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看理想 ,编辑:铁柱,作者:看理想
01.
“你不能成为一个临时的人”
说起“临时”,很多人会想到临时工、Situationship……它似乎总是意味着某种不稳定的状态。包括校园里盛开的花,大家也都知道,它是临时的。可能这一季过去,这些花很快就会凋落。
在一个非常讲究稳定和实际的语境里面,中国人似乎特别害怕“临时感”。大家被灌输的是:你不能成为一个临时的人。“临时”也被赋予了很多消极的含义,意味着一种权宜之计,一种妥协,一种得不到认可的状态。
前几天,一个学生来找我。他跟我聊天的过程中,频繁提到“临时”的状态。他刚刚从自己的工作岗位辞职,希望回家休息一段时间。但他似乎对这样的选择,有一点内疚和不好意思。
在聊天过程中,他高频地提到:“我只是暂时这么过渡一下,回家休息一下。我还是要马上去考编,去考各种各样的岗位。”
可能他的家人也给了他不小的压力。家人会说:“我们只是暂时让你在家休息,但并不是让你在家里玩。你在家是带着任务的,你必须准备考试,你必须备考。”
因而,“临时”在他和他家人的语境里面,都显得非常非常消极。
但实际上,当我们用一种“一定要达成目标”、“一定要追求稳定”的现实态度看待临时,它必然是消极的。可是,文学对这个话题,其实有非常不一样的回答。
02.
文学中的永恒
文学其实不喜欢写“临时”相对的那一面,比如永恒的、漫长的东西。
虽然在生活中,我们渴望稳定,渴望一世一双人;但是在文学里,恰恰是那些偶然的、临时性的东西,会绽放出更多的生机。相反,永恒、绵延、不朽,反而变成了令人恐惧的东西。
博尔赫斯有一篇短篇小说,就叫《永生》。它描述了一个古罗马时期的执政官。这个执政官听说,沙漠里有一群人获得了永生,于是出于对永生的渴望,他深入沙漠去寻找这些人。
后来,他真的找到了。而且他发现,这些人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因为永生而非常快乐。这些人衣衫褴褛,甚至忘记了语言,也不愿意说话,非常狼狈。
这是因为,只要人获得了永恒和永生,这种持续和绵延,就会消解很多事情的意义。你打不打扮、说不说话、做任何事情,可能都会失去意义。

@张秋子
可是这个执政官非常执着,他还是要喝下永生之河的水。喝下之后,他也真的获得了永生。但他并没有因此获得多少愉快。
他遇到了一个人,通过辨认,他发现这个人居然是写《荷马史诗》的荷马。但是,因为永生,荷马已经不记得自己写过什么,甚至忘了自己的名字。
博尔赫斯提出了一个非常残酷的说法:永生并不是祝福,而是一种永恒的折磨。一个人一旦被许诺“永远存在”,反而会消解他在有限世界里所能产生意义的一切行为和思考。
后来,一个意外到来了。这位执政官的手无意之间被一根刺扎了一下。突然,那种痛感从他的指尖全方位地蔓延出来。他意识到,自己仿佛突然从一种永生的囚牢之中被释放了。
只有当我们的人生是有限的、是暂时的、不是永恒的时候,我们所谓的爱,我们感知到的痛,我们遭遇的困窘,我们目击的那些悲楚,才是有意义的。否则,一切都会被消减。
昆德拉与博尔赫斯非常类似,不过,昆德拉不是描述人的肉体不朽,而是描述人的名声不朽。他提出了两种不朽:大的不朽和小的不朽。
“小的不朽”,指的是一个人希望在死后,被亲友记住。只要亲人和朋友还记得自己,那也算获得了一种小小的不朽。
而“大的不朽”,则是一个人在死后,因为他写下的著作、创作出的艺术作品被永久流传,于是人们不断谈论他。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作家希望跻身于正典,希望被人们永恒地讨论。
然而,在《不朽》这部小说里面,昆德拉却借助两个已经“永恒”的人——歌德和海明威——提出了另外一种论断。
小说里,这两位作家的鬼魂从坟墓中被释放出来,他们在回魂后的交谈中提出:永恒是一场“不朽的诉讼”。
这是因为,虽然他们的肉身已经死了,但人们还在读他们的书。不过,人们其实已经不太愿意真正阅读他们的作品,而是更愿意去读关于他们的书,比如评论、传记、逸闻。
于是,他们的作品在被遗忘、被曲解的同时,他们私生活里的癖好却被无限放大。
可能没有人去读海明威的《丧钟为谁而鸣》,也没有人去读《白象似的群山》,可是很多人知道他的轶事:比如他对孩子不好,比如他很“直男”,比如他热衷于去非洲打猎,杀死很多动物。
这样的作家,确实获得了不朽,可代价却是,他持续地因为私人生活而遭遇非议。
所以,昆德拉也提出了和博尔赫斯相似的观点:肉体的不朽是一种痛苦,名声的不朽也可能是一场诉讼。
作家们有一种很明显的倾向:他们对于绵延、持续、稳定的状态,其实是感到恐惧的。因为其中包含着一种永恒感,而永恒感会极强地消解意义。
相反,他们非常偏爱去描写人的瞬间状态,描写那些“临时”的可能。
03.
