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05 21:44

我长大以后的梦想,是去测评仿生机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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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图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果壳 ,作者:邓思渊,编辑:卧虫


如果未来某天,仿生人形机器人像今天的手机一样普及(我相信有生之年会实现的),会有关于“他/她们”的测评内容么?



今天,你想买一台冰箱,可以去小红书看开箱视频;想买一辆车,可以去B站看专业分析和试驾;想买一部手机,可以去抖音各种数码博主。但如果想买一个仿生人——一个长得像人、说话像人、甚至触感都像人的机器人——你需要什么样的测评?测评博主会怎么拍?更关键的是:有哪些东西,他们拍了,但永远发不出来?


这不是在讨论什么“机器人伦理”的宏大命题。我是在想一个非常具体、非常世俗、甚至有点猥琐的问题:如果《底特律:变人》里的那种仿生人真的上市了,我该看什么样的评测才能决定买哪一款?


无法言说的“核心功能”


如果仿生人形机器人走进千家万户,那么它的第一大卖点——虽然没有任何正经发布会会承认——一定是性。


为什么?因为一个全功能的、高度拟真的人形机器人,如果不是为了“好康的”,根本不需要做成高度仿真的人形。家务清洁可以做成扫地机器人那样,陪伴聊天可以做成智能音箱那样,工业劳动可以做成机械臂那样。所有实用的功能,都有比人形更高效、更便宜、更省电的设计方案。就算做成人形,现在的宇树一类的双足机器人的工业设计也都更像类人家用电器而不是人本身。人形,本身就是一种审美需求和情感需求的产物。而这两种需求,在绝大多数人身上,最终都会指向一个方向。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你看现在市面上已经存在的性爱玩偶——TPE材质、金属骨架、可定制面部、可加热、可发声——价格从几千到几万不等。你去淘宝搜索“实体娃娃”,会看到一堆封面打着“仅作展示”“仅供成人”的产品页面。但你见过这些玩偶的测评视频吗?


没有。


仿生人形机器人如果只是更好的性爱玩偶,那么它同样会面临这个困境。但问题是,它不只是性爱玩偶。它可以帮你做饭、陪你聊天、给你按摩、教小孩功课、甚至替你跑腿取快递。这些功能是“正经的”、可以上评测的。而性功能,会成为那个“评测里不能说、但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隐藏参数。


我甚至可以想象那些“暗示性评测”的套路:


  • 一个科技博主一本正经地说:“我们测试了这款仿生人的‘皮肤热管理系统’,在连续工作两小时后,体温维持在35.8度左右,非常接近人体。”——弹幕飘过:懂的都懂;


  • 另一个博主说:“这款的关节运动范围经过优化,尤其是髋关节和膝关节,可以完成更复杂的体位动作。”——然后画面立刻切到他让机器人做瑜伽的镜头;


  • 还有人说:“声带模组的‘情感引擎’升级到了第4代,喘息声和耳语的自然度提升了40%。”——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到那时,这些测评内容会被怎么处理?我猜会非常暧昧。一方面,它们确实在评测功能;另一方面,谁都知道这些功能意味着什么。YouTube在2020年代就经历过类似的“性教育vs色情”的边界拉扯,最后的结果是:所有可能被解读为性暗示的内容,一律不推荐,即使不被删除也会被限流。所以,未来仿生人测评里关于性功能的讨论,大概率不会出现在你首页的“科技区”,而是会逃到“小众频道”“会员专享”“专属订阅”乃至黄黑考研站里。


最讽刺的是,性玩具行业已经验证了一件事:越是不能公开讨论的产品,越是依赖口碑和私域流量。你今天想买一个飞机杯或者震动棒,你不会去YouTube看评测,你会去微博超话、豆瓣小组、乃至是各种私人聊天群里看匿名分享。仿生人的“好康的功能”,也会走这条路——公开的评测只讲性能参数,真正的使用体验存在于加密聊天记录里。



我们从不避讳评测一辆车的加速性能——即使这种性能经常被用来飙车,而飙车违法。我们从不避讳评测一把刀的锋利度——即使这种锋利可以被用来杀人。但一到性,评测就变成了禁忌。这说明,在当代社会的文化心理中,性仍然被赋予了一种“神圣性”:它可以被私下消费,但不能被公开讨论。这种神圣性是演化的遗产,宗教的遗产,也是浪漫爱意识形态的遗产。而仿生人评测的困境,恰恰就是这个遗产和资本主义商品逻辑正面碰撞的地方。


碰撞的结果,大概率是公开领域假装不存在,私下领域疯狂消费。就像今天的成人产业一样。


有碰撞测试……吗?


好,我们说完最敏感的那个,来说第二个“放不出来”的内容:暴力测试。


你肯定看过汽车碰撞测试的视频:一台崭新的车被牵引绳拉着,以几十公里的时速撞向一堵混凝土墙。车身溃缩,假人飞出,气囊爆开,零件散落一地。你看了不会不适,因为你知道那只是一堆金属和塑料。


你也看过手机的跌落测试、刮擦测试、泡水测试。博主把一台新手机从二楼扔下去,屏幕碎成蜘蛛网,捡起来还能开机。你看了甚至会笑,因为终于有人替我糟蹋这破玩意了。


但如果有人做一个“仿生人碰撞测试”呢?


