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极客公园 ,编辑:周永亮,作者:张鹏,原文标题:《驭势科技吴甘沙:见过 1000 种创新死法,才知道自动驾驶怎么活下去》
最近,驭势科技在港股上市了。这也把很多人的思绪,拉回了十年前那个自动驾驶刚刚起步的蛮荒时代。
我跟吴甘沙认识也十多年时间了,当时他还在英特尔中国研究院。创业之后我们第一次认真聊,是他刚刚在香港机场落地那会儿,我记得当时觉得——哇,终于落地了,不容易。那时候他的公司还在一个很窄的山头上,插着一面旗。
今天,驭势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全球二十几个机场中,并正谋划着向十万、百万的AI司机规模扩张。
过去十几年,中国诞生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代硬核技术创业者。当我们去记录这段历史的时候,很容易被充满戏剧性、跌宕起伏的故事吸引。但创业的真实底色,其实没有那么多绝处逢生、辗转腾挪,而是在漫长的不确定中,把那些看似不知对错的选择,硬生生熬成对的答案。
吴甘沙和他的自动驾驶创业史,就是这样一个很真实的样本。在2016年创立驭势科技之前,吴甘沙在英特尔待了整整16年。这是他整个创业故事的「前传」,也是理解他后来所有决策的关键。
在那个阶段,他见过太多内部创新的「死亡谷」。有的项目死于技术过于激进,有的死于产品与市场脱节。这段经历,让他极度注重下限,对创新失败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这也深深地刻进了他的创业方式里。
在他创业之初,他没有选当时被认为门槛极高的芯片,也没选技术尚处早期的机器人,而是扎进了逻辑上最能自洽的自动驾驶。
在路径选择上,当时最性感的赛道是L4、Robotaxi。但吴甘沙选择先在机场这种封闭垂直场景里站稳脚跟,然后再图谋更广阔的通用场景。这个选择,在当时看起来不够性感,甚至有点保守。
但创业最怕的不是故事够不够性感,而是能不能把自己的战略执行出来。战略本身没有绝对的对错,真正重要的,是你能不能用极强的韧性,把当年那个看似「生不逢时」的策略,熬成了今天无可替代的优势。
今天回过头来看,吴甘沙承认,整个这波自动驾驶公司,其实都出发早了5年。这也成为整个自动驾驶行业最煎熬的日子。
因为自动驾驶真正的技术跃迁,是从2021、2022年才开始的。虽然端到端、世界模型这些技术,在2017年就已经有雏形,但数据和算力当时根本不支持。所以,在出发后的前五年,不得不在「基于规则(Rule-based)」的泥沼里忍受煎熬。
这是创业里经常遇到,也很残忍的一种情况:你猜对了方向,但出发早了。吴甘沙给出的解法,是《隆中对》里的「益州加荆州」策略。机场、港口、封闭园区的低速场景,是能让驭势有立足之地的「益州」;基于乘用车的L2往L3、L4推进,则是它通向更广阔通用场景、最终逐鹿中原的「荆州」。
虽然初期的战略是这样制定的,但在漫长的进程中,吴甘沙坦言「荆州」策略当时其实没有做好。在当时资源有限以及资本环境遇冷的情况下,为了聚焦和保下限,驭势在乘用车这块只保留了很小的团队。
如果说过去十年,驭势在各种垂直场景里摸爬滚打,是在「闭关修炼」。那么现在,随着安全、效率、成本等核心能力的提升,那个曾经被迫妥协的战略,终于迎来了最好落地的时刻。对于吴甘沙和他的团队来说,终于到了该「下山」的时候了。
作为一个中国的技术型创业者,吴甘沙几经辗转,终于站在了一个全新的起点上。这段在泥泞中跋涉的故事值得被记录,它不仅是他对过去十年的总结,也能为未来的技术创业者们,提供一份充满启发的参考。
以下为吴甘沙与张鹏对话内容实录,部分有删减。
01
芯片老兵「前传」
张鹏:先回到你起心动念的那个时刻,2016年,当时是什么让你决定离职出来创业?
