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影视独舌 ,作者:安吉玛
很长一段时间里,“缠”被默认为是深情的表达方式。“烈女怕缠郎”这句广为流传的俗语,在国产电视剧的情感叙事中,屡试不爽,最新的例证便是《主角》中对忆秦娥死缠烂打的刘红兵。
刘红兵因无条件托举获得喜爱,又因婚后“变脸”而遭到质疑,继而因车祸身亡引发观众的意难平,终究又在忆秦娥回顾的目光中定格为永恒的爱人…这个“缠郎”,给到观众的是怅惘和不舍的离场感。
今天,我们梳理国剧缠郎角色的变化,看看二十多年里,他们如何从情感掠夺强制爱,进化为事业包办合伙人。
我缠,故我在
《主角》开播以后,国产剧缠郎谱系又添新人。
刘红兵(窦骁饰),观众爱称“碎碎冰”,念叨着“碎碎个事”,大包小揽了忆秦娥(刘浩存饰)工作和生活的各种事务。一个没有边界感的讨嫌角色,硬是一集一集攒下观众缘,让人看顺眼了。
究其原因,窦骁的演技是一方面,更多因为刘红兵的利他和实用。网上夸刘红兵像忆秦娥的经纪人,他细致、周全地替她筹谋一切,助力她的事业,照顾她的生活。文能拍出她绝美的照片,为她争取演主角的机会;武能装修破败的宿舍,暴打欺负她的人。
他的功能至上,为缠郎叙事平添几分正当性。观众也因为他肯付出、能扛事,容忍了他的缺点。
这种评价刘红兵的矛盾心态,反映了观众对缠郎角色的复杂心理。
说到底,缠郎的流变,映射的不是单一的角色进化,而是我们对爱情的理解、对性别权力的审视、对自我边界的认知。
成长在千禧年的电视儿童,见识到的第一位缠郎,应该都是2003年《金粉世家》里的金燕西(陈坤饰)。
世纪之初,经济上行,荧屏里缠郎形象的魅力也和他们拥有的财富、权力和资源直接捆绑。缠的行为自带一层浪漫的征服滤镜,它是强者的特权、是欲望的直接表达,正当性不容置疑。
金燕西对冷清秋(董洁饰)一见钟情,开始热烈地示爱:搬到她家隔壁,成为她的老师。作为北洋政府时期总理家的公子,多金又任性的他不断制造爱的奇观,葡萄藤可以一夜开满百合,他对冷清秋宣示主权也在仪式感很强的向日葵花海里。
这段婚姻脆弱又短暂,光环褪去徒留一场空,让观众久久沉浸,无法释怀。
同年的现代爱情剧《男才女貌》里,事业有成的IT精英邱石(陆毅饰)对刚刚毕业的苏拉(林心如饰)的追求,是都市童话的另一种版本。
一见钟情后,邱石在地铁里蹲守苏拉、报名她担任导游的旅行团,还送花到她的旅行社。邱石是当时主流价值观里完美的婚恋对象:年轻有为、帅气多金。终于把无心恋爱的苏拉追到手后,邱石又希望苏拉能在婚姻里做全职太太。
千禧年初,社会整体情绪积极向上,灰姑娘偶遇王子、阶层跃升的故事拥有广泛的受众基础。
在那个女性择偶相对被动的年代,被一个地位、财富、阶层远高于自己的男人坚定选择,本就是极富吸引力的爱情神话,是命运的恩赐。缠郎的强势,也被经济发展的乐观预期所赦免。
到了2007年,《钻石王老五的艰难爱情》里,霸总孟皓(邓超饰)对女大学生林雨馨(车晓饰)一见钟情,全然不顾林雨馨已经有男朋友,居高临下地对她展开攻势:给林雨馨做义工的福利院捐献钢琴;直接到大学校园找林雨馨表白;被拒绝后,仍然通过父母的关系组织孟林两家吃饭联姻。
林雨馨的男朋友郝良(杜江饰)意外烧伤急需30万做手术,林雨馨无奈之下找孟皓借钱,孟皓用30万买下林雨馨一年的归属权,两人契约结婚。
强制爱的过程一如孟皓在地产行业精明又霸道的资本交易:用钱扫清障碍,拥有他想要的一切。
电视剧里,地产业的霸总笃定资本万能,荧屏之外,楼市正值起飞的前夜。人们开始意识到,金钱似乎可以解决生活里遇到的很多问题,用资本换取爱情,成了一个挑战伦理、却又充满诱惑的时代寓言。
其实这部剧的结尾落寞又悲伤,孟皓最终付出了应有的代价,万能的资本亦有它残酷的一面,但在集体性的财富焦虑中,观众更多记住的是孟皓追到林雨馨的方式,而非他最终的入狱。
进入2010年代,贫富差距成为社会焦虑的主要源头,对霸总的崇拜逐渐让位于对阶级鸿沟的审视,缠郎角色开始承载道德争议,行为逻辑也慢慢开始调整。
2012年的《北京爱情故事》里,程锋(陈思诚饰)出场就是个对待爱情很轻佻的男性,他的“缠”很空心,更像是渣男玩乐的手段,带着富二代的任性、自私和阶级优越感。
在明知道沈冰(佟丽娅饰)是兄弟石小猛(张译饰)的女友后,程锋依然熟练运用缠郎技巧,不惜兄弟反目,像攻略其他女孩那样,得到了沈冰。