想象一下画面:一个长得像你邻居大姐、或者像你高中同学、或者像某个明星的仿生人,被固定在试验台上。然后一个巨大的摆锤砸向它的躯干。它的肋骨凹陷,身体被击飞,摔在地上,一只手臂朝不可能的方向扭曲,头部的“皮肤”裂开,露出下面的白色塑料颅骨和闪烁的LED眼睛。


你会有什么感觉?


我猜,即使是那些对机器人没有感情的人,也会觉得有点不舒服。这不是因为你同情机器人——你知道它没有痛觉、没有意识、只是一堆传感器和伺服电机。而是因为你的大脑无法把“它”和“他/她”完全分开。


这就是镜像神经元的运作方式。当你看到一个人形的物体被暴力破坏时,你大脑中负责处理“他人痛苦”的区域会被激活——哪怕你理性上知道它不是一个人。这跟你看恐怖片时被吓得尖叫是一个道理:你知道鬼是假的,但你的身体不这么认为。


所以,仿生人暴力测试的视频,大概率也会被平台下架。不是因为机器人权,而是因为观众的心理健康。你让一个普通人看到“人形物体被肢解”的画面,哪怕只是几秒钟,也可能触发焦虑、噩梦、甚至创伤反应。这跟在电视上播放断肢横飞的战争画面一样——不是不可以,但需要分级、警告、甚至年龄限制。这甚至都不用想象——《攻壳机动队:无罪》的开场就是这个,当时就吓坏了不少人。


那么评测博主怎么测试耐用性?


仿生人毕竟是家用电器,它会被摔、被撞、被家里的宠物咬、被小孩拿玩具砸。用户需要知道它抗不抗造。但评测博主不能像测手机那样把它往地上摔——因为画面太血腥。那怎么办?


我猜行业会发展出一套符号化的测试语言。比如:


不拍机器人被砸的画面,只拍修复前后的对比图和维修报价单;用工程模式下的线框模型代替外皮,展示内部结构受损情况;采用间接测试:让机器人完成一系列动作后检测其精度衰减,而不是直接破坏它;或者,干脆把暴力测试外包给专业实验室,只公布数据,不公布视频。


仿生人的拟人度太高,高到跨越了一个心理阈值——这个阈值,就是恐怖谷的背面。



恐怖谷理论说:当一个非人物体越来越像人,人们对它的好感度会先上升,然后在某个临界点急剧下降,因为“它太像人了,但又不够像,让人毛骨悚然”。但当它足够像——像到你无法一眼区分——那个谷底又会回升。我猜测,在那个“回升”的区域,人们对待它的方式会发生质变:不再把它当成“物体”,而是当成“类人”。


如果家里有孩子,仿生人可能会扮演“临时监护人”的角色——帮忙看着孩子,陪孩子玩,甚至在紧急情况下报警。那么评测中必然涉及这类场景:仿生人面对孩子下发的危险指令(比如“打开煤气灶”“从窗户跳下去”)会如何反应?仿生人如何在“服从主人”和“保护儿童”之间做出权衡?


这类测试的不适感在于:它不是评测机器,而是评测人性。当你在测试机器人会不会拒绝孩子的危险指令时,你实际上是在测试“对于仿生机器人这种客体,控制的边界在哪里?”.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去命令机器人去做一些人类绝对不会做的事情,实际上是双向的危险:对于机器人,这很危险;对于人,这实际上是在磨损人类自身的道德原则——如果一个人能够熟练的用各种方法折磨如此像人的一个东西,那么他离折磨一个人就不远了。连环杀人犯往往是从虐待小动物开始的,也是同样的道理。


而且,这类测试中必然会出现“仿生人拒绝孩子”的镜头。一个长着温柔面孔的机器人,对着一个哭泣的小孩说“不行,这个指令我不能执行”。这个画面本身就会引发复杂的情绪——它不是暴力,但它触及了“控制与反控制”“爱与规训”的敏感神经。我可以想象,这类视频会被贴上“育儿争议内容”的标签,然后被推送算法降权。


测评物,还是测评人?


如果我们把前面两部分讨论的内容串起来,会发现一个共同的结构:仿生人处于“客体”和“主体”之间的裂隙中。


社会学里的经典区分:“主体”是拥有自我意识、能动性、尊严的存在;“客体”是被使用、被处置、被交换的对象。在人类社会的传统秩序里,这个边界是清晰的:人是主体,物是客体。奴隶制之所以被废除,就是因为人们意识到“奴隶是人,不是物”——他们不能被买卖、不能被随意伤害。


仿生人的出现,模糊了这个边界。


它在外观、行为、甚至情感反馈上无限接近“主体”,但在本体论上仍然是“客体”——它的存在就是为了被使用、被消费、被评测。你买它,就像你买一台冰箱。但当你“使用”它的时候,某些使用方式(比如在它身上发泄性欲、对它施加暴力、命令它做违背它程序设定的行为)会让你产生一种道德上的违和感。这种违和感不是因为机器人会疼,而是因为你的大脑已经把它当作一个“主体”了。


