缺陷或经历上的污点来形成信息管理。这些都涉及信息的流动和人际互动,所以传播学界把他认作自己人,也是说得过去的。戈夫曼正好就处于社会学和传播学的交叉点上。
阳少:戈夫曼这个人也非常有意思。他是一个非典型的社会学学者,对结构性问题没有那么在意,更喜欢扎根田野,去看人际互动。比如他当年为了研究赌徒心理,还去赌场当了一年的荷官。
刘海龙:他的经历确实很传奇,有点人类学家的气质。五六十年代社会学的主流是帕森斯那一套宏大理论,从结构入手解释社会,什么东西都要上升到抽象概念。戈夫曼是个另类,始终从微观切入。
但你也不能说他非主流,因为他开创的这一支后来在社会学里很重要。安东尼·吉登斯在《社会的构成》里对他非常肯定。斯科特讲弱者的反抗,柯林斯讲互动仪式链,加芬克尔的本土方法论,都是这个路数。从社会理论的角度说,这一支比较强调个体的能动性。他们认为,“社会结构”这个抽象的东西无法描述一切,总有剩余;个体是能动的、创造性的,在利用结构,而不只是被结构决定。结构与能动性之争大概是整个二十世纪社会学最核心的问题,吉登斯也好,布尔迪厄也好,都在试图调和这两者。
而且戈夫曼背后其实有一套隐含的假设,就是社会是由一个个个体的行动所构成的。从这个角度讲,他反而跟今天的社会理论更接近。比如拉图尔的行动者网络理论(Actor-Network Theory,ANT)就在讲,"社会"这个宏大的东西本身不是先验存在的,它是一个个互动和连接生成的结果。戈夫曼和ANT当然不完全一样,但方向是相通的。
阳少:这本书出来也有不少批评和争议吧?
刘海龙:有。一个重要的批评针对“非自愿入院”,就是并非本人意愿、而是被家属或监护人送进精神病院的情况。戈夫曼认为这是对个人自由的侵犯,现实中确实也有把人扣上“疯人”帽子来清除异己的情况,比如英国作家狄更斯就曾经用这个方式来对待前妻。
这个争议本身很有意思,因为它触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社会科学史上那些真正产生过重大影响的理论,回头看往往在方法上漏洞百出,有的甚至被直接证伪了。韦伯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说,资本主义在新教国家、尤其加尔文教国家发展地很好,但后来统计数据表明,这个前提就站不住;玛格丽特·米德的代沟理论让她声名鹊起,后来有人写了《重访萨摩亚》,发现她当年的受访者其实在捉弄她;哈贝马斯的公共领域,历史学家指出他用的史料和很多推断不符合史学标准。还有我们等下会提到的福柯……
阳少:福柯会自己编造引用材料,之前有人开玩笑说,他就是最早的GPT。
刘海龙:当然我们不用"编造"这个词,但从历史学的标准看,不规范之处是很明显的。
我后来想,让一个理论真正产生影响的,其实是它的开创性。这些理论提供了一个新的角度,让我们重新看这个社会是什么。比如《收容所》里“全控机构”这个概念,很多人会觉得过于夸张,但它构成了一种批判现实的武器,一种社会启蒙。哈贝马斯的公共领域,我们把它当作某种社会的“理想型”用来衡量和反思现实,这个功能本身就很重要。
还有一点,戈夫曼在精神病院里做研究,按今天的标准看是有伦理问题的,就像斯坦福监狱实验,把人分成狱卒和囚犯来观察,放在今天是完全违反伦理规范的。但那是一个比较野生的年代,研究者还敢于做这种突破。反过来看今天,我们的社会科学被规训得很彻底,各种准则和规范把人框住了,思想性反而不如从前,这倒是个值得认真讨论的话题。
阳少:正好您提到了“全控机构”,它也是《收容所》一书的核心概念。狭义上的“全控机构”指代的是精神病院,但戈夫曼最终要说的是整个现代社会的某种特征,其逻辑可以延伸到监狱、工厂、学校乃至大型公司。这让人自然联想到福柯的《规训与惩罚》,以及全景敞视的概念。"全控"的核心要素是什么?它和福柯的思路有什么重合,又有什么不同?