缠郎叙事出现伦理的裂痕,这部剧的叙事立场在当时与创作者个人的情感经历绑定,但观众还是从真爱至上的肯定里,慢慢识别出不合理之处:这是有钱有闲的公子哥对情感资源随心的掠夺和索取,男性的欲望叙事不该这么理所当然。
不再自说自话的缠郎
2013年《新恋爱时代》里的郑海潮(任重饰),温和地规避了《北爱》叙事里程锋的一切硬伤。
郑海潮是老总,但没那么风光;有房有车,却不让女主知道。放在今天回看这部剧,里面处处是有趣的时代景观:剧中的角色会去参加《非诚勿扰》,节目上男嘉宾称自己是“蚁族”,广告行业正如火如荼。
郑海潮和邓小可(姚笛饰)因为一场误会而相识,在邓小可对郑海潮产生爱意之前,他以男闺蜜的身份陪伴在她身边,让情感慢慢渗透。
那时候剩女话题正成为社会舆论的热点,都市女性群体中弥漫着婚恋焦虑,郑海潮就这么应时而生,一个不高调、不强势、愿意等待、乐于付出的暖男,恰好提供了亟需的情绪价值。
再往后,随着女性成为文娱消费的绝对主力,她们的审美偏好开始重塑荧屏里的男性形象,缠郎的功能也随之发生质变。
代表性角色之一就是《欢乐颂》里的小包总包奕凡(杨烁饰)。至今还记得第二季开篇,小包总在普吉岛的泳池边迎着安迪(刘涛饰)跳舞的画面,他在爱情关系里表现得很有弹性,本质上两个人是势均力敌的存在,他却时常用低姿态的方式黏着她,对她的事业和生活给予充分尊重。
2018年的《谈判官》把这种关系模式诠释得更夸张,霸总审美严重疲劳,忠犬系和年下感的男性角色成为荧屏的新宠。谢晓飞(黄子韬饰)就是这个趋势下的产物。
到今天看《谈判官》相关的剧情切片,下面依然有高赞评论说杨幂饰演的童薇是“最早的内娱幼师”,因为豪门继承人谢晓飞在追求职业独立女性童薇(杨幂饰)时,他的纠缠行为幼稚且憨傻,像个寻求关注的小孩。
这种刻意为之的倒挂,让剧情显得有点儿失真,但单从丧失权力内核的缠郎角色来看,富二代谢晓飞已经无法依靠悬殊的身份碾压女主,他角色的成立,建立在对童薇的依恋和自我成长的轨迹之上。
那时候,女性主义话题不断在社交平台引发公共讨论,缠郎的权力天平,也不知不觉偏向女主那一端。男性角色不再以自我为中心,而是以女主角的事业和生活为圆心,“缠”被剥离了原有的征服色彩,转而承担起托举的功能。
进入2020年代,阶层固化的现实感愈发强烈,观众的性别意识持续觉醒、对两性关系边界感的认知不断提高,缠郎的处境也因此变得复杂。
在2022年的《欢迎光临》里,五星级酒店的门童张光正(黄轩饰)追求空姐郑有恩(白百合饰)。现实的粘滞让观众难以相信靠真诚和努力就能收获爱情、改变命运,当一个男性的主动追求,建立在经济不平等的基础上时,爱情的公平性被前所未有地审视:没有资本,就没有资格做缠郎。
缠郎又一次和资本绑定在同一语境,背后却是全然不同的经济图景,时代情绪也从强调男性金钱的展示,转向对女性可能面临风险的防范。
从缠郎到馋娘
今天在互联网上搜索“烈女怕缠郎”,还能看到网友迭代的有趣变体:烈女骂缠郎和好男怕馋娘。
它是性别翻转的缠郎叙事,《欢乐颂》里,小包总向安迪施展魅力的同时,曲筱绡(王子文饰)也正使出各种撒娇的招数,把赵医生(王凯饰)拉入怀中。女性在成为关系里主动的发起者和入侵者,做自主的“馋娘”。
这是市场对别样的甜宠叙事和关系模式的消费,也是全新的表达和想象,从怕缠郎到骂缠郎再到怕馋娘,词汇的流变丈量着社会心理的位移。
两个词条和前文的梳理,形成缠郎进化史荧屏内外的互文。表面是男性角色的修养进化,内里是女性观众的权利扩张。
经济周期影响着缠郎的权力结构。经济上行期,观众信服强者对弱者的降维追求;经济徘徊期,阶层壁垒森严,痴情也会变得没有资格。
性别意识审视着缠郎的行为规范。从金燕西到刘红兵,缠郎行为逻辑的变化,和女性观众话语权扩张同频。
观众心态左右着缠郎的角色定位。从征服到成就,从纠缠到托举,从期待拯救到渴望支持,女性对两性关系想象的演变投射在屏幕上的爱情叙事中。
从这个角度来看,缠郎的各色变体魅力无穷。刘红兵这种备受肯定的事业助攻型缠郎,不会是这个叙事的终极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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