这就是哲学上的裂隙:客体在向主体无限逼近,但永远不是主体;我们的道德直觉在主体一侧,但法律和市场在客体一侧。


评测这个行为本身,天然就是客体化的。你评测一部手机,你把手机拆开、摔碎、泡水、超频——手机没有意见。但当你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一个仿生人时,你实际上是在演练一种“把主体当客体”的操作。而这种操作,会侵蚀你自己的人性。


这也是为什么虐猫视频会被禁:猫不是人,但虐待猫的行为会让人变得残忍。同理,传播“如何让仿生人更顺从/更痛苦/更卑躬屈膝”的评测内容,不管仿生人是不是“人”,都会对社会心理产生负面影响。因为它奖励了一种“把类人存在物当作纯粹工具”的思维方式——而这种思维方式,恰恰是奴隶制的逻辑内核。


法国哲学家列维纳斯说过,伦理学始于“他者的脸”——当一张脸出现在你面前,你就被召唤去回应它,去承认它的不可侵犯性。仿生人的脸是人工制造的,但它依然是脸。当你面对这张脸,你的大脑不会先去查这是硅基的还是碳基的,它直接启动了“他者回应”的程序。这就是为什么仿生人评测中的暴力画面如此令人不适:它不是伤害了一个人,但它激活了“防止伤害人”的那套本能机制。我们也曾看到新闻:小区居民在垃圾桶里发现高度疑似人类躯体的垃圾包裹,报警,拆开发现是充气娃娃或者假人模特——这实际上就是这种本能机制的反应。想象一下,在仿生机器人的时代,有人去拍那种“将仿生机器人的头拆下来然后在大街上走来走去”的整蛊视频,恐怕会引发真实的恐慌,把几个人吓进医院也说不定。


所以,未来可能会有一种新的禁忌:禁止对高度拟人的实体进行“非人化展示”。这将是恐怖谷效应的伦理化版本——恐怖谷不只是“看着不舒服”,它会直接转化为“这样做是不对的”。


忘记它是台机器?


好了,我们推演了这么多“放不出来”的内容:性功能评测被限流、暴力测试被下架、儿童安全测试被降权。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所有“有用”的评测都放不出来,那仿生人怎么推广?市场怎么教育消费者?


我的猜测是:评测会走向“抽象化”。


抽象化,就是评测内容不再展示具体的人形,而是展示数据和模拟。比如,不拍机器人被砸,而是展示抗冲击指数五星;不拍性功能演示,而是展示“亲密交互模式版本v2.3”。你看到的评测视频,可能全是图表、代码截图、和示意动画——真正的仿生人本体不会出现在画面里。


这种趋势的本质,是把“人形”从评测中剥离出去。因为“人形”是问题之源——它诱发了那些我们无法处理的道德反应。所以,我们最终可能会选择假装不看见。我们知道仿生人有性功能,但我们不讨论;我们知道它们可以被暴力破坏,但我们不看;我们知道自己会把它们当作伴侣、家人、甚至替代孩子,但我们不在公共领域说。


这就是我想到的最有可能的未来:仿生人会在你的客厅里,但不会出现在你的信息流里。


换句话说,这种技术的普及,不会像智能手机那样带来全民评测的狂欢。它会走向一种隐私化消费——你买它、用它、甚至爱它,但你不会在社交网络上晒它。因为晒它意味着你要谈论那些不能说的事情。而平台和算法会默契地看不见这些内容,就像它们现在对待情趣用品一样。


这听起来是不是有点讽刺?技术把人变成了物,但社会为了维护“人”的观念,又不得不把物“人格化”。我们制造出仿生人,是为了让它服务于我们;但我们又害怕这种服务太真实,真实到让我们不舒服。于是我们在公开场合假装它只是一个高级家电,在私密场合却把它当作“另一半”。


真正畅销的仿生机器人,恰恰是那些评测最难做的。


完全可以想象:一款最新仿生机器人的宣传口号就是:“你会忘记它是机器”,那么任何深度评测都在自我拆台——你越仔细地拆解它的参数,就越在提醒观众“看,这确实是假的”。那么,越评测,这台机器人的销量就会越低。


这种自相矛盾,才是仿生人时代最真实的社会心态。


最后,我想起一个古老的哲学问题:如果你可以做任何事——没有任何法律和道德约束——你会做什么?这个问题的现代版本是:如果你可以拥有一个完全服从于你,且不会有人知道的仿生人,你会让它做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那些放不出来的评测内容,恰恰是市场最想知道、也最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想知道的内容。而技术评测的未来,就是在这层窗户纸的两边反复横跳。


我们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当那一天真的来临,当你在某个深夜看到一则“仿生人极限耐用性测试”的加密视频,你会犹豫零点几秒,然后点进去。不是因为你好色或残忍,而是因为好奇心是人类最古老的本能,而禁忌只是好奇心的催化剂。


到那时候,平台封不完,算法拦不住,道德管不了。我们能做的,大概只是看着那条视频的标题,叹口气,然后关掉网页,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毕竟,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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