吴甘沙:其实可以讲讲再往前。我在英特尔的前十二三年,做了四款芯片。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挺有意义的。
第一款,本来是要卖给乔布斯用在iPhone上的。当时英特尔的手机芯片做得比ARM还好,我的团队参与到架构设计,包括流水线、指令预测、Cache,同时还做了一个Java虚拟机,应该是当时全球最快的。
但英特尔在本世纪初押注四大架构,手机、网络处理器、PC、服务器,其中只有一个是X86。后来换了领导,万流归宗,全部回到X86。前一个领导是开拓型的,后一个销售出身,他后来说人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拒绝了乔布斯的iPhone。
就在那时候,我们的Java虚拟机做得很好,差点跟安迪·鲁宾的安卓团队合并。后来我们做了很多复盘,安卓的商业判断确实准:我们当时是基于J2ME,针对资源受限平台设计的Java手机版;安卓是基于J2SE桌面版,免费,但更重要的是,他们在预判三五年后的硬件,相信平台迟早能跑起来完整的Java。
张鹏:所以这段历史说的是如果只顾眼下,那在更长的时间线上世界就会惩罚你?
吴甘沙:其实,某种程度上,这也是Scaling Law的逻辑。芯片行业本身就是摩尔定律,英特尔18个月迭代一次,10年100倍;英伟达把节奏压到一年一次,10年1000倍。斜率差一点,时间拉长,差距就是量级的。
我做的第二件事是Larrabee芯片,主要是为了对标英伟达第一代通用计算芯片G80。今天英伟达的一切,都源于那个G80。英伟达当时打了个漂亮的三连击:G80出来,CUDA出来,然后进大学,把年轻程序员全教会了。
英特尔的应对是Larrabee,本质上英伟达从计算往渲染走,我们从渲染往计算走,编程语言上兼容传统并行标准,没有另起炉灶搞一套新的CUDA。
这个产品最辉煌的时刻,是成了天河二号超算的核心芯片,有几年霸榜世界超算500强第一。但说实话,那是一个短暂的成功。
张鹏:为什么是短暂的?
吴甘沙:英特尔有个执念——X86。为了让X86更scalable,Larrabee选了很轻的486核,核轻就能堆很多个。虽然取得了短暂的成功,但是长期它的这种scalability就跟不上。但英伟达的核更小。
虽然英特尔战术上执行得很好,但一开始的战略就决定了天花板,核越堆越多,瓶颈就出来了。所以,有时候选一个更简单的架构,让它能持续scale,才是更好的解法。
Larrabee之后,我们又做了一款视频加速芯片,第一次在芯片里引入了卷积的概念。CNN真正崭露头角是2012年的AlexNet,但我们2009年就开始做直接支持卷积的芯片了。只是英特尔内部选择太多,这个方向没能走下去。
2009年之后,英特尔中国研究院开始能自主负责一些方向,我们选的第一个是物联网芯片——一张带WiFi的SD卡,插进传统电视机,芯片自己去YouTube拉streaming,对电视来说只是在读一张SD卡。当年这个产品在CES拿了4项创新大奖。
到了2013、2014年,中美之间的环境变了,英特尔中国研究院就不再做芯片和核心业务了。当时,我们成立了三个实验室方向:机器人系统实验室、Smart Computing(其实就是AI)、还有5G。
张鹏:这些经历,怎么推着你走到了2016年那个决定?
吴甘沙:我推演了一下信息技术革命的节奏:1976年前后,苹果和微软相继成立,之后20年是数字化时代,把生产资料变成数字;1996到2016年是互联网化,解决的是生产关系的网络化,上半场PC互联网,下半场移动互联网。
当时,英特尔其实错过了移动互联网时代。它后来花了将近10年想做基于X86的手机芯片,到2016年才彻底放弃。也许英特尔再坚持10年,X86是可能达到手机要求的。因为反过来,ARM已经达到了PC计算的要求。X86和ARM其实是性能、功耗两头对进的,只是英特尔没等到那一天。这可能跟很多英特尔专家跑到苹果去了有关。
2016年初,AlphaGo很戏剧化地打败了李世石,感觉人工智能的风来了。我当时想,前两个时代都没赶上。1976年我刚出生,1996年还在大学混。接下来,这要真是一波20年的大时代,再站在岸边看就不合适了。留在英特尔再干20年,收益高度确定,但斜率很平;出来干,风险有,但收益是无穷大。
而且当时已经40岁了,职业生涯还剩20年,要不再冒点险。
张鹏:在英特尔那段经历,听起来有不少创新失败,这段经历对你后来创业有什么影响?
