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经济观察报,作者:徐景泉,原文标题:《下南洋(下)|生老病死都躲不开的身份宿命》,题图来自:徐景泉
(《下南洋》系列第一篇,可参看《下南洋:穷人活路与老钱生意》,本文为第二篇。)
回望宗族会馆
走在马六甲和槟城的老街上,像登上一条历史的阶梯:郑木生的杂物间、鸡场街的街铺、荷兰街的豪宅、槟城的蓝屋,分别对应着南洋华人社会的不同位置:底层谋生、日常商业、上层身份和跨国资本。把这个阶梯榫接起来的节点,就是宗祠和会馆。走出百米,必有一馆,是不夸张的说法。
南洋宗族和会馆网络到底有多大?

槟城蓝云亭(即广福宫/观音亭)
根据槟州各姓氏宗祠联委会(宗联委)以及槟州华人大会堂的统计,目前槟城全州活跃的华人宗乡会馆、宗祠及相关社团总数超过 400 家。仅在乔治市世界文化遗产核心区及缓冲区内,就密集分布着约 100 至 150 家历史悠久的宗祠和地缘会馆。
相比槟城,马六甲的华人人口基数较小,但其会馆的历史往往更为悠久。马六甲目前活跃的华裔宗乡会馆和社团大约有 100 到 120 家左右。在世界遗产区(如鸡场街、荷兰街及周边)的骨干会馆约有30至40家。
在槟城与马六甲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非遗)申报与核心价值评定中,宗族网络扮演了“文化火种”和“组织底座”的关键角色,由于宗亲会的代际传递,天公诞、春秋祭祖、传统戏曲等非遗仪式至今未曾断代。宗族网络将物质遗产(宗祠、姓氏桥、历史街区)与非物质遗产(祭祀仪式、方言、民间信仰)深度绑定。它证明了当地居民与历史建筑之间生生不息的共生关系,
当年在南洋的华人,无论穷人富人,无论何时抵达南洋,都无法独立于一个“网络”之外生存。“华商——宗族会馆——底层华人”共同构成了一个互为表里,甚至带有一点“利益共生”与“阶层剥削”性质的生态闭环。

马六甲历史街区鸡场街,周边分布着华人会馆、宗祠、庙宇、传统商铺和老字号
华人移民与华商推动的宗族网络是什么共生关系?
近代南洋的顶级华商——如陈嘉庚、胡文虎、陆佑等,以及早期的甲必丹们,往往同时身兼数职:他们既是殖民政府的包税商(承包鸦片、赌博、酒税),又是大矿主、大种植园主,同时还是同乡会馆的领袖(总理或会长),成为这个网络的“设计者”与“最大获益者”。
华商需要海量的廉价同乡劳工来维持自己的商业帝国,因此他们利用宗族和地缘的“信任机制”,出资赞助国内的“水客”去闽粤家乡招募新华工。对于华商而言,同乡血缘是一种降低管理成本、防止劳工反抗的天然工具。
宗族与会馆网络:既是“保护伞”,也是“控制链”。当一个新移民(无论是自由人还是契约工)踏上新加坡或槟城的码头时,面对的是完全陌生的英荷殖民官僚体制。他们不会说英语,也不懂当地法律。这时候,基于血缘和地缘的宗亲会、同乡会馆,以及带有秘密结社性质的“帮派”(如洪门、义兴)就成了他唯一的庇护所。
会馆为新客提供落脚的通铺,帮他们介绍工作,在他们生病或死亡时提供医药和棺木。这种网络具有极强的宗法约束力。如果一个契约华工想逃跑,或者自由移民想赖账,宗族网络会立刻在整个南洋华人圈对其进行联合封杀,甚至将其扭送回“猪仔馆”。因此,底层移民在依赖这个网络保障生存的同时,也必须服从会馆精英(华商)订立的规矩。

从槟城(乔治市)坐轮渡去对岸北海码头
所以下南洋不是一个简单的“被卖与贩卖”的犯罪故事,而是一个在现代资本主义和殖民主义夹缝中,由华人依靠自身传统衍生出的、具有高度组织性的跨国资本与劳动力网络。
在这个生态里,“猪仔”和自由移民是这个庞大网络得以运转的血肉与燃料,而华商和宗族会馆则是这个网络的骨架与中枢神经。他们虽然处于不同的阶层,有着剥削与被剥削的张力,但他们共享同一种文化底色与宗族认同,最终在这个生态中共同演化、相互扶持,完成了近代中国历史上最壮烈,也最成功的海外拓荒与落地生根。
这种围绕港口节点形成的“港口——腹地”的网络,没有一个总的首脑,它是由无数个会馆(地缘)、宗祠(血缘)、帮派(江湖)和商号(经济)自发拼贴而成的。如果新加坡的排华政策收紧,网络节点可以迅速向槟城或泗水转移;如果国内厦门港口被封锁,流动链条可以立刻改走香港或广州。
这些港口节点(新加坡、槟城、泗水、香港)几乎都是英国或荷兰殖民者建立的现代自由港。华人离散网络非常善于利用西方殖民者建立的蒸汽航线、现代银行法律和港口基础设施,在其上“寄生”并繁衍出自己的一套基于传统信任和熟人社会的华人资本主义网络。华商也成为西方殖民体制的“寄生者”与“合伙人”。
近代南洋的日常生活中,大华商与普通华人(苦力、学徒、小贩)并非简单的雇佣关系,而是将“阶层剥削”与“地缘庇护”高度交织、互为表里的家长式共生关系。

