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茶在伦敦的“第三次出海”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Fast Company中文版 ，作者：Eva Liang

在伦敦，喝茶从来不是一件陌生事。陌生的是，另一种围绕中国茶展开的空间，正在以不同于英式下午茶、咖啡馆和传统中式茶楼的方式出现。

当这样的空间出现在伦敦——这里既有极其成熟的英式茶文化，也有由咖啡馆、酒吧和餐厅构成的城市社交系统，这件事便变得格外有意思。中国茶并不是进入一个“没有茶”的市场，而是进入一个早已被茶定义过的市场。也因此，问题并不是中国茶能否被英国消费者所熟知，而是它能否被重新理解。当茶在英国已经足够日常，中国茶又如何进入伦敦人的生活？

要理解今天伦敦中式茶空间的出现，首先要回到一个看似矛盾的事实：中国茶进入英国的时间很早，但主要作为一种当代消费品，而没有真正建立起清晰的认知。

英国人最早于17世纪中期接触中国茶。北京服装学院副教授、《茶杯里的想象》作者张弛指出，茶最初并非作为日常饮品进入英国社会，而是以药物和东方商品的形式出现在药店与进口商品店中，随后逐渐进入咖啡馆，与咖啡、可可等一同成为早期英国城市消费空间中的新兴饮品。随着皇室及上流社会对茶的推崇，饮茶逐渐超越单纯的消费行为，成为品味、身份与社会阶层区分的重要媒介。今天，在英国关于茶的历史叙述中，茶与中国的早期关联仍常被提及；但在日常消费层面，这种历史来源未必会成为消费者选择茶叶时的关键考量。

品牌营销顾问、伦敦国王学院中国研究博士生Adrian Farina也观察到，中国茶作为一种产品，在英国并非没有认知度，至少在受教育程度较高的消费者群体中，很多人知道茶起源于中国。但这种认知大多停留在事实层面，并不会自然转化为购买和消费习惯。

漫长的贸易史，并不等于中国茶拥有了现代品牌意义上的解释权。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中国茶在英国更像是一种原料供应。茶来自中国，但最终由谁命名、包装、拼配、定价，并把它放进英国人的日常生活里，往往并不是中国品牌。形成对比的是，英国本土的全民饮茶习惯、全球知名的茶饮品牌、流行影视作品中对英国人的刻画，都塑造了一个清晰的心智模型：喝茶与英国人的日常生活紧密相连。

在英国，立顿、Twinings等茶品牌已经进入办公室、家庭、餐厅等日常饮茶场景；日本的伊藤园、爱雅、丸久小山园等品牌，也凭借不同定位切入快消茶饮、烘焙、茶道等场景，覆盖从平价到高端、从入门到专业的不同需求。此外，来自斯里兰卡、新加坡等地的茶品牌，也已经在英国市场形成一定认知。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品牌化发展相对滞后的中国茶，想要继续在货架上做“产品竞争”，并不容易。更何况，这之间还存在着使用场景的差异。Farina分析道，当中国茶出现在西方消费者面前时，往往是通过“茶道”或“茶艺”的形式，体现出仪式感、偶然性和重体验的特质，而非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这造成了中国茶在使用场景上与本土顾客习惯之间的差异。

中国茶在英国面对的并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市场。它有悠久的历史来源，也有一定程度的文化认知。但在具体消费层面，它并没有像英式茶那样形成稳定、日常的使用场景。它既不陌生，却也并未真正进入日常。正是在这个空隙中，伦敦的中式茶空间开始获得自己的位置。

如果说中国茶在英国的问题并不是没有历史、没有认知，而是缺少一个可被当代消费者进入的场景，那么空间就成了一个自然的切口。相比把茶叶放上货架，空间能够同时提供气味、器物、光线、仪式和社交关系。对并不熟悉中国茶的英国消费者来说，这比产地、品种、工艺等信息更容易被感知。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伦敦的中式茶空间并不只是卖茶，而是在重新设计中国茶与本地消费者之间的关系。

因此，方寸并不是把中国茶包装成遥远的传统文化，而是把它放进当代城市生活的具体情绪里。“安静”并不完全依赖文化背景，也不是只有理解中国茶历史的人才能感受到。它更像是一种在高密度城市生活中普遍存在的需求，人们需要一个地方暂时放慢下来，也需要一种不那么喧闹的社交方式。

中国茶对英国顾客的吸引力，还在于它指向一种更广泛的健康生活方式。Chen发现，英国社会中正在流行的“清醒社交”（Sober Event）与素食风潮，恰好与茶的特质相契合。茶天然不含酒精，也适合素食人群，因而成为吸引本地顾客到店的重要原因之一。Farina也认为，中国茶与健康之间的传统关联，创造了一个有吸引力的价值主张。茶不只可以被定位为一种风味体验，也可以成为更广泛的健康生活方式的一部分。