刘海龙:全控机构的英文是“Total Institution”,翻译上有几种方案,总体机构、全能机构、全控机构,中文其实没有一个特别好的对应词,因为这不是我们自己的表达。Total这个词来自一战时期提出的"总体战"概念——战争不只在前线,整个国家从后方到日常生活都被战争笼罩,一举一动都与之相关。后来这个词又和极权主义(Totalitarianism)联系起来。到了戈夫曼这里,它得到了一个非常具体的阐释。
书里写得很清楚:全控机构打破了个体日常生活中睡眠、玩乐与工作的壁垒。首先,生活中的各项活动都被限制在同一个地方,服从于单一的权威。其次,成员的日常活动要在一大群处境相同的人的陪同下完成,大家受到同等对待,被要求做同样的事。再次,日常行动的每一步都有严格的时间安排,必须按规定完成一个动作才能进入下一个,整个流程由上层通过正式的管理系统执行。最后,所有强制活动被整合进一个单一的理性规划,以实现机构的官方目标。
他把全控机构分成五类:第一类是为缺乏能力但无危险性的人提供容身之所,比如盲人院、孤儿院、养老院,这也是"收容所"这个书名最原初的含义,带有宗教色彩;第二类是照料无法自理但对社会构成潜在威胁的人,比如精神病院、结核病疗养院;第三类是保护社会免受蓄意伤害,被隔离者的福祉不是优先考量,比如监狱、集中营;第四类以执行工作任务为存在理由,比如军营、军舰、寄宿制学校;第五类是远离俗世的宗教场所,比如修道院。
这些机构里,有一个绝对的权威,个人没有选择的权利,没有退出的权利。在其他机构里,我可以选择服从或不服从,可以自由进出;在全控机构里,这种自由是不存在的。所以全控机构的本质,是在极端条件下剖析权力如何运作——当个人自由被完全剥夺之后,权力是怎么施加到人身上的。
从这个意义上,它和福柯的《规训与惩罚》就建立起了勾连。《规训与惩罚》比《收容所》出版得晚一些,《收容所》和福柯的第一本书《古典时代疯癫史》大概同期,都是1960年代初。但福柯研究精神病院,关注的重心是知识考古和话语——科学的话语如何被建构。这不是《收容所》的重点。反倒是《规训与惩罚》和《收容所》共享了同一个核心问题:权力如何管理个体?
戈夫曼写了很多精彩的细节。进入全控机构的第一步是剥夺:私人物品没收,发型统一,衣服统一,首饰去掉,甚至名字都被取消,只剩一个编号。这个过程有个专门的术语叫"去个人化"。当所有个人特征被剥夺干净,一个纯粹生物性的个体,便不再是社会意义上有自由、有主体性的人。
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权力运作针对的不是你的内在,而是你的外在。我们总觉得人最重要的是内心、是性格、是内在的自我,但权力不这么操作——它把你身边的物全部去除,你会发现你失去了一切保护,你不再是你自己。福柯的思路也是异曲同工的。
就像《水浒传》里写的,每个人进到监狱,第一件事是被打一百杀威棒——要把傲气打掉,让你明白从今天起你就不再是原来那个自我了。这个过程的本质是羞辱,让人接受自己的处境,不再反抗。
阳少:这里值得探讨的是“身份的剥夺”。联想到近年来欧洲的反移民浪潮,英国把一些申请政治庇护的人转移到卢旺达等待,短则几个月,长则三五年,这些人处于一种悬置的身份状态,既不是原来的自己,也还没有被庇护,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
刘海龙:这就是阿甘本讲的"赤裸生命(Bare Life)"。他说集中营是现代性的极端形态,而集中营真正的发明者,不是纳粹德国,是英国和美国。英国最早在布尔战争中使用集中营关押战俘;美国在珍珠港事件之后,把日裔美国公民关进集中营,剥夺所有权利。我们以为这些只会发生在威权国家,但这种做法随时可能出现在任何社会里。今天欧洲的移民困境也是一样——一个国家不接收你,你原来的国家回不去,你就被困在中间,一个没有位置的人。
所以全控机构从来没有消失,只是以不同的形式存在。福柯讲异托邦,说社会里有一些地方好像根本不存在,被划出去了。全控机构就是这样,它在那里,但我们日常生活里看不见它。
