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社会中的许多现象，比如躺平，比如内卷，比如不婚不育，比如产能过剩，比如职场中的内耗倾轧，可能都与一个因素有关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老孙荐读 ，作者：立平坐看云起，原文标题：《孙立平｜我们社会中的许多现象，比如躺平，比如内卷，比如不婚不育，比如产能过剩，比如职场中的内耗倾轧，可能都与一个因素有关》

我们社会中的许多现象，比如躺平，比如内卷，比如不婚不育，比如产能过剩，比如职场中的内耗倾轧，可能都与一个因素有关，这就是过度竞争。

现在我们必须要反思一个问题，我们的社会现在是不是处于一种过度竞争的状态？而且这种状态已经并正在对整个社会生态造成严重伤害。甚至我们有理由怀疑，从人的角度来看，为此付出的代价已经远远超过其给我们带来的收益。

回顾过去几十年的历史，也许可以说，在竞争的问题上，我们实际上是在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在改革前，大锅饭、铁饭碗、干好干坏都一样，我们的社会中缺乏竞争，结果造成效率的低下，带来的是经济社会的停滞。在改革开放的过程中，我们引入竞争的机制，让企业竞争（打破垄断）、让劳动力竞争（人才市场）、让资本竞争（金融市场），这在当时极大地激发了经济与社会的活力。

但现在，我们似乎已经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竞争的逻辑被不加区别地扩散到几乎所有领域，举凡教育、医疗、科研、文化、甚至家庭生活，都开始渗透着竞争的原则与理念；竞争正在成为一种目的，一种价值，一种信仰，甚至一种准宗教。不但正常的竞争被推向极端，本来不需要竞争的地方也要人为地制造竞争。

本来，在一个正常的、健康的社会中，竞争应该是一种手段，应该是一种松弛有度的激励机制。更重要的是，这种机制是也只能是社会运转的诸种机制之一，同时还要有合作、关怀、传承、休闲等其他机制协同运转。如果把竞争当作目的，竞争就是一切，一切围着竞争转，有无必要都要竞争，竞争就要头破血流，整个社会就会变成一个角斗场。于是，所有人都汗流浃背，所有人都疲惫不堪，甚至所有人都伤痕累累。

人人都在争当赢者，结果个个都是输家；人人都在拼命成功，结果最终收获的却是失败。

在这样的一种背景下，一些管理者更是有意将设置竞争机制变成一种治理术，甚至在提倡一种人人互相倾轧的狼性文化。组织管理，变成了猫捉老鼠的游戏，甚至成了欣赏厮杀的乐趣。在一些不适合或应严格限制竞争的领域，比如说，公共管理、医疗、基础教育、基础养老、治安这些本来不应过分提倡竞争的公共基础领域，也是到处弥漫着竞争的原则。于是，医院医生争夺病人，学校的升学率竞争畸形化，甚至罚款都在指标化竞赛化。结果是系统性的不公正和公共服务走样变形。

记得我原来曾经介绍过英国社会学家迈克尔·杨（Michael Young）的优绩主义理论。其实，他还提出过一个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概念：优绩暴政。这种优绩暴政已然不是一种软性的理念，而是一种硬性的社会安排。这种社会安排，温柔一点的如排名制，大事小情，都要排个名，上个榜。更残酷的，则是淘汰制。现在到处在淘汰，时时在淘汰，即使大家做得都不错，都符合要求，也要来个末位淘汰，甚至末位还不止一位。

过度的竞争，会严重恶化社会生态，并由此造成种种的社会弊端。

最简单地说，现在为什么很多年轻人不婚不育，甚至连恋爱都不谈了？情人节男女朋友见面都在开始勉强了？原因固然是多方面的，但过度竞争造成的身心俱疲当是一个重要而普遍的原因。本能都在退化，谈何恋婚生。

再比如说，为什么内卷的现象是如此之普遍之严重？甚至本应该是轻松优雅体面一点的工作，本应该是和谐温馨一点的工作氛围，也弄得人人如乌眼鸡一样，就是因为该竞争的地方竞争，不该竞争的也要制造竞争，而且竞争的结果极其严重。

为什么躺平的现象如此之普遍？就是一些人已经选择从这种过度的竞争中退了出来，体面开始权衡过于惨烈竞争中的利弊得失，开始掂量这种竞争中收益与代价。换句话说，竞争太惨烈，为竞争付出的代价过高，而收益却微不足道，于是，一些人选择退出。

从更实的层面来说，在经济领域，在市场当中，在企业之间，再比如产能过剩，竞争则是更加惨烈，宁可我不挣钱，也要打败你，结果是大家都不挣钱。罗伯特·布伦纳曾经提出过一个“过度国际竞争”理论，其核心观点是，20世纪60年代中期以来全球制造业利润率下降的根源在于国际竞争的加剧以及由此形成的产能过剩。

其实，过度竞争还有一个极其严重但往往被人们低估了的代价，这就是对社会心理和健康人格的损害。

中国心理健康调查（CMHS）显示，焦虑障碍是目前我国最高发的心理疾病（终生患病率7.6%），且与高竞争环境（升学、就业）显著相关。考试焦虑在中小学生中的检出率超过30%。很多孩子从小学起就出现考前呕吐、失眠、心慌等躯体症状。

职业倦怠（burnout）正在从医护、教师蔓延至互联网、金融、科研等行业。其核心维度，典型特征是情绪耗竭、去人格化、低个人成就感。世界卫生组织已将职业倦怠纳入国际疾病分类（ICD-11），明确其为“职场长期压力未得到成功管理”导致的综合征。

青少年的抑郁更是超出人们的想象。根据《中国国民心理健康发展报告（2021-2022）》，14.8%的青少年存在不同程度的抑郁风险，其中高中阶段抑郁检出率超过20%。学业竞争压力被列为第一诱因。

竞争的崇拜者总是说，只有竞争社会才会充满活力，才能有更多的社会产出，人们的生活才会改善和提高。但事实是，我们现在的财富比原来多了不知多少倍，但人们真的感觉更加幸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