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深蓝观 ,编辑:王晨,作者:深蓝观团队
“最近,从医院到药企,大家都很紧张。”
曾长期接触院内销售和流通体系的汪然(化名)了解到,五一新政落地后,不少企业为了观望风险,先让原来做直营的药代团队休息,至少放假一个月。
“一些企业6月可能会部分恢复,但已经很难回到过去的状态,不像以前一样给药代制定销量目标、拜访任务了。”
而一些之前稳赚千万到上亿利润的药企,开始找机会“卖身”。
吴青青(化名)最近接触到两个项目:一个来自南方某市,厂家以中药为主、搭配化药产品;另一个以化药为主,手里还有几个独家制剂。放在过去,这类区域药企利润不算差,估值在十几亿元以上,老板压根不会考虑卖掉企业。
现在,谈判桌上的语气变了。院内销售停滞,代理商不敢动,原来高开后再向代表和代理商分配的费用卡在账上。钱出不去,销量和利润的延续性就成了问题。
出售因此不再只是资本市场里的估值选择,而变成了一些中小药企面对现金流不确定时的现实退路。
卖身离场之外,另一端则是另一类服务型企业的订单增长。
以上诸多变化的起点,是两份文件。
5月1日和8月1日,两高发布的《关于办理贪污贿赂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国家药监局等七部门发布的《医药代表管理办法》,分别正式施行。针对医药贿赂,刑罚和行政监管双管齐下。
政策落地之后,医药圈并没有立刻形成新的秩序。更真实的状态是:医院变得紧张保守,药企拜访停滞,代理商恐慌。行业正在经历一场静默期和洗牌期。
而一批原本在边缘位置的服务公司,突然被推到台前——旧秩序崩塌之后,药企、代理商、学协会、商学院及其他院企服务机构,都在重新寻找新的解决方案。
一些医疗技术服务型公司的业务量,也在整个行业合规转型的大潮中,反直觉地“回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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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门口,药代失速,药企寻求出售
五一新政后,变化最先出现在大三甲医院。
在汪然的描述里,此前,在一家大三甲医院附近的星巴克咖啡、便利店休息区里,常常能看到大量逗留的医药代表。一个科室几位代表,几十个科室累加起来,一天在医院附近活动的代表可能有数百人,负责门诊业务的居多。
但是眼下,在院内院外活动的医药代表正迅速减少。
汪然提到,有些医院已在门诊启用了人脸识别系统和医药代表轨迹追溯系统。如果一个人没有正常就诊轨迹,却多次出现在不同科室、不同楼层,系统可能会识别出异常,判定其为医药代表,并发送提醒预约备案的短信。
医药代表轨迹追溯系统并不是新鲜产物。早在2018年,多部门发布《纠正医药购销领域和医疗服务中不正之风专项治理工作要点的通知》,要求确保医药代表的院内行为有记录、可监控、能公开,此类系统就已出现。
按照新版《医药代表管理办法》,医药代表进入医疗机构开展学术推广时,需要备案、登记,取得医疗机构同意。医院科室接待医药代表来访,则需要遵循“三定三有”原则:定时、定点、定人,有预约、有流程、有记录。
尽管政策还没有正式实施,但大量医院已内部发文,重申药代拜访流程。但现实是,代表即使备案通过,也未必能约上医生。大部分医生不敢在这个时间点冒险。
“备案通过后,医院并没有额外的人力来承接这套流程。医生忙于出门诊、查房、写病历、做手术,医院也不会直接安排人处理备案预约、确定对接人和谈话内容。”汪然表示。
医药代表与医生“断联”的实际影响,反映在药品销量上。
一位长期从事药品销售代理与市场策划的从业者透露,个别非集采药物并非临床刚需,五一新政后灰色回扣给不出去,医生怕担责任,便停止开处方,导致药品销量直接归零。
“院长、医生都拒绝见面,相关企业药代放假,还在观望形势。如果7月份还没有好转,8月份就解散临床业务团队。”
汪然同样认为,传统招商、省代模式,以及依赖高毛利、佣金空间的产品,在本次新政中受到的冲击最大。
此前,一些药企只和省代或代理商单线联系,并不清楚终端推广的实际情况。代理商下面的自营团队,大多招聘本地有人脉资源的临床代表。层层外包、层层招商形成的模糊地带,在新政后变得危险,一些行业信息分享群里,也传出有人被带走的消息。