吴甘沙:英特尔经历了太多失败,这对我后来影响很深。英特尔内部,我们会讨论「创新的死亡谷」——创新了很多,但最后都死了。
1997年我在英特尔实习,我们就在做视频会议、MP3播放器、平板电脑,但最后全都失败了。我在英特尔最后几年,领导很支持内部创业,我们做了三四个项目,也投了小几千万美金,但全部失败。所以这段经历让我后来特别注重下限,对创新失败有一种深恶痛绝的敏感。
张鹏:「死亡谷」里最致命的东西是什么?
吴甘沙:当时的总结是,英特尔的很多创新是科学家在做。科学家是把钱变成IP或idea的过程,1万次试验成功一次就是突破;企业家是把IP或idea变成钱的过程,1万次失败一次可能就挂了。
英特尔很多创新是科学家在主导,要么跟市场脱节,要么对技术过于乐观,说白了就是PMF不符合,或者TPF不符合。再加上内部创业换汤不换药,激励方式、工作强度本质上还是大公司的逻辑,成功率自然就比较低。
真正的创业你得把自己扔到一个孤立无援的环境中,这样你的潜力、求生欲才会被激发出来。
张鹏:你穿越过那么多死亡谷,见过太多创新消亡的过程,它是如何左右你2016年创业时的赛道选择的?
吴甘沙:我曾经有一次跟余凯说,他做芯片是「无知者无畏」。因为我们做芯片做太多了,能看到1000种死亡方式。2016年我其实有三个方向可以选:芯片、机器人、自动驾驶。
当时,我们在英特尔支持过CMU、伯克利等好几个实验室,去做更智能的服务机器人,当时已经能叠毛巾了。但问题是,机器人的底盘两三万美金,一条胳膊几万美金,一只手几万美金。英特尔看着这个BOM成本很失望,因为它里面跑的却是一颗至强服务器芯片,也就几千美金,成本占比太低了。更重要的是,离真正能干家务、洗碗叠被子的机器人还差得远,所以机器人排除了。
关于芯片,当时是做伤了。当时的判断是小公司根本不可能做芯片,连英特尔支持紫光展讯做芯片也都磕磕碰碰。但这10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芯片和机器人排除之后,剩下足够大、足够标准化的AI场景,就只有自动驾驶了。它有个好处,全球交通规则类似,路和红绿灯长得差不多,而且相比机器人极大简化,因为机器人要控制80个自由度,自动驾驶只有加速、减速、转向三个控制量。
而且我们的判断是应该先做应用再做芯片,特斯拉就是这么干的——先用Mobileye,再用英伟达硬件自己做算法,最后才自己做芯片、算法。三步走。当然现在门槛低多了,IP可以买,SOC设计有第三方服务,自己做co-design(软硬件协同设计)就行。
张鹏:现在来看,你那个时候的认知被证明是对的嘛?
吴甘沙:嗨,其实创业都是无知者无畏。现在回头看,当时做机器人确实太早了,创业不仅要看方向,更要看时机。
张鹏:其实,公司创始人和他要做的事情的匹配。你不能忽略创始人自己的特性,只能在这个变量下寻求最优解?
吴甘沙:对。一个公司其实有一个「囚笼」,就是创始人的认知框架,它是一个无形的东西,伴随公司一路往前走。最差的不是框架没突破,而是你不接受这个框架,来回拧巴、不自洽,那种会死得很惨。
02
先把一根串烤熟,再图谋摆一排
张鹏:但自动驾驶里也有不同路径,有人直奔L4、Robotaxi,有人从L2切入。你当时怎么设计这条路径?
吴甘沙:说实话,我认为我们当时的战略是非常深刻且有预见性的,某种程度上今天还在执行2016年那份BP里的策略。
投资人当时问我们:你起步没Google、百度早,人不比他们多,钱比他们少,怎么竞争?时间维度,我们重新诠释了「竞争」这两个字:竞是田径赛、马拉松,大家一字排开往前跑,最终你失败不是因为别人搞你,是自己体力耗尽;争是拳击擂台,你死我活,最后只有一个人站在台上。我们把自动驾驶想成「先竞后争」,前面至少5年是竞,然后再争。但后来来看,也是过于乐观。
空间维度上,我们参考了「隆中对」:谷歌、百度有点像曹操,主机厂类似孙权,我们这种创业公司是刘备。刘备的战略是益州加荆州:益州是易守难攻的根据地,先立于不败之地;但只有益州是无法图谋天下的,还需要荆州才能打通中原。
落到业务上就是,一方面在特定场景的L4做到领先,这是我们的「益州」;然后基于乘用车的L2,逐步往L3、L4推进,这是荆州。最终的「中原」是L5,那是所有人都要去的地方。
但因为种种原因,这个策略执行得并不完美,「荆州」没做好。当资本环境变化之后,为了聚焦、保下限,我们把更多资源压到了「益州」,「荆州」只留了很小的团队。今天我们至少还有存在感,但这块获得的资源一直比较有限。
张鹏:这个是不是跟你拿到的总资源有关,没法支撑你展开完整的战略?
