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医曜 ,作者:曜叔
昨天,我们那篇《中国Biopharma,正在全员“CRO化”》引发了很多讨论,也招致了一些争议。
最鲜明的争议声音是:“CRO化”是对Biopharma的矮化。这种观点认为,在医药领域,CRO就是研发代工厂,把一个复杂的全球合作模式贬低成了“外包服务”。对于正在强调海外能力建设的中国Biopharma来说,这不仅不够准确,而且带有明显的贬义。
我想先厘清几个基本事实。
首先,我们无意矮化任何一方。作为产业观察者,我们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去带偏一个产业的叙事风向。中国Biopharma近年来的发展态势是扎实可见的,管线价值在提升,BD交易在放量,ASCO上的声音也越来越响亮。这些事实并不会因为一个词汇的讨论而改变。
其次,这篇文章真正想讨论的,其实是一个更深层的变化:CRO这个行业本身,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进化。当我们说“CRO化”的时候,我们说的“CRO”究竟是指什么?这个问题,值得展开来谈一谈。
1.仿制药时代的CRO,与生物制药时代的CRO
我想从商业模式的最底层,把这件事说清楚。
在仿制药时代,CRO的角色是相对简单的。药企知道要做什么,只是需要更多的手脚去执行。比如做仿制药的生物等效性试验,流程是标准化的;做临床监察和数据统计,方法也是成熟的。
那时候CRO的核心竞争力是规模、成本和速度,也就是能不能更快、更便宜地把活儿干完。这种合作关系,本质上是一种交易:客户发订单,CRO接单交付,按工时或项目收费,风险完全由客户承担。在产业链里的位置,也很清晰,纯粹的乙方,下游的配套服务商。所以那时候,“研发代工厂”这个说法,虽然直接,但不算离谱。
但生物制药时代到来之后,情况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今天的顶级CRO,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执行者。它们做的事情,是帮药企解决那些药企自己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比如,一个复杂的双抗分子怎么设计才能稳定表达?一个ADC的毒素-连接子-抗体组合怎么优化才能平衡疗效和毒性?一个细胞基因治疗产品的CMC放大工艺怎么突破?这些都不是“知道路径、找人来跑”的问题,而是“路径还不存在、需要一起探索”的问题。
核心任务变了,技术门槛也变了。过去是流程化、标准化的服务,现在是高度定制化、平台化的技术输出。核心能力不再是单纯的人力和规模,而是前沿科学、工程化能力和跨学科整合能力。
合作模式也随之改变。不再是简单的交易关系,而是深度的伙伴关系。联合开发、利润分成,这些新的合作形式,已经把“委托”和“合作”之间的那条线变得模糊了。CRO投入的不再只是人头和工时,还有自己的技术平台,甚至在部分项目里投入资金,共同承担研发风险。
在产业链中的位置,也发生了变化。顶级CRO不再是下游的配套方,而是深度嵌入MNC核心研发链条的平行力量。它们提供的是独有技术平台、是从靶点发现一路加速到生物制品许可申请(BLA)的“创新基础设施”。
2.一些基本事实
抽象地讲这些变化,可能不够直观。让我们来看几个具体的例子。
三星生物是一个特别有说服力的案例。它早期的起点并不高,主要是做生物仿制药和相对简单的原液与制剂代工。但它持续在大规模、符合全球主流法规的产能上进行投入,并且建立起了极其复杂的CMC开发能力——化学、制造和控制,这是生物药从实验室走向市场的关键工程化环节。
今天,全球前二十大的制药公司,大部分都是它的客户。它签下的合同,已经远不是普通的代工订单,而是动辄十几亿甚至数十亿美元的长期战略合作协议。
某个跨国药企愿意把自己未来重磅药物的全球产能,托付给它,不是因为便宜,而是因为三星生物在超大规模动物细胞培养、灌流工艺、质量一致性这些能力上,已经做到了全球顶尖,部分能力甚至超出了MNC自己的内部团队。它从一个乙方,变成了不可或缺的基础设施。
再看昆泰,现在叫艾昆纬,它的转型代表了CRO向“智力密集型”的进化。它原来做的是传统的临床监察和数据管理,但后来通过战略性收购,整合了海量的匿名处方数据和患者信息,建立起强大的数据分析与咨询能力。现在,MNC在设计一个关键的三期临床试验之前,经常会付费请它来做数据分析,帮助确定最优的入组标准、试验中心选址和终点设计。
CRO从“帮忙做试验”的人,变成了“帮助MNC更科学地设计试验”的人。它出售的不再是人力,而是基于巨量数据和人工智能的决策智慧。
在更前沿的分子设计领域,还有一些平台型CRO掌握着MNC都不具备的能力。比如丹麦的Nuevolution公司,它拥有全球领先的DNA编码化合物库筛选平台,能以极高的通量筛选数百万亿种不同的小分子,效率远超传统方法。默沙东、诺华这些巨头都付费使用它的平台来筛选自己的靶点。最终,安进公司干脆把它整体收购,把这个外部大脑变成了自己的核心部门。
这些案例放在一起,能看清楚一个趋势:仿制药时代的CRO,能力是用“量”来衡量的:完成了多少例入组、合成了多少个化合物、生产了多少升原液。它们是产业链中一个高效的可插拔组件。
而生物制药时代的顶级CRO,能力是用“质”和“不可替代性”来衡量的:解决了哪些别人解决不了的靶点成药问题、把多少看似不可能的分子推进到临床、为MNC构建了怎样的全球产能安全垫。
它们不再是一个可插拔的组件,而是深度嵌入产业、驱动创新的操作系统。
在CRO的内涵与商业模式不断进化过程中,我们注意到,那些传统以量取胜、以价获客的CRO们已经以剧烈出清的方式,退出历史舞台。能留下的,早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3.回过头来看“CRO化”
至此,我们再来看“CRO化”这个说法,或许会有不同的感受。
中国Biopharma这几年在海外建临床团队、搭注册路径、铺商业化网络,这当然不是去当谁的“代工厂”。他们是在从管线输出升级为能力输出,从卖分子升级为建体系,一路打怪通关直奔MNC目标而去。
但有意思的地方恰恰在这里。Biopharma自然是万丈光芒的产业明星,但进化中的“CRO”也值得被重新打量与定价。就像我们所说的“CRO化”,并不是Biopharma在降级,而是今天顶尖CRO的能力天花板,已经被抬到了一个需要重新审视的高度。
这不是矮化。这恰好说明,顶级CRO所代表的创新基础设施方向,正与中国Biopharma正在建设的那种平台化、可平行输出的专业能力,形成了一种形态上的共振。Biopharma向外输出能力,CRO向上游参与创新,这种双向奔赴,本身就是产业发展进入新阶段的一种标志。
所以,别急着为“CRO化”这个词生气。把它当成一面镜子,它照出来的不是Biopharma在降级,而是整个产业在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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