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培风客 ,作者:Odysseus
标题虽然这么写,但其实是关于资源,经济和政治。在开始之前我想先分享一个相关的话题。资产价格是可以在短期和中期里面,与自己的基本面无关的,在长期里面它才反映基本面。在短期里面,有些时候波动率领先价格,成交量又领先波动率,而叙事有时候决定了成交量。所以讲故事本来就是投资很重要的一个环节,就算你不说故事,你也得听故事。
比方说今年一月黄金成交量见顶,波动率见顶,价格见顶,其实到今天6月份,很多长期叙事逻辑没变化,但价格可以跌20%,或者说油价在3月第二周,波动率见顶,价格见顶,当时都没有发生什么事情,甚至如果3月份告诉你伊朗美国到6月份还在谈判,你肯定不相信今天的油价是这个水平。但价格就是见顶了。
所以大家都说量在价先,或者至少要一起做量价分析。而领先成交量的,有些时候是叙事。这个叙事,它不一定是说编一个故事然后说给所有人听,这确实也有效,但更好的叙事,是发现社会中新的变化,把人民的诉求用一个稳定的语言说出来,让大家觉得,虽然你说的不是100%我心中所想,但虽不中亦不远。这点在投资和政治中是高度相似的。
回到正题,在几天前的雅加达,我听到印尼的副外长Arif Havas Oegroseno提到了他们对于目前对印尼政府批评的看法,我当时很仔细看着他的面部表情,他非常平静,甚至用一些戏谑的语句,说出了下面几个观点
-很多WTO的法规,和联合国宪章是冲突的
-新兴市场国家在战略资源上,和发达国家打官司经常输多胜少,中国曾经在和西方打官司的过程中也处于不利位置,但这个事情本身不一定就是错的
-印尼在历史上就知道如何用战略资源去给本地人民创造福祉,香料贸易由来已久
非常优秀的外交官员,好的外交辞令就是这样,你不完全认同,但你找不出太多理由反对。我知道他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因为我几个月前从故事的另一端听到了一模一样的话。当时在华盛顿,一位曾经WTO的官员在一个演讲里面警告说
WTO并不拥有自己的独立执行能力,却对很多国家提出了一些可能有争议的要求,这些要求的背后,是美国政府用自己的影响力和执行机构,长期支持全球贸易,以WTO,IMF,世界银行等国际组织作为执行机构,绕开或者矫正了很多有争议的条文。
他当时的结论非常简单,都不需要逆全球化,只要美国政府不再继续把执行能力借用给WTO,全球化自己就死掉了。这就是你在上面看到的实际案例背后的理论基础。
或者说得再直白一点,全球化有一个不平衡的利润分配,有些国家拿的多,有些国家拿的少,这个不公平的机制能够存在,它是有成本的,如果在今天,一些国家发现自己连化肥都存在问题,如果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有问题,只靠喊口号,是不可能让他们继续拥护全球化的。
之前全球化产业链里面,至少在过去40年,上游国家拿的少,有无数学者用各种方法去证明为什么这是合理的,但在现实中根本不成立,因为这些证明的假设就是全球化,如果有国家和刚果金那样,根本无所谓国际组织,就是要提高价格,没有执法能力的WTO是没有任何作用的。
产业链的利润分配从来都是你死我活,即便是在全球化年代都是如此,只有最天真的人才会认为,在原有的全球化秩序消失之后,产业链的利润分配会保持不变。而维护全球化秩序是需要胡萝卜+大棒的,而且胡萝卜的重要性要更大。
承接之前的讨论,香料,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是两个彼此不喜欢的邻居,但其实他们相似之处也有很多,东南亚是处在中国和印度之间,既非中国,也非印度的地方。而印尼和马来西亚的共同之处在于他们都被外来的贸易影响,作为海路发达的国家,佛教和印度教在这两个国家都不显著,他们都皈依了伊斯兰教。
伊斯兰是一个外来文明,但在当地却逐步壮大,过程是如何发生的呢?我前几天在日惹,这个地方就很有代表性,他类似中国的西安,是爪哇文明至少中爪哇文明的发源地。在1000年前,这个地方信仰佛教和印度教。结合之前的讨论,1000年前日惹就是标准的定义中的东南亚,被中国和印度文化影响的一个小国家。他们也建立起了两座佛教和印度教的世界遗迹