马六甲三宝山(义山)最高处上的“义冢”。在早期,当同乡华人客死异乡但无力归葬故土、或是孤苦无依时,各籍贯的会馆或公司就会在山顶设立这样的公共墓地,让他们入土为安
在异乡安置死亡
海外华人在南洋长期处在一种复杂位置,他们参与商业、缴税、建街区、办学校、修庙宇、经营城市。但在现代民族国家、殖民治理或本地主流叙事中,又经常被视为“他者”,是一群不属于这里的人。
从马六甲历史街区——鸡场街出发,往东南方向步行十几分钟,就会看到马路对面的三宝亭门楣。从左侧小路顺着蜿蜒的红土缓坡向上走,茂密植被将山下的汽车发动机轰鸣声层层过滤了,四周显得安静许多。
这是一座位于马六甲城东南的山丘,面积约42公顷,视线所及之处,上万座或圆或方、带有典型闽粤规制的马蹄形和传统中式墓碑,如同历史的鳞片,错落有致地覆满了整座葱郁的山丘。长年的风雨侵蚀在花岗岩墓碑上留下了斑驳的青苔,明代、清代、民国的年号以古老的魏碑或楷书字体深陷在石材里,那是时间在空间上镂刻下的无声印记。这座叫三宝山的墓场,有超过12,500座墓葬,它是中国本土以外全世界规模最大、历史最悠久的华人古墓群。

三宝亭的橱窗里还张贴着发黄的报纸简报,记录了1984年那次“保卫三宝山”的激烈抗争
1685年,马六甲华人社区领袖(甲必丹)李为经从荷兰政府手中购得三宝山,并将其捐给青云亭,作为华人社群的义山。也就是说,三宝山从一开始就不是某个家族的私产,而是一块由华人公共机构管理、服务整个社群的死亡空间。它是海外华人社会很早就开始用集体方式安置死亡、祖先和公共记忆的场所。
青云亭也不是普通寺庙,而是马六甲华人社会最早、最重要的公共机构之一。它既是信仰空间,也是社群治理空间;既管理香火,也管理义山、祭祀、公共事务。如果说荷兰街的豪宅让我看到华人社会如何上升,鸡场街让我看到华人社会如何活着,那么三宝山让我看到的是另一件更深的事:一个离乡社会,如何在异乡安置死亡。
当一代代人被安葬在三宝山,当祖先、墓碑、祭祀和清明仪式都留在这里,异乡就不再只是谋生之地,这里埋着早期商人、移民、无名者和一代代离乡者的身体,也埋着一个社群在异乡落地的证明。有人来,有人死,有人留下名字,有人后来祭扫。
但当地社会并不完全这样认为,所以三宝山曾多次成为马六甲城市发展中的争议地带。从殖民时期开始,这片土地就不止一次被道路、填地和发展计划盯上。在山下三宝亭的橱窗里还挂着发黄的报纸简报,关于1984年那次激烈抗争,马六甲州政府提出把三宝山夷平、发展为住宅和商业区的计划。随后,州政府又向青云亭追讨约200万马币的多年地税欠款,面对这项压力,青云亭一方面以法律方式捍卫土地权属;另一方面,它也成为华社动员的精神中心。围绕三宝山,华人社团、政党和公众发起“保卫三宝山”运动,募款、游行、步行、脚车行、舆论争辩接连展开。