文学中的临时
虽然在现实生活中,“临时”常常被误认、被看轻,被视作权宜之计和凑合,可是,“临时”却在文学中获得了巨大的生命力。或者说,作家们相信,在临时之中,蕴含着生机。
拉美作家科塔萨尔在小说《南方高速》中,讲述了一种临时状态。
《南方高速》不算是一部剧情跌宕起伏的作品。科塔萨尔自己也说,他希望把这部小说当成一个社会实验。他想看一看,当人们从漫长、延续、常规的生活状态中脱轨,进入一种临时状态时,人和人的社会关系会如何缔结?亲密关系又如何诞生和消亡?
所以,他选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情景:堵车。科塔萨尔利用小说的特点,让这场堵车变得极其漫长。
这场发生在巴黎郊外的堵车持续了很久很久。刚开始堵车时还是炎热的八月,但到了后来,天空中居然飘起了雪。
更妙的是,小说还切断了这群人与外界的联系。他们尝试向公路边的人交换食物、寻求帮助,但只遭到了冷眼。
于是,这群人只能自救。刚开始的时候,人们因为陌生和冷漠,都躲在自己的车里。但为了活下去,他们开始推开车门,向彼此询问信息。
后来,当有人生命垂危、有人忍饥挨饿时,他们又组成了互助的群体,去送水、送食物。而这种运送和分配,慢慢又演变成一种轮流制的小团体。爱情也在这个过程中产生了。
原本人们只是躲在车里的陌生人,他们甚至没有名字,只是被称作“XX车的主人”。但当这个临时社会出现之后,温情开始一幕幕上演。
那些曾经陌生的人,开始走近彼此、帮助彼此,并在过程中相爱。当然,这里面也会发生邪恶和混乱,这是不可避免的。
而小说最后的结尾是:堵车终于结束了,交通恢复正常。每个人又迅速钻回自己的车里,手握方向盘,心无旁骛地驶向灯火通明的巴黎城。
而刚才那场相爱、那些互助,仿佛已经烟消云散。
但我经常在想:仅仅因为这些状态是临时的,就否认它的可能性吗?人们相爱过,人们帮助过。哪怕它是暂时的,它依然能够激发出真实的感受。
在人类学里面,其实也有很多关于“临时状态”的研究。有一位人类学家叫特纳,他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概念:liminal。
这个词一般被翻译成“阈限”,听起来有点学术。但它的词根,其实是“门槛”。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人站在门槛上,既不在这个屋子里,也不在那个屋子里的中间状态。
特纳曾到非洲一个部落做调查。他发现,如果部落里的某个人要担任酋长,就必须先经历一种“临时状态”。这个状态包括:把他全身剥光,让他衣衫褴褛,再关进小黑屋,甚至让所有村民围上来责骂他。
大家会骂他:“你贪污,你浪费,你对村民不好。”当然,这是一种仪式性的场景,并不意味着他真的做过这些事。
只有经历了这种中止的、悬置的、临时的状态之后,这个人才会被放出来,成为真正的酋长。
所以,无论从人类学还是文学的角度来看,学者和作家们,其实都赋予了“临时”非常丰富的生机。
无论是走进街头,进入一个音乐会,还是进入一个流动的集市,都可能遇到新的人、新的面孔。这些集市并不是每天都有,这些人也不是每天都能遇见。但正因为这些意外,新的故事才有可能诞生。
换言之,可能性和生机,就藏在那些还没被书写好的未来之中。所以,再一次审视“临时状态”的时候,可能需要多一点耐心。或者说,我们要接受:临时本身就带着不确定性。
当一个人谈恋爱的时候,他最怀念的,可能恰恰是那个临时的、暧昧的阶段;当一个人终于找到工作,并且觉得这份工作一眼望不到头的时候,他最怀念的,也许也是工作尚未有着落时,那种每天充满期待、不断试探、不断投简历的状态。
因而,“临时”给我们的,并不是一种消磨,也不是一种忍耐。它恰恰是在提醒我们慢下来,去看见其中潜藏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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