当然,到今天这种极端形态已经比较少,但变体是存在的。学校,幼儿园,寄宿制学校,你能随便出来吗?什么时候上课、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下课,都是规定好的,你得乖乖听话,老师是权威。工厂也是。还包括一些互联网大厂,最近我看了《大厂小民》,觉得里面有很多可以对应的地方:进去之后你有一个花名,每个人的工位一样。你要随时回复各种工作群,不回复就会在考评里被打低分,低到一定程度就末位淘汰。除了打卡,有的公司还有离开工位时长的监控。形式变了,但权力运作的本质没有变。
阳少:但人的本能里还是有一种寻找自我的需要。戈夫曼后面写的"次级调试",讲的就是人在全控机构的缝隙,重新寻找自我的过程。
刘海龙:《肖申克的救赎》里有一幕,主角冒着被关小黑屋的风险,在广播里放了一段莫扎特的歌剧,让所有囚犯都能听到。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人性又回来了。但只有极少数人能做到那种程度。另一种极端是电影里的老图书管理员,进去了就好好听话,机构要什么你做什么,慢慢地整个人就被“体制化”了。大多数人是在这两者之间,个体的能动性不是非有即无,而是光谱。
当然,戈夫曼在他的研究里有意无意地夸大了人的能动性。他比较强调人总是在想办法,总是在抵抗,但现实里真正能完成“次级调试”、在全控机构里重建自我的人,可能并不多。
阳少:或许戈夫曼想说的是,规则不是一成不变的,它是在互动中产生的。我们今天经常说"结构性问题",好像结构是固定的,总是先于我们存在的。但其实结构是在个体跟这个社会的互动中生成的,它具备某种偶然性。这也是我读这本感到有趣的地方,不是说它印证了今天的处境、拿去对号入座,而是它提供了一个动态的视角。
刘海龙:可以分两个层面来谈,一个是这本书在说什么,一个是我们今天从中能获得什么。
先说书本身。在精神病院或监狱里,结构是刚性的,这个底线不能动摇——你不能自由行动,要按时作息,不能携带私人物品,很多在外面可以自由选择的事情,在里面都不行。但在这个底线之上,存在一个灰色地带,这就是次级调试发生的空间。
为什么会有这个空间?因为权力终究要由具体的人来实施。戈夫曼这本书很有意思的地方,是他不只研究被控制的人,也研究执行控制的人。这些管理者也有七情六欲,也会有恻隐之心。他们一方面要完成管理职责,有他们自己的KPI和规矩;另一方面又想保留一点人性,但又不能走得太近。这种挣扎本身就制造了弹性,而这种弹性就是缝隙所在。《肖申克的救赎》里也有很多这样的细节——你可以通过交换、通过钱、通过为有权力的人提供某种专业服务,换来一份好工作或一点额外的自由。结构撼不动,但在结构的缝隙里,人总能找到生存的方式。
第二个层面,对我们现代人来说,这本书的意义可能在于:哪怕面对再强大的结构,个人努力的空间总是存在的。而且书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自我,恰恰是在与结构的对抗中形成的。如果没有这个系统,没有这个结构,自我好像也没有地方安放。你在克服困难、展现出"我和系统不一样、我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时候,自我才真正出现。
这个观点其实很接近吉登斯。吉登斯的理论叫"结构化理论",那个"化"字很关键——结构不是一成不变的,它始终是个动态过程。规则可以写在纸上、贴在墙上、颁布成法律,但如果没有人去执行它、没有人认为它是合理的,它就没有意义。反过来,我们说的"潜规则",不成文,但人人认可,它同样有效。
这也和福柯晚期的思路相近。他在讲完规训与惩罚之后,最后转向了主体的建构——个人如何在权力的压制下建构一个审美的主体。听起来像是走向另一个乌托邦,但不管怎样,个体对结构作出的反应,在今天变得越来越重要。某种意义上,社会就是一个巨大的监狱,我们该怎样活下去?
