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心智观察所 ,作者:心智观察所
“恢复高考”,对中国是一件历史大事。如今,美国大学正在经历一场耐人寻味的回摆。
几年前,大批美国高校争相取消SAT、ACT等标准化考试要求,认为统一考试会加剧阶层不平等;而现在,美国最顶尖公立大学系统之一的教授们,却开始公开要求恢复这些考试。
最近,超过1100名加州大学(University of California)数学、工程、计算机等理工科教授联名致信校方,要求重新恢复标准化考试。他们给出的理由并不复杂:
大学课堂里的学生,已经越来越跟不上了。
在公开信中,这些教授提到:
伯克利一年级微积分课程中,接近三分之一学生存在“严重基础缺陷”;一些教师不得不在大学课堂上重新讲授middle school,也就是美国初中阶段的数学。
另一份来自UC San Diego的校内报告则显示:
2020年至2025年间,需要先修“补救数学课程”后才能进入大学预科数学的学生比例,从0.5%暴涨到8.5%。其中超过70%的学生,甚至达不到美国middle school数学水平。
这并不是普通大学。
加州大学系统长期是美国科技产业最重要的人才来源之一。伯克利、UCLA、UCSD、UC Irvine等学校,每年都在向硅谷输送大量工程师、程序员、科研人员。
而现在,这套体系内部却开始出现一种令人不安的变化:
越来越多学生“看上去优秀”,但实际基础能力正在下滑。
一场美国教育界持续十多年的实验
如果放在十年前,很难想象美国大学会主动弱化SAT。
SAT在美国长期扮演一种“全国统一能力标尺”的角色。虽然美国没有中国式高考,但SAT、ACT至少能让来自不同州、不同学校的学生,被放到同一套标准里衡量。
真正改变这一切的,是美国过去十多年越来越强烈的“教育公平”运动。
批评者认为:
标准化考试天然有利于中上层家庭。
富裕家庭可以支付高额培训费、聘请升学顾问、参加夏校和刷题课程,而贫困家庭学生往往缺少这些资源。
因此,美国教育界越来越多人开始认为,SAT本质上是“阶层筛选工具”。
2020年,美国社会经历大规模种族平权运动后,这种思潮进一步强化。
疫情则成了关键催化剂。
由于大量考场关闭,美国高校迅速进入“Test Optional”(考试可选)时代。后来,越来越多学校干脆彻底取消考试要求。
反考试组织FairTest统计称,如今美国超过90%的高校已经不再强制要求SAT或ACT。
与此同时,美国名校开始更强调所谓“Holistic Review”,即“整体评价”。
招生不再主要看考试,而是看:
学生是否有领导力;
是否参与公益项目;
是否拥有丰富课外活动;
申请文书是否动人;
推荐信是否精彩;
是否有“独特的人生故事”。
在当时,这被视为一种更“先进”的招生理念。
因为它试图证明:
一个人的能力,不应该只由考试定义。
问题开始出现了
但几年之后,美国大学逐渐发现,统一考试消失后,并没有迎来想象中的公平世界。
相反,一种新的问题正在扩大。
首先失真的,是高中成绩。
美国高中教育体系高度分散。
不同州、不同学区、不同学校之间,教学质量差异巨大。
有些高中AP数学难度接近大学;有些学校则长期存在“放水式教学”。
过去,SAT至少还能提供一个统一参考。
现在,这个参考正在消失。
与此同时,美国高中出现了越来越严重的Grade Inflation,也就是“成绩膨胀”。
越来越多学生GPA很高,但真实能力并不匹配。
UC教授们在公开信里提到,很多学生高中数学成绩优秀,但进入大学后却无法完成基础代数运算。
而最先暴露问题的,恰恰是STEM领域。
因为工程、数学、计算机这些学科,并不存在太多“叙事空间”。
文学课可以慢慢适应。
社会学课程可以通过讨论弥补。
但微积分不会因为学生背景不同而自动降低难度。
线性代数也不会因为教育理念变化而改变公式。
加州大学教授们在信中提到,越来越多课程不得不降低节奏,教学资源被大量消耗在“补基础”上。
他们担忧的,已经不仅是课堂难教。
而是整个美国科技人才培养链条开始变长、变慢。
更多学生需要补课;
更多课程被迫降低强度;
更多STEM学生中途转专业或延迟毕业。
最终影响的,可能是整个高端技术产业的人才供给。
一个越来越敏感的问题:到底是谁受益了?
