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开中成药、不输液，公立儿科主任辞职开诊所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医学界 ，责编：凌骏，作者：服务医者改善医疗

在河南省平顶山市有一家“另类的”儿科诊所。这里看病不开中成药，不输液，不灌肠，不推拿，不贴膏药，不艾灸。医生践行循证医学理念，迄今已服务近万名患儿。

诊所创办人王妍琦，曾是公立医院儿科医生。9年前，她放弃公立医院儿科主任职位，前往杭州一家高端私立妇儿医院工作。两年后，她回到家乡平顶山，开了这家诊金制儿科诊所。

过去9年里，她遭遇过家长当面质疑和退费，经历过开业半年难以覆盖房租的窘迫，也目睹隔壁诊所靠开药与理疗门庭若市，而自己的诊室时常冷清。

即便理想与现实落差巨大，她始终坚守自己的底线：不开无用之药，不做伤害儿童的治疗。

从公立医院辞职，她创办诊金制儿科诊所

王妍琦本科毕业于郑州大学医学院，毕业后在河南平顶山当地公立医院从事临床工作，从住院医师逐步成长为副主任医师。

在外人看来，这是一条稳定、体面、前途明朗的道路，但只有她自己清楚，在公立医院体系内，科室需按月考核收入、住院人数等指标，诊疗行为常常被任务驱动，而非完全依据病情需要，让她身心俱疲。

2014年，她做了一个在当时看来颇为大胆的决定——离开公立医院，前往杭州一家高端私立妇儿医院工作。

彼时，这家医院由一位美国教授担任院长，完全按照美国模式运营：诊金600元，预约制，每次看诊半小时，医生有充分时间与患者沟通，用药有严格指征要求。

在杭州工作的两年多里，王妍琦系统接触了循证医学，大量研读国外文献、儿科诊疗指南，对科学诊疗的认知愈发清晰。

她坦言，此前在公立医院工作时对循证医学了解甚少。“来到杭州后，我才真正意识到医疗原来可以这样规范、系统地开展。”这段经历让她更加确信，充分沟通、规范诊疗的模式，正是她内心向往的工作状态。

2016年底，王妍琦回到平顶山，尽管当时有机会重返公立医院，但她最终选择自己开办诊所——湛河王妍琦儿科诊所。她延续在杭州的实践经验，坚持循证医学理念，将规范诊疗与充分沟通的模式贯穿医疗服务全过程。

在当时的平顶山市，专门挂牌“儿科诊所”的不多，全市真正专注儿科的诊所仅有两三家，更别说诊金制的儿科诊所。

王妍琦告诉“医学界”：“绝大多数儿科诊疗都是附带业务，内科诊所、社区卫生机构也在看儿科。家长没有固定选择专科儿科诊所的习惯，孩子生病往往就近就医，专科与全科之间的界限十分模糊。”

儿科看似有市场需求，但实际却落差明显。开业最初的几个月，王妍琦儿科诊所每日门可罗雀。周围同行也不看好，认为这样只收诊金不开药或开药少，患儿家长不可能接受，她的家人虽然支持，但也充满担忧。

开业第一年，诊所入不敷出。但即便生存艰难，王妍琦依然坚持。事实上，在开业初期，就有一些推拿店、膏药商、鼻炎馆找上门寻求合作，承诺给予利益分成，但被她全部拒绝。

“虽然当时经营压力很大，但这不是我认同的东西，我不会推广。”她心里很清楚，一旦引入这些项目，诊疗就不再纯粹，孩子就可能面临过度干预。所以哪怕诊所举步维艰，她的初心不改。

真正的转机，来自科普。开业一年左右，她开始运营公众号等社交媒体，坚持写文章宣传循证医学理念。当时，一部分年轻家长已经通过网络接触到科学育儿知识，慢慢了解到她这家坚持循证诊疗的小诊所，陆续前来就诊。

她就靠着这些患者的慢慢积累，一点点积攒口碑，最终让诊所立住了脚跟。

实行诊金制，坚持无必要不开药

据王妍琦介绍，诊所主要接诊0-14周岁儿童，诊疗范围为儿童常见病、多发病，也有部分超龄患儿家长仍愿意在此就诊。

除了儿童常见病诊疗，诊所还提供婴幼儿生长发育评估服务，与常规诊疗形成互补。看诊后诊所会进行回访，并提供3天内免费复诊。

运营9年来，诊所的收入来源主要有三项：诊金、病原学检测、少量药物销售。诊所从不进中成药、复方感冒药、止咳药，诊疗坚持不输液，不灌肠，不推拿，不贴膏药，不艾灸。

诊金是诊所最大的收入来源。王妍琦告诉“医学界”，开业初期诊所的诊金为49元/次，后调整为69元，如今为99元/次。诊金的调整，主要是因为运营成本较高。

诊所内部所挂的医疗服务价目表

诊所看诊有一套固定的规范流程。首先是详细询问患儿病史、规范体格检查，必要时做病原学检测，明确病原与病情轻重后，再逐一向家长讲解疾病类型、预期病程、家庭护理要点、危险信号判断等。