印尼泗水郑和清真寺2010年建在一个街区深处
他们保住的不是几块石碑,而是一个事实:华人不是暂时经过马六甲的人。他们在这里经商、谋生、建庙、办会、寄钱回乡,也在这里死亡、安葬、被后人记住。三宝山因此成为一种无声的宣言:我们曾经来到这里,也真正属于这里的一部分。
他们已经留下,却仍被追问属于哪里
以研究东南亚历史著称的历史学家王赓武教授,生于印尼泗水,长期在澳洲、新加坡、中国香港任教。他研究海外华人,并不是把他们简单看成“离开中国的人”,而是放在中国、东南亚、殖民港口、现代民族国家和跨国迁徙之间理解。他提醒,不能把所有海外华人都放进同一个“华侨”框里。有人只是暂居谋生,有人后来定居;有人仍然通过侨批、家族和故国政治与中国相连,有人几代之后已经成为马六甲华人、槟城华人、马来西亚华人或新加坡华人。
所以,永远有一批华人会成为本地社会眼里的“他者”,一群不断被追问归属的人。

雨夜,泗水唐人街孔庙前。这是一座百年文庙,据说康有为曾到此参拜
在很长一段时间,华人试图改变在南洋的“他者”地位,但需要用更迂回的方式来表达。
华人最早登陆印尼泗水可追溯至13世纪末(1279年南宋灭亡后),14世纪已经在此地成规模经商、定居。差不多一个世纪后,来自中国的重要历史人物率领着他庞大的舰队,在东爪哇岛海岸靠岸。郑和七下西洋是1405年—1433年,而1614年荷兰东印度公司才登陆泗水。
步行两公里,我走进了隐身于泗水市中心的一片安静的社区,一侧的郑和清真寺没有想象的伟岸,这座以中国传统建筑为主,混合伊斯兰元素的清真寺,据说参考了北京牛街的清真寺风格。它的前面是一个标准的篮球场,两侧是全球著名清真寺的巨幅图片,也有本地商家广告。它不是古代郑和留下的建筑,却是世界上第一座以中国人姓名命名的清真寺,也是当代印尼华人穆斯林身份重新表达的产物。
一份关于泗水华人穆斯林身份建构的研究指出,很长时期里他们难以公开表达自己作为印尼多元性一部分的身份;威权体制结束、多元主义发展之后,泗水华人穆斯林通过郑和清真寺、印尼中华穆斯林组织以及春节庆祝等方式发展自己的文化身份。
这座清真寺以郑和命名,并不是偶然。外来符号要变成本地记忆,必须被本地文化重新讲述。郑和在中国历史中常被理解为明代航海家、国家远航能力和海上交流的象征;华人符号如果只停留在唐人街、祖先祠堂和中文招牌里,就很容易被看成少数族群自己的记忆;但当郑和进入清真寺,进入伊斯兰礼拜和印尼宗教文化的空间,它就获得了另一种合法性。它不再只是“中国人的郑和”,而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印尼穆斯林社会理解、接纳和重新讲述的郑和。

云南腾冲国殇墓园一侧的中国远征军名录包括了南洋机工名册
在泗水正逢雨夜,忽然想去老城区一侧的唐人街一探。司机直接把我带到了那块街区。虽然也就相隔5公里,但和市中心商业街相比,这里门户紧闭,行人寥寥。下车走几步,淅淅沥沥的雨声中瞅到了一条巷子里悬挂的各色彩灯(红色为主),以及墙壁上的唐人活动彩绘,绕过一个中式凉亭,此时能感受到唐人街区在白天的生动气息。
和雅加达唐人街差不多,街区并无太多中式建筑,除了一条巷子狭窄入口处的牌楼,走到大街上才看到张灯结彩、大门紧锁的中华文庙楼,这大概是街区的核心建筑,毗邻的街道上光线昏暗,却也车水马龙。看着丝毫不减速的摩托和车子,我奋力冲到对角小马路上,那边亮着幽幽灯光的排档式本地小餐厅,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牌……
泗水唐人街的形成,不只是华人自己聚居的结果,也和1843年殖民城市的族群分区制度有关。华人、阿拉伯人、马来人、欧洲人被安排在不同区域,这种空间划分让城市变得可管理,也让“华人”成为被识别、被统计、被治理的族群。虽然泗水市政府已将唐人街定位为新的文化旅游景点,但起源于15世纪的泗水唐人街,街区式微已经不可避免。
如果说雅加达唐人街呈现的是华人作为“被怀疑的他者”的沉默,那么泗水郑和清真寺呈现的,就是华人符号如何被当地宗教文化重新翻译。它说明,海外华人的在地化不只有保留,也有转译;不只有守住自己的街区,也包括进入别人的语言、信仰和历史叙事。
从这个角度看,郑和清真寺不是一座普通建筑,而是一种身份声明:华人并不只能作为外来商人、少数族群或唐人街居民存在,他们也可以通过伊斯兰记忆,成为印尼多元社会的一部分。
归宿在哪里?
我走进云南腾冲国殇墓园,西侧有一堵长达133米的黑色大理石墙,那是中国远征军名录墙,镌刻着103141名滇西抗战参与者姓名,包含“南侨机工”群体。
1938年建成通车的滇缅公路全长1000多公里,为维持这条抗战运输生命线,1939年2月起,陈嘉庚领导的位于新加坡的南侨总会发出通告,征募回国服务汽车驾驶和修理人员回国服务,随后3200多人分9批组成“南洋华侨机工回国服务团”。中国华侨历史博物馆资料披露,这些南洋机工群体约有1000多人因空袭、车祸、疟疾等牺牲。
历史学家黄仁宇当时是远征军驻印军的上尉参谋,他在晚年回忆录《黄河青山》中说道:“抗战最艰难的几年,滇缅公路是中国唯一的国际通道。路上百分之七八十的司机是南洋华侨,他们在高山密林、疟蚊横行、敌机轰炸下开车。没有这批华侨,就没有滇缅公路;没有滇缅公路,中国撑不过1942—1943年。”
侨批是钱回去,南洋机工是人回去;侨批是家庭责任,南洋机工是民族危机中的政治责任。
海外华人通过革命募款、报刊、学校、抗战运输、南洋机工等方式参与中国近代政治。它说明华人全球化不是只有商业网络,还有政治网络。但它也带来代价:当海外华人不断回应中国政治,他们在所在国就更容易被追问忠诚。
我在《侨批:那些离开家乡的人们,连续150年寄钱回来》提到,孙中山在夏威夷、南洋、日本等地募集到的捐款高达700万至800万元(银元)。这批巨额“侨批”,如果按银元含银量折算,约相当于169至194吨白银;按今天银价粗略估算,是人民币30多亿元的量级,大约相当于清末年度财政收入的2%—3%左右。
华人在南洋生活、经商、建庙、安葬亲人,已经是当地社会的一部分,可他们又不断被故国政治召唤。后来支持孙中山革命。海外华人一边努力在异乡扎根,一边又不断用金钱、身体和情感回应中国的历史危机。
这正是他们作为“他者”的复杂处境:他们不是没有归属,而是归属太多。既属于南洋的街铺、庙宇、义山和家庭,也属于那个不断被他们想象、捐助、拯救的故国。也越容易在当地国家建构中被追问:你到底属于哪里?