据汪然了解,五一新政之后,很多医院院长和药剂科主任决定暂停药事会。“短期内,部分非集采药品的销量未必立刻断崖。很多药品用量有惯性,一两个月内还看不出变化。更大的背景是,今年2月起,医保价格预警、集采和省级价格调整已经对院内市场形成冲击,五一新政进一步增加了药品进院的难度。”
涂宏钢则预测,高价、安全无效药包括部分中药将进一步从等级医院撤出,一个季度左右就会出现大幅下滑。年底到春节结算周期,将有一大批代理商和中小药企爆雷,资金链很有可能断裂。
一位熟悉药企并购的吴青青(化名)也观察到,近期已有部分区域性药企开始寻求出售,其中既有以中药为主、搭配化药产品的药厂,也有以化药为主、手握少数独家制剂的企业。
这些企业过去的利润高度依赖院内销售和代理商体系。新政之后,代表和代理商费用出不去,药品销量也大幅下滑,原本可以支撑估值的现金流开始变得不确定。
吴青青曾咨询上游厂家如何应对,得到的反馈大多并不明确。
“大家想等等看月底的情况。手握基药、独家品种的企业,最后如果愿意冒风险,想要备案,还得回到多年前自建办事处的情况。但是,一线代表的违规行为虽然对药企的罚款只是很小一笔费用,但一旦被认定与医保支付相关,后续追偿和整改压力可能会向上游厂家传导,责任很难切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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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务商,挤进新窗口
反常的是,在药企项目停摆、代表休息、医生避嫌的同时,一些医疗服务技术类公司反而迎来订单增长。
涂宏钢所在公司就是其中之一。
5月20日之后,公司几乎每天都在签单。新增需求包括打造医生和科室IP、协助医院和科室搭建科研系统、科研培训、患者服务等。
令涂宏钢感到诧异的是,此前的客户大多来自药企,但五一新政后很多代理商找上门。每位代理商手上都有一批医生需要服务,因此希望能找到合规的合作机会。
这些服务型的项目,核心主要是学科能力提升和人才培养。
比如,通过基金会发起医学科普能力提升项目,由企业赞助,再招募医生参与培训;或者帮助科室建设视频号、公众号等内容阵地。尤其是科室号归属于科室,就算医生流动也可以持续传承。
医生综合服务、患者服务、真实世界研究等原本偏小、偏软、偏慢的业务,突然被药企和代理商重新看见。
一家广州的CRO公司,5-6月份新接到4个真实世界研究订单,占上半年业务量的一半,比例明显增加,客户咨询与立项的意愿也明显增强。
该公司市场总监表示,五一新政之后,医药企业对营销合规的敏感度明显提升,想要寻找更规范、可验证的产品院内准入方式。
“近一年,医药企业尤其是部分外资企业,在营销模式上发生很大变化,逐步从FAB利益销售法,即特性(Feature)、优势(Advantage)、获益(Benefit),向FABE销售法转变,增加了证据(Evidence)的环节。企业需要通过规范的临床研究和患者数据分析,形成证据给到医生,真实世界研究结果就是方法之一。”
不同的企业,对合规路径的需求程度不一。
前国药集团政府事务负责人白山认为,大型药企和上市公司都有自己的法务、合规、政府事务部门,不太需要外部机构告诉它们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小代理商则可能直接躺平,等待上游生产企业给方案。
“真正需要外部方案的,是一批中等区域代理商,或者能力受限的全国代理商。咨询公司、商学院、学协会组织等机构,都在寻找新的‘解决方案’。”
涂宏钢表示,这类项目单笔往往几万元,金额较小,更多是促进医生与科室发展,无法承接过去带金销售中巨大的费用空间。
这也意味着,所谓订单增长,更多是一部分企业和代理商在短期内寻找出口,而不是整个医疗服务技术行业的普涨。与此同时,不同细分领域公司的感受也并不一致。
翟雪连,慢病随访系统、打造医生和科室IP的需求高峰期其实发生在两三年前,长期来看行业的业务量增长并不明显,可能个别公司有突出表现。
五一新政改变的是行业对风险的计算方式,这场变化不会在一两个月内结束。
而最终留下来的,大概率不是最会包装灰色费用的公司,而是真正能提供学术、科研和患者服务价值的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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