在用药上，王妍琦医生坚持能不用药就不开，能少用药不多开。

比如，病毒感染一律不使用抗生素；中成药、复方感冒药、止咳药完全不采购；雾化仅用于喘息、喉炎等明确适应症；肺炎患儿经评估后给予口服药物治疗，即使是支原体感染引起的大叶性肺炎，大部分患儿也是通过口服药物治疗恢复过来，避免了不必要的住院与输液。

据王妍琦介绍，在她诊所里有将近一半患儿完全不需要开药。“有时候我一上午看十几个孩子，完全没开药的占一半。”她半开玩笑地称，自己诊所的药占比可能远低于医院。

看诊时，她把与患儿家属沟通作为诊疗的核心。普通诊所往往三五分钟看一个患儿，开单拿药便结束；而她的诊所实行预约制，保证每位孩子至少15分钟就诊时间，遇到病史复杂或家长焦虑的情况，沟通时长可达30分钟。

但这种“诊疗准、不开药”，在王妍琦看来科学、安全、对孩子无伤害的诊疗理念，也引起过不少质疑。

她告诉“医学界”，几乎每天都会遇到不理解、不接受这种理念的家长。“10个家长里，最多只有一两个能接受。很多都认为看病不开药就是‘白花钱’。”

创业初期最艰难的时候，她甚至会在30分钟看诊里，花20分钟解释“为什么可以不吃药”，有的家长看完诊无法接受，甚至当面对她说“看病看了个寂寞”。

面对焦虑的家长，王妍琦会耐心安抚，告诉家长随时可以过来复查，也可以随时微信或电话咨询，如果真的不放心，也可以备用少量药物，需要时再用，不耽误病情。一部分家长听后愿意尝试，孩子按方案护理后顺利康复，也有少部分家长始终无法接受，个别家长甚至要求退诊金。

还有一些家长在她这里看完，转头就去其他诊所做推拿、贴膏药、做艾灸，反而觉得“治到位了”。

事实上，在她看来，诊所坚持诊金制，无必要不开药，是为了回归医疗的本质，诊金体现的是医生的专业技术价值。如果走回“以药养医”的老路，开办诊所也就背离了初心。

坚守循证医学

除了质疑和不理解，践行循证医学理念这些年，王妍琦也赢得了不少家长的信任。

很多孩子从几个月大就在诊所就诊，一路陪伴成长到入学，后面家长又带着弟弟妹妹继续过来就诊；不少周边地市的家长愿意驱车两个多小时专程前来，部分还主动在社交平台为她推荐宣传；有一些从海外回国探亲的家长，也特意带孩子来诊所就诊。

王妍琦至今仍记得一位令她印象深刻的母亲。她的孩子自3月龄就开始频繁生病、反复住院，几乎每月都要入院一次，攒下厚厚一沓病历资料。为了治好孩子的病，这位母亲四处奔波求医，疲惫不堪。

第一次来到诊所时，王妍琦耐心倾听她介绍孩子的病史。还没说完，这位母亲瞬间红了眼眶说：“去别的医院，永远只让输液、让住院，终于有人愿意静下心，听我把话说完。”

经过对患儿病情的专业评估，王妍琦建议患儿居家雾化吸入治疗，不需要口服药物，更不需要住院输液治疗，此后孩子再也没有住过院。随后几年孩子整体健康状态明显好转，很少生病，反复咳嗽、喘息的症状也未再出现，如今孩子已经上小学了。

在常年的看诊过程中，王妍琦发现，焦虑是家长普遍存在的心态。孩子稍有不适，家长便陷入高度紧张，迫切需要专业医生给出判断、安抚情绪。

她十分理解，不少家长根深蒂固认为“看病就必须开药”，这种生病后“一定要做点什么”的心理，本质上是无法正视孩子生病的焦虑，而推拿、外用膏药、艾灸及各类中成药，恰好无形中充当了安抚家长情绪的安慰剂。

“我觉得我的工作，一部分是诊断明确后，给孩子施以必要的药物治疗，另一部分是针对无需用药的情况，耐心安抚家长情绪，陪着他们一起平稳度过孩子生病的这段过程。”王妍琦说。

目前，她的诊所依然维持早年的小规模运营，王妍琦也希望能找到与诊所理念契合的医生，将诊所规模扩大，服务更多的患儿。

漫长坚守中，王妍琦也有过迷茫与动摇，怀疑自己是否过于理想主义，是否该适当向现实妥协，变通经营。

就连不少忠实家长也替她惋惜，坦言：“王医生，你的诊疗理念特别好，但我推荐身边朋友，几乎没人愿意来。”也有家长替她担忧：“你一直坚持这样做，病人会不会越来越少，还能长久经营下去吗？”

但她始终说服不了自己。9年过去，诊所依旧是一家比较“小众”的儿科医疗机构，王妍琦也依然是那位坚持循证医学理念、不忘初心的儿科医生。

“医疗观念的改变是一个缓慢的过程。”王妍琦认为，现有的医疗环境和长期形成的就医理念，决定了循证医学在基层不易被接受。不过近些年，年轻家长群体就医观念已悄然发生变化，依托多元的网络渠道，越来越多人开始接触并认可循证医学理念。

而对于当下的王妍琦来说，她更希望立足当下，做好眼前工作。她始终相信，循证医学不是小众情怀，而是儿童医疗本该有的样子：不折腾，不伤害，以循证证据为依据，以护理为基础，这才是对儿童最温柔、也最负责任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