马六甲和槟城让我看到华人如何在南洋上升、分层和本地化;三宝山和青云亭让我看到离乡者如何在异乡安置死亡、建立公共记忆;雅加达唐人街、泗水郑和清真寺和南洋机工,则让我看到海外华人始终绕不开的他者处境:他们已经生活在当地,却仍不断被追问到底属于哪里。
去年夏天,我去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上课。几位老师恰巧都是新加坡政府高级官员出身。提到了新加坡建国之挑战,他们提供的是另一种答案。
新加坡华人占人口多数,但选择英文成为第一官方语言,因为对外需要贸易立国,这是新加坡存在的生命线,对内解决华人、马来、印度三大族群谁为优先之争。学好英文有利于新加坡全球化竞争里,华文依然是新加坡华人法定需要学习的第二语言。

雅加达老城区网红咖啡店Batavia。建筑始建于1805年,原为荷兰东印度公司高级官员住宅及行政办公室
新加坡的国家建构,很大程度上是在把华人重新塑造成新加坡人。在新加坡,问题不再只是华人如何保存自己,而是一个以华人为多数的国家,如何避免自己简单被理解成“故国的延伸”。
所以,新加坡不是华人全球化的简单胜利。它更像是华人身份被现代国家重新组织之后的结果。新加坡要处理海外华人历史中最难的问题:如何让华人不再只是“侨”。
英语、公共教育、国民服役、组屋制度、多元种族政策和国家叙事,把不同方言群、不同祖籍、不同移民年代的华人,逐渐压缩进一个新的身份里:新加坡人。福建人、潮州人、广府人、海南人、客家人这些旧有差异还在,春节、中元、庙宇、会馆、熟食中心里的方言味道也还在,但它们已经不再构成政治身份的中心。
“侨”意味着临时、过渡、回望故土;“华人”意味着族群、文化和血缘记忆;而“新加坡人”则意味着一种国家身份。这个转变并不轻松,也并不浪漫。它意味着某些故土想象要被压低,某些方言文化要让位于统一教育,某些故国情感要被重新安放在国家忠诚之后。
新加坡提醒我们:海外华人的历史,不只是离乡史,也不只是成功史,而是一部身份不断变化的历史。也许这才是华人全球化最纠结的部分:一群群离乡者在不同地方,被迫一次次回答自己是谁。
他们曾经把钱寄回故乡。后来,他们把生活留在南洋。再后来,他们的后代未必还会把自己称为“侨”。
他们不再只是离家的人,而成为了地方历史的一部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经济观察报,作者:徐景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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