吴甘沙:其实,我们这个策略的下限是很高的,但问题也在这里。自动驾驶这个赛道,人才密度极高,大家把它定位成登珠峰、登月工程。在这样的赛道里,保下限是非共识。至少资本市场角度,更看重的是上限。
至少从今天来看,就是驭势走过了这段路,而第二个十年还有得干。我记得2021年9月,赛迪列出中国自动驾驶商业化落地能力TOP10,现在已经有5家不在了。
张鹏:你一开始就选机场这样的低速封闭场景,而不是直奔Robotaxi公开路段吗?
吴甘沙:其实第一个根据地不是机场。我们最初想自己造一辆小巴,觉得技术要求更高,当时也没人做,所以我们当时有造车团队。到2018年才放弃造车,当时已经投进去几千万了。
张鹏:放弃的原因是什么?
吴甘沙:一是车厂开始愿意,也有能力去做线控汽车了;二是我们一开始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干,后来发现还是有比较优势的。
第二个选择,是从小巴转向机场,当时系统性地用PMF理论推导场景。推导逻辑是这样的:香港机场一辆车需要3.5个司机,每个司机的成本一年二三十万港币,招不到人、人工成本极高——从M(市场需求)这个角度,空间很大。从P(产品)这个角度,机场场景相对可控。
我们能够在香港机场做起来,是跟香港机场当时的总裁、今天的主席说的一句话有关。当时他说,全世界可能没有第二家机场愿意尝试一个alpha版本的技术。但他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机场里车很多,还有飞机,但所有人开车都很规矩,严格按线走,不乱插队,无人车有更好的生存环境。李开复当时造了个词叫TCPMF,T是technology,C是cost,全都符合,所以就进去了。
张鹏:现在回头怎么看这个选择?
吴甘沙:从两个角度,一是没想到它那么难,零容错,安全要求高,服务水平要求高,不能让乘客等车等行李,比想象中难,起量也比想象慢。但是从另一个角度,它是一个没有竞争的场景,我们招股书里写的是90%以上的市场份额,是唯一真正实现大规模无人化运营的公司。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就开始考虑多场景了。就像烤串,你一根一根烤可能饿死,所以得一排一排烤。而且从第一性原理看,人是驾校教出来的,却能在各种场景开车,自动驾驶也应该是一种通用技术。
最近卓驭的CEO也开始讲这个故事了,他说训练一个模型成本太高,必须用多种场景把成本分摊掉。
张鹏:但你必须先验证一根串能烤熟,再摆一排。否则就全还是生的?
吴甘沙:对,就像打仗,先占领一个高地,插一面红旗。机场就是我们的高地。
机场是第一步,然后我们开始做更多的场景,这中间我们还是有先后顺序的。机场之后,我们捡起来的第一个新场景是巴士——机场本身也要巴士,顺理成章。巴士要无人驾驶比物流难,因为物流只要假阴性(漏检)等于零,不能漏检;巴士不仅假阴性要等于零,假阳性(误检)也要等于零——车里有人,不能动不动咔咔刹车。所以巴士也是分阶段演进:先小巴实现真无人,再从小巴到中巴到大巴,再从机场封闭园区走向开放道路。
做完巴士,我们又进了港口,这涉及一个市场足够大的新的车型——卡车,它的体量跟中大型巴士差不多,我们把技术平移过来,当然卡车有倒车等新要求。卡车也延续同样的路径,先在港区走,再开到外面。
张鹏:现在你们已经进入国内外超过20个机场,插上了自己的红旗,这意味着什么呢?