阳少:我第一次读福柯的《疯癫与文明》和《规训与惩罚》是十年前,当时会很兴奋,觉得有了一种反思控制的思想资源。但在今天,市面上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逆炼福柯”,用他的理论来证明管控的必要性。这非常地讽刺和离谱,但另一方面,结合时代变化好像又挺合理的。
我会觉得很多人是需要这个"监狱"的,需要结构给他确定性——这不是说“监狱”是对的,而是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很多人对被纳入一个系统的渴望,远胜于对自由的渴望。您怎么看这个变化?
刘海龙:这很正常,文本一旦生产出来,解释权就交给了读者,每个人都是在自己的语境下去理解它。这也是一件好事,让文本重新活起来,而不是变成一个僵死的东西。
你说的这个变化,背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社会精神状态。在一个比较浪漫的时代,或者刚刚走出权力过于膨胀的时代,人们更看重的是解放——怎么样去反抗这个体系,怎么样打破结构的压制,因为觉得自己有很多能量要释放,有很多可能性要实现,而既有结构是障碍。今天的语境不一样了。整个社会的精神是:个人很渺小,我不想抵抗,我只想好好生活,平稳地度过这一生,退回到个人空间,搞一点兴趣爱好。所以人们反而希望能成为某个体制或结构的一员,因为那意味着安全。
在一个向外膨胀的时代和一个向内收缩的时代,我们对自由的理解是不一样的,自由本身的价值在不同语境里也是不一样的。
阳少:这就涉及到这本书诞生的背景了。《收容所》1961年出版,同年还有托马斯·萨斯的《精神疾病的神话》,当然也有福柯的《疯癫与文明》,整个学界形成了一股反精神病学的浪潮,也推动了美国从六十年代开始的去机构化运动——州立精神病院大规模关闭和缩减。那个年代还有民权运动、左翼运动、六八年的学生运动。您能帮我们简单勾勒一下,这本书是在一个什么样的土壤里长出来的?
刘海龙:可以从几个层面来理解那个时代。
首先是二战的遗留。战争结束不久,集中营、战时管控的惯性还在,加上冷战带来的社会恐慌,国家安全被过度强调,个人自由相应受到轻视。但与此同时,也正是因为战争留下的这些创伤,整个社会开始反思:现代性和文明也带来了战争和灭绝人性的东西,我们怎么重新审视这一切?阿伦特、法兰克福学派、马尔库塞,包括玛格丽特·米德的代沟理论,都是在这个背景下回应同一个问题。
第二个背景是民权运动和左翼浪潮。五六十年代,对种族压迫的反抗,对性压抑的反思,包括福柯后来一直在讲的对同性恋的迫害,都在这个时期被推到了台面上。加上彼时苏联还处于上升期,全球范围内的左翼运动和社会主义运动处在一个相对高潮的位置。这些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相当浪漫的、向外冲的时代气质——要打破一切束缚,重建规则,质疑一切既有的权威和机构。去机构化运动就是在这个氛围里首当其冲的。
在这个大背景下,戈夫曼对精神病院的批判也有他特定的立场。他认为精神病院是一个不纯粹的复合机构——医学机构、收容机构和商业机构,三种逻辑叠在一起。因为要扩张收治规模来牟利,因为要向社会展示自己的贡献,它就有动力不断扩大对"精神病"的定义。科学的外衣下面,夹杂着社会控制和经济利益。所以他后面一直在说,精神病的诊断,是医生、科学家、病人家属共同参与的一个"共谋"的产物,不是纯粹的科学判断。
理解了这个背景,再来看这本书在中国今天才出版,就很有意思了。丸山真男说过,能够解释日本现实的理论,拿去跟欧美学者讲,对方会觉得早就过时了,因为人家已经不在那个处境里了。西方和东亚的发展本来就不同步,经常出现一种错位:在他们那里已经过时的理论,在我们这里可能还非常能解释当下。
齐格蒙特·鲍曼就是一个例子。他的书最近在中国不断被重印,但这些理论是基于西方九十年代的语境提出来的。如果那时候拿来跟中国人讲,现代性对的束缚、流动性让整个社会变得不安全,绝大多数人是不相信的,大家还在积极追求现代性和资本主义呢。
张贤亮当时有句很有名的话:西部欢迎东部来剥削我们,来污染我们,什么时候把我们污染了,我们的经济就发展上去了。那个时候,谁会觉得现代性是种束缚?要等到再过二三十年,才轮到有这种感受。今天讲人工智能也好,平台经济也好,也是同样的错位——欧洲在批判反思,我们这边还会觉得,这不是给我们创造了就业机会、创造了弯道超车的可能性吗?