这一点也与更广泛的中式养生风潮相呼应。近来，TikTok上兴起了一个被称为“Becoming Chinese”的热门趋势：海外年轻用户用这个标签分享自己对中式生活方式的模仿与实践，例如泡脚、刮痧、喝热水、中式饮食和作息调理等。虽然这些内容在社交媒体上的传播往往带有碎片化和标签化色彩，但它也说明，对一部分海外消费者来说，“中国式健康生活”正在作为一种生活方式想象，受到关注和模仿。

安静与健康生活方式的共同追求，为中国茶提供了一个相对容易被理解的入口。但中式茶空间还需要处理另一个问题：那些与本地饮茶习惯不同的部分，究竟应该被弱化，还是被保留下来？英国茶文化已经建立起一套标准化、日常化的习惯，而中国茶文化似乎站在了它的另一面。

杨文礼在英国企业工作期间，也多次在企业文化日分享自己做的中式点心，组织书法工作坊和品茶活动。他发现，同事们对中国不同形式的艺术与文化都有兴趣，但缺少一个能自然交流的窗口。文化差异并不必然意味着理解障碍，对于一部分本地消费者来说，陌生的器物、不同的冲泡方式、一泡一泡展开的味道变化，本身就构成了走进空间的理由。

由此来看，伦敦中式茶空间真正解决的，是中国茶在英国缺少“进入方式”的问题。它没有要求消费者一开始就理解产地、工艺和茶道，而是先让他们通过空间停留下来，通过安静的氛围、健康生活方式的想象、陌生但可参与的冲泡体验建立兴趣。只是，当入口从产品变成空间，中国茶获得了更完整的表达，也承担了更高的经营成本和教育成本。这让茶空间的未来，既有想象，也带着明显的不确定性。

对于伦敦的新兴中式茶空间来说，现在讨论它们将走向哪里，或许还为时过早。这个市场仍然很年轻：有的空间已经在运营中不断调整对本地顾客的理解，有的还在筹备和试营业阶段。无论是空间定位、产品结构，还是消费者教育方式，都还处在摸索之中。

它们正在同时面对两个问题：这种模式能否规模化？如果不能规模化，“小而美”是否同样有价值？

首先，规模化并非没有机会，但难度很高。Farina认为，中国深厚的茶历史和文化传承，为品牌叙事和品牌建设提供了丰富基础。但问题在于，目前许多中式茶空间在很大程度上围绕仪式建立。冲泡、斟茶、多次出汤，通常由茶艺师引导。这样的体验具有丰富的文化深度，也正是它吸引顾客的一部分；但它同时耗时较长，对人员培训要求高，也不太容易被快速复制。

中式茶空间如果想走向更大规模，需要拆分出更轻、更标准化的产品形态。空间负责建立品牌感和文化信任，商品则承担更高频、更广泛的消费转化。Farina补充道，如果这一模式要扩展成更接近星巴克的高频连锁形式，就需要更根本地适应西方消费者的使用习惯，比如简化过程，从小杯多次冲泡转向单一、即饮的形式。

不过，另一种可能是，中式茶空间并不需要成为下一个“星巴克”。Farina判断，以目前的形式来看，茶室模式很可能仍将保持体验驱动。消费者会偶尔参与其中，而不是像购买咖啡那样频繁消费。时间投入和相对较高的价格点，也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定位。

张弛也从另一个角度肯定了“小而美”的价值。她认为，互联网让人们的兴趣和审美变得更加分众，也让很多原本小众、艺术性的内容有机会被看见。对于一个“小而美”的空间来说，它未必需要取悦所有人，也不一定要追求大规模扩张。只要能够找到并维系一群真正理解它、喜欢它的顾客，它就有可能以自己的方式生存下去。

目前来说，伦敦的新式中国茶空间更像是一个实验场。它们在测试中国茶与英国消费者之间可以建立怎样的关系：哪些文化内容需要被保留，哪些表达需要被转译，哪些产品可以被标准化，哪些体验又必须依赖现场和具体的人际交流。

如果回看中国茶与海外市场的关系，这种变化或许可以被理解为中国茶的“第三次出海”。

第一次出海，是作为原料和商品的出海。中国茶很早进入英国，也深刻影响了英国的饮茶文化，但在很长时间里，它更多作为供应链上的茶叶存在。第二次出海，是以新茶饮为代表的出海。奶茶、果茶的形式和社交媒体友好的门店体验，让海外消费者看到中国茶也可以年轻、时尚、轻快。它降低了进入门槛，也让“中国茶”在全球年轻消费场景里获得了新的可见度。

而今天出现在伦敦的中式茶空间，则试图走向第三种路径。它们不只是售卖一杯饮品，也不只是复刻传统茶室，而是把茶放进空间、器物、课程、展览、健康生活方式和社交关系之中。如果说前两次出海更多解决的是“中国茶如何被卖出去”，那么这一次，伦敦的中国茶空间试图回答的是“中国茶如何被真正理解”。

答案或许不会很快出现。茶本身也不急。中国茶在伦敦的这一次出海，可能注定不是一场爆发式扩张，而是一种更慢、更安静、更依赖真实关系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