这场改革原本是为了“公平”。
但美国教育界现在越来越意识到,一个颇为讽刺的问题:
当统一考试被削弱后,真正更占优势的,往往还是资源更多的人。
因为“整体评价”其实比考试更依赖资源。
比如:
昂贵的夏校项目;
长期培养的竞赛履历;
精心包装的社会活动;
专业机构润色的申请文书;
名校校友网络带来的推荐信。
统一考试至少规则公开。
而“整体评价”很多时候比拼的是资源调动能力。
一些美国教授后来开始重新强调:
SAT也许并不完美,但它至少给了普通家庭学生一个低成本、可量化、全国统一的证明机会。
尤其对于来自普通公立高中、缺乏名校资源的学生而言。
这也是为什么,近两年美国顶尖大学开始重新回摆。
2022年,MIT率先恢复SAT要求。
MIT当时公开表示,SAT数学成绩对于预测学生能否适应STEM学习非常有效。
随后,Dartmouth、Yale、Brown、Stanford等学校也陆续恢复考试要求。
最有意思的是,加州大学系统自己其实早就做过内部研究。
一些参与讨论的UC员工后来在Reddit上透露,UC内部研究原本认为SAT对预测大学表现“比GPA更有效”,但后来在政治与舆论压力下,学校仍然取消了考试。
如今,这场实验开始出现明显后遗症。
美国真正的焦虑,其实不是SAT
如果只把这件事理解成“美国重新支持考试”,会低估背后的变化。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
美国科技体系内部,正在重新强调基础能力。
加州大学教授们在公开信中明确提到,如果继续降低量化训练标准,最终会影响加州科技经济。
这背后其实对应着今天美国最核心的焦虑之一:
AI、半导体、先进制造、航空航天、生物技术等领域,对高端STEM人才的需求正在急剧增加。
但与此同时,美国基础教育体系的问题却越来越严重。
疫情后,美国K-12教育出现明显学习断层。
美国国家教育进展评估(NAEP)数据显示,2022年美国13岁学生数学成绩出现几十年来最大跌幅;2024年,美国八年级数学熟练率仍远低于疫情前水平。
而在大学端,越来越多教师开始发现:
一些进入顶尖大学的学生,已经缺少过去默认具备的数学能力。
这也是为什么,加州大学教授们在信里反复强调:
如果继续降低标准,最终受影响的不是招生口号,而是美国未来工程师、科学家和科研人员的供给能力。
因为数学能力并不能完全依靠“激励”替代。
芯片设计需要微积分;
人工智能需要线性代数;
先进制造需要工程计算;
航空航天需要高阶物理。
这些东西最终都要回到最基础的能力训练。
中美科技竞争背景下,这场争论变得更加微妙
过去很多年,美国一直拥有全球最强的科技教育体系。
硅谷、NASA、顶级实验室、互联网巨头,背后都建立在美国长期积累的STEM教育能力之上。
但现在,美国内部越来越多人开始担心:
基础教育能力下滑,正在慢慢侵蚀这套体系。
这种焦虑,在AI和芯片时代变得尤其明显。
因为今天的科技竞争,本质上越来越依赖大规模高端工程人才。
台积电美国工厂此前曾公开表示,美国本土熟练工程技术人员数量不足,培训周期远高于亚洲。
美国半导体行业协会数据显示,到2030年,美国半导体产业可能缺口超过6万名高技能人才。
与此同时,中国每年培养的STEM毕业生规模,已经远超美国。
根据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与多家研究机构数据,中国每年工程类毕业生数量已达到数百万级,美国则只有几十万规模。
更重要的是,中国工程教育体系高度标准化。
从中考、高考,到大学工科培养,再到研究生考试,整个体系始终维持着强烈的“量化筛选”逻辑。
这种体系有很多争议,也长期被批评“过度应试”。
但在AI、芯片、工业制造重新成为国家竞争核心之后,美国内部开始重新发现:
基础数学能力、统一量化训练、大规模工程教育,其实是一种很难快速替代的国家能力。
这也是为什么,加州大学教授们要求恢复SAT的新闻,会在美国科技圈内部引发比教育圈更大的震动。
因为这件事真正折射出的,不只是大学招生争论。过去十多年,美国高等教育一直试图弱化“考试决定能力”的逻辑。
如今,美国最核心的人才机器,开始重新审视一个过去被认为“落后”的问题:
一个国家到底该如何大规模、稳定地筛选和培养工程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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