这本书也是一样。在西方它是那个特定时代的产物,今天的语境早已不同。但在中国,晚了六十年出版,或许“正逢其时”。
阳少:精神病院的去机构化,让精神病人从公共收容转向私人照护,但也把原本由机构承担的责任转移给了个人和家庭。这牵出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这本书您翻译成《收容所》,而不是台版的《精神病院》,这个选择本身是有意思的。"收容"这个词,它来自教会,带着慈善和救济的意味,和"精神病院"是完全不同的两种表述。此外,我们一度也实施过收容遣送制度,后来随着孙志刚案而被废止。
刘海龙:“去机构化”确实带来了新的困境。当我们把精神病人放回家庭的时候,他在某些情境下可能失控,这是真实存在的风险。但这个问题的解法,不在于怎么管理精神病人,而在于整个社会的底色——有没有给人足够宽松的空间,让人不至于积累到那个临界点。很多制造暴力事件的人,未必符合精神病的诊断,他可能只是走投无路,或者对社会充满怨恨。把所有社会问题都归因到精神病人身上,其实是在回避更深的问题。这一点我们等下再展开。
先说书名。我坚持译成《收容所》,是因为觉得翻成《精神病院》就歪曲了戈夫曼的意思,等于承认了那套精神病学体制的合法性。但戈夫曼恰恰是不承认这一点的。他一直认为,精神病的诊断是医生、科学家、病人家属共同建构的产物,不是纯粹的科学判断。"收容所"这个词来自教会,代表慈善,代表对无家可归者的庇护,用这个本应充满人文关怀的词,去命名一个实质上剥夺人的自由的机构,里面有一种很深的讽刺。同时,"收容所"的外延也比"精神病院"宽,他说的全控机构本来就不只是精神病院,孤儿院、监狱、修道院都在里面。
至于中国的“收容遣送”制度,它的根源在于户籍管理,追溯起来是传统封建帝国的编户齐民:人要和土地绑定,游民对封建政权是威胁,具体可参考王学泰老师的《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这个治理逻辑一直延续下来。收容遣返制度的实质,是针对在城市里没有固定住所和工作的流动人口的行政管控,和戈夫曼讲的那种由宗教慈善或精神医学知识支撑的收容,完全是两回事。孙志刚案是一个极端的例子:一个大学生,只因为没带身份证,就被收进去,最后死在里面。那个制度后来被废除,正是因为它赋予了行政权力过于随意、过于巨大的空间。
阳少:您刚才说把社会问题归因到精神病人身上是在回避问题,这种“他者化”的逻辑今天其实无处不在。比如在反移民浪潮里,移民是他者;社会恶性事件里,精神病人是他者。欧洲今天面临的经济困境并不是移民带来的,相反,战后欧洲的繁荣是建立在大规模移民涌入所提供的劳动力之上的。他者化,就是把人群分而治之,先污名再归置,最后在文化和物理层面移除出公众视野。
刘海龙:对,这就是一种意识形态机制,本质上是一种替罪羊逻辑。一个社会不愿意正视自己的结构性问题,于是把问题转移到一群被建构出来的"他者"身上,比如精神病人、移民、犯罪分子。
戈夫曼后来写的《污名》讲的也是这个机制的另一面:一旦你被贴上标签,进过精神病院,这个污名会一辈子跟着你,你做任何正常人也会做的事,别人都会用那个标签来解释。他者化一旦完成,就很难被撤销。
这个机制之所以好用,是因为它满足了一种心理需求,让人相信“我是没有问题的,问题在他们那里”。无论是个体还是国家,这都是最省力的一条路。从个体的角度,不反思自己的责任;从国家的角度,不检视自己的制度问题。
能够对抗这个机制的,归根结底还是反思性:不以自我为中心,而是去想自己在这个问题里的责任是什么。去建立一种更宽广的视角,不管是个体层面还是国家层面。当然这是比较理想化的说法。但这也是读戈夫曼这本书的一个意义所在:它让你看见这种机制是怎么运作的,看见了,至少不会那么容易被它裹挟。