吴甘沙:这意味着产品力达到了一定标准——不只是技术,还有资质认证、质量体系、数据合规、服务体系,这些都得到了国际头部客户的认可,这些也要花很多时间打磨。
这让我想到孙子兵法对我们的三个启发:第一是不战——尽量不跟巨头直接打,在跑马拉松阶段不要打拳击。第二是不败——「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先把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等着对手撑不住。机场就是我们的不败之地。第三是先胜再战——孙子兵法从来不强调以少胜多,一定是先算出来你有多少倍的兵力优势再打。机场这个场景,我们投入的兵力一定是竞争对手的10倍。
在复制多场景的时候,比如港口,我没办法比专门做这个场景的对手投入更多,那就靠两样东西:一是技术上限,因为我做的场景多、还能上开放道路,上限高;二是跟行业龙头合作,他们提供know how,我提供自动驾驶技术。
所以,我们的愿景是做「世界的AI司机」,本质上是一个劳务派遣公司,向各行各业派遣会开车的AI司机。但我不造车,也不运营,这意味着我们跟OEM、行业运营商都是朋友,不是敌人。
我一直说我们优化就是围绕三个维度,用一个图形来描述就是一个倒梯形。横足够长,场景足够多;竖的下端点是安全,决定下限;上端点是最难的场景,决定上限。我们做的事,就是不断把横拉长,同时把这根竖线整体上移——下限抬高,上限也抬高。
03
十年的反思:出发早了五年
张鹏:那回头看,自动驾驶这波技术演进,有没有什么判断是当时就看到了,但被时代拖慢了的?
吴甘沙:其实,我们这波自动驾驶公司也出发早了5年,这波技术跃迁来得晚了一点。
2017年的CVPR,我参加了一个workshop,讨论英伟达那篇端到端自动驾驶的论文。我当时借用了「思考快与慢」的框架给出判断,端到端很可能成为「系统一」,它是基于本能直觉的开车模式;基于知识推理的是「系统二」。
当时世界模型、强化学习、端到端都已经有雏形,唯一没出现的是VLA。今天看起来,自动驾驶的商业化有点过早了,因为技术其实还要再迭代,数据、算力当时都不支持。
所以,在那个时候,大家只能基于规则,就在里面浪费了五六年。
但真正技术的跃迁式变化是从2021、2022年开始的,我们早了5年。2019、2020年很多公司都很痛苦,李斌、小鹏都进过ICU,余凯在疫情前也裁过员。
张鹏:本质上是scaling的信仰还没有建立,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
吴甘沙:对。Transformer是2017年出来的,当时Ilya敏锐地看到了Scaling Law的机会,但是世界真正认识它是2022年。
张鹏:从2016年到2021年自动驾驶技术爆发,这5年是怎么过的呢?
吴甘沙:这5年极其煎熬。为什么?因为第一年你就做到90分了,第二年99分了,但第三、第四、第五年还是99点几分。第一年看车跑起来,投资人很happy,第二年小范围试运营也很happy,但第三四五年规模一直上不去,因为没到接近100分。
但后来我们才意识到,99到100分只是解决了安全问题,后面还有效率和成本问题。这两个不解决,规模化还是无从谈起。
我们在机场的探索就是这么走过来的,两年解决了从99分到100分,拿到无人化运营license;再花3年彻底逼近100分,把效率做起来,再花2年把成本降下去。
成本这件事很多人有误解,觉得无人驾驶的成本就是几颗激光雷达加车的成本。但这些硬件在全生命周期里只占一小部分,很大的一部分成本是在运营和售后。
比如,车要保险,要补能——补能不是简单的电费,要有人去充电;载人的车要清洁,没人管乘客乱扔东西;每天要做检查,定期维保;要有远程操作员,不管是1比3还是1比10;还要有现场紧急救援。萝卜快跑刚在武汉做的时候,每两公里需要一个网格员,一旦有车趴窝,要第一时间去救援。然后,还有事故成本。
所以这个行业前5年大家说的核心指标是MPI——每次接管多少英里;后来真正重要的是CPM(Cost Per Mile),就是每英里的成本。
安全、效率、成本,三关都得过。无人车经历的事情,未来机器人也都会经历一遍。所以现在有些做机器人的干脆说,我不去工厂,不如直接盯着家庭场景。
张鹏:那些半途没走下来的公司,核心原因是韧性不足,还是别的原因?