*本期播客提及的相关书籍、理论和学者
《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
欧文·戈夫曼,1959
戈夫曼的成名作,提出印象管理理论,探讨人际互动中信息的呈现与遮蔽。
《污名》Stigma
欧文·戈夫曼,1963
他者化机制的理论依据:标签一旦贴上如何跟随人一生,塑造社会对"异常者"的认知。
《规训与惩罚》
米歇尔·福柯,1975
全景敞视监狱、规训技术与现代权力的运作机制。与《收容所》共享核心问题:权力如何管理个体。
《疯癫与文明》
米歇尔·福柯,1961
与《收容所》同年出版。关注精神病学话语如何建构"疯癫"的定义,是福柯知识考古的起点。
《精神疾病的神话》
托马斯·萨斯(Thomas Szasz),1961
反精神病学运动的重要文本,与《收容所》同年出版,共同推动了六十年代美国的去机构化运动。
《例外状态》及"赤裸生命"概念
乔治·阿甘本(Giorgio Agamben)
对谈中刘海龙提及"赤裸生命(Bare Life)":被剥夺一切社会身份、只剩生物性存在的状态,与移民困境、集中营逻辑相关。
《社会的构成》
安东尼·吉登斯(Anthony Giddens),1984
"结构化理论":结构不是固定的,而是在行动者的实践中持续生成的动态过程。
互动仪式链理论
兰德尔·柯林斯(Randall Collins)
沿袭戈夫曼的微观互动视角,探讨情感能量与社会连结如何在互动仪式中生成。
本土方法论
哈罗德·加芬克尔(Harold Garfinkel)
研究人们在日常互动中如何生产和维持"正常"社会秩序的方法与规则。
行动者网络理论(ANT)
布鲁诺·拉图尔(Bruno Latour)
"社会"本身不先验存在,而是由无数异质行动者的连接与互动生成的结果。
《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
马克斯·韦伯(Max Weber),1905
对谈中作为"影响深远但方法存争议"的理论案例被提及。
《文化与承诺》
玛格丽特·米德(Margaret Mead),1970
对谈中作为"影响深远但方法存争议"的理论案例被提及。
《流动的现代性》《自我》《将熟悉变为陌生》
齐格蒙特·鲍曼
对谈中作为"在中国错位重生"的理论案例被提及:基于西方九十年代语境的现代性批判,在今日中国却有别样的共鸣。
《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
王学泰
对谈中被推荐用于理解中国收容遣送制度背后的治理逻辑:游民与编户齐民制度的历史渊源。
乔治·赫伯特·米德(G.H.Mead)
符号互动论的奠基人,戈夫曼的理论源头。研究自我与意义如何在社会互动中被建构。
皮埃尔·布尔迪厄(Pierre Bourdieu)
对谈中与吉登斯并提,同为试图调和"结构与能动性"之争的社会学家,提出惯习(habitus)、场域、资本等概念。
尤尔根·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及公共领域理论
对谈中作为"理论作为理想型而非历史描述被使用"的案例。
丸山真男(Masao Maruyama)
日本政治思想史家。对谈引用其关于"理论与语境错位"的观察:能解释日本现实的理论,对欧美学者来说往往早已过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