吴甘沙:美国公司往往是韧性不足。很多美国Robotaxi公司兜里还有钱,但就是不干了。
中国创投圈有个说法,中国创业者像「松鼠桂鱼」,哪怕是千刀万剐、油炸火烹,依然高昂着头,怒目圆睁,宁死不屈。中国创业者实在撑不下去了才接受失败。
但中国这帮创业者一旦活下来走向世界,真的是凶猛。这10年我学会了看三张表、做预算、谈客户,学会了「小强式生存」。曾经跟一个朋友吐槽说创业太难了,不是人干的事。他说你就偷着乐吧,你还没有经历过每天晚上最后一个关灯,看着几把椅子几台电脑想着能不能卖了再缓几天?还没经历过在桥上徘徊、恨不得一跳了之?中国有大量这样的人,在那种状态下还撑着。
张鹏:你们这一代创业者是中国第一代严格意义上市场化的技术创业者,都经历了很多,非常不容易。
吴甘沙:都挺不容易的,大家看着表面光鲜。就像鸭子,水面上气定神闲,但水面下两只小脚拼命划。
同时,这个过程中需要做很多妥协——既要坚持方向,又要妥协。比如我们的「荆州」,只能投入更少的资源,因为继续走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04
闭关十年,下山正当时
张鹏:走过10年,现在已经能看清自己真正落脚的土壤和未来向上的阶梯了?
吴甘沙:对。我前不久跟员工讲了三句话。
第一句话,第二个10年肯定比第一个10年好,坚持下来的同学,能更好地享受创业。
第二句话,第一个10年的主题是生存,是保下限,这既有公司的下限,也是自动驾驶这项技术的下限。第二个10年的主题是发展,要争上限。
第三句话,第一个10年我们是跟自己竞争,考验的是自己的耐力,能不能一直走下去。因为没人来搞你,任何一块地都是处女地。第二个10年是要跟世界上最优秀的公司竞争。
张鹏:相当于闭关修炼了十年,该下山了。虽然前几年技术大爆发,但最近开始收敛,所以你下山的时间可能正合适?
吴甘沙:其实,老的技术有老的玩法,新的技术有新的玩法。现在有个词叫harness engineer——harness就是「驭」,骑马驾车时驭马的那个驭,控制它。
任何技术在任何阶段都不完美,但你要通过harness engineering让它在这个阶段产生效果。老的基于规则的技术路线,你用驭让它产生效果;新的技术路线,你同样用驭,让它在更多新场景产生效果。
张鹏:如果往自动驾驶的终局看,你怎么看技术未来的发展?
吴甘沙:现在L4的竞争中,Waymo是领先的。但要L5的话,可能特斯拉具备一定的优势。
现在行业讲究轻地图、甚至无地图——不需要高精地图,不应该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去适配。几年前有个说法叫「开城」,一个个城市去开,背后是要建高精地图。Waymo现在还是这么做的,在美国已经开到10个城市,地图精细到一个交通灯是竖着三个圈,还是横着三个圈都标得清清楚楚。它的优势是下限极高,不会认错。
但特斯拉的技术路线是通用的。今天FSD虽然还不够好,但它在全美国都能用。这就是两种路线的问题——Waymo先在某些地方实现了足够的安全和效率;特斯拉在所有地方都能用,但还不够安全。但是一旦它跨过了安全的这个边界,它就L5了。
张鹏:「下山」之后,接下来要拿下的核心目标是什么?
吴甘沙:接下来有三个方向。一个是,市场渗透率从1%到10%,无论哪个场景;第二,从目前6个国家和地区扩展到60个国家;第三,再开发5到10个市场规模是今天10倍的新产品。
其实,场景还非常多,只要技术足够通用。做通用平台前期投入极大、很辛苦,但一旦做出来、边际成本足够低,就开始收获了。就像地图,采地图成本很高,分发成本低一些。当然,纸张地图还是成本较高,但变成手机APP之后边际成本几乎是零。我们下一步就是要把边际成本降下来,进入新场景、新车型就会越来越快。
张鹏:所以顺着技术干流、支流继续扩展疆域,屯田养兵,有朝一日挺进中原?
吴甘沙:本质上还是把技术通用性、下限和上限这三个维度做好。从商业模式上,我就是一个AI司机,就像华为说既不碰数据也不做运营,只做好管道;我就做好AI司机的劳务派遣。这是确保scalability最好的商业模式,每辆车上赚的钱不多,但规模化会更好。
如果说5年有10万个AI司机,每个AI司机一年收1万美金,就是10亿美金的订阅服务;10年有100万个AI司机,就是100亿美金的订阅服务。这才是值得期待的新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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