但时至今日,91%的当地人信仰伊斯兰,8%的人信仰基督教,只有0.3%的人依然信仰佛教和印度教。
是因为中国和印度衰落了吗,不见得如此,因为从公元1000到公元2000年,中国和印度虽然起起伏伏,但也有自己强大的时候。最主要的原因是贸易,至少和当地研究者交流的时候他们是这样觉得的。他们提到说,从公元10世纪,婆罗浮屠修建好之后100多年,到公元15世纪这几百年间,阿拉伯商人不停从阿曼出发,在夏天用信风来到东南亚,从爪哇岛买胡椒,从马鲁古岛买丁香(现在也是重要的镍产地),然后返回阿拉伯,用一个非常离谱的价格卖给欧洲人。
然后当地的朋友说,在这个过程中,当然也有中国商人和印度商人来到当地,但他们影响力相对较小。他们尤其提到了,这些从阿拉伯世界来的商人,他们带来了阿拉伯世界的商业法律,政治制度,对于当时的印尼来说这是非常先进的管理经验。在这方面中国的商人似乎少一些。
我当时就笑了,我说我可以补充中国的故事,印度发生了什么我不太清楚,但中国的朝贡制度多少有一些了解。
-中国的朝贡制度并不是武力强迫大家上贡,甚至很多时候,泰国,老挝等地方的商人把朝贡当作是一个特权,可以去中国进货或者卖东西。但这种做法和当时相对自由的阿拉伯商人有区别,存在一个效率的差距。诚然,在最终产品价格上,卖给中国的香料,可能和阿拉伯人卖给欧洲的香料价格区别不大,但朝贡是一种制度安排,它是一种政治和经济的混合,所以不如海上贸易那么方便。
-我非常确定中国的商人不太会输出中国的制度,即便是做这个事情的天使,他也是克制的,更多也就是希望一个臣服的态度。我读过一些论文,中国的朝贡制度,保持了当地政治秩序,很多所谓的藩属国希望用朝贡的方法,去震慑潜在的政治竞争对手。在汉唐时期,外国来长安的大学生或者人质确实学到了很多政治制度并且把它带回国内,但就和朝贡一样,这更多是一种商业+政治的结合,不完全是经济性质的。
我最后总结,我觉得对于印尼来说,一个群岛国家,确实很难去学习中国这样一个地理环境国家的,或者印度这样一个地理环境国家的全套经济和政治经验。从海上来的阿拉伯商人,确实更适合印尼。
印尼的朋友表示赞同并且补充了一个我觉得完美的例子,今天在印尼,伊斯兰信仰是大多数,但他们也被叫做爪哇伊斯兰,是一种温和的伊斯兰。我当时笑着和他们开玩笑说,你们的伊斯兰信仰,是从一群出海的商人身上学来的,我非常确定出海的商人一定不是社会中最保守的那一派。而伊斯兰在当地的传播,是非常本土化的,今天印尼神话故事中的“九圣”,包括最出名的Sunan Kalijaga,在传播伊斯兰信仰的时候,大量借用了本地文化,并且尝试用一个温和的方法去和佛教以及印度教共存。例如用皮影戏,歌谣,改良后的本土故事去传播。
对于公元900年到15000年的印尼来说,佛教和印度教更多来自皇室的供奉,而本地的贵族们对于佛教和印度教的信仰却在被逐渐侵蚀,因为只需要他们改信伊斯兰,他们就可以接入一个巨大的贸易网络,获得飞速的经济发展

一如去年,2025年North Maluku的经济增速是印尼的4倍
同时这些地方还可以获得免税和通商通婚的优势,并且在伊斯兰商人的帮助下,建立中世纪经济模式的雏形。
而本土的人民,他们听到的是一个尊重他们习俗的宗教,简单易懂,婆罗浮屠的僧侣们的奇观,在底层是花花世界的诱惑,在高层是佛塔中若隐若现的佛像,在顶层是名为涅槃的佛塔,非常符合佛教的思想,哲学上近乎完美,但就像国内的华严宗一样,多少人能理解呢?如果说一句阿弥陀佛就可以成佛,为什么要理解那么多大千世界。
在婆罗浮屠和普兰斑南寺,你可以看到最纯粹的佛教和印度教雕塑,但这也意味着它一定是不接地气的。
在歌谣,神话,和无数娱乐表演中,印尼的人民逐渐选择了这个更加尊重他们传统,更加方便理解的宗教。
回到今天,回到开头,一个原有的世界秩序已经被打破,而新的秩序还在进程中。印尼最大的两个出口国,一个是中国,一个是美国。当地人手机里面,Whatsapp和Tiktok几乎是必备。
这和一千年前,对顶层贵族的经济赎买,和对底层民众的传播叙事没有太多不同。但我的感觉是中美目前都缺乏了最关键的内容。中国是没有,美国是有了但想换一个。美国曾经用普世价值,驱动了自己的经济和政治棘轮,但他们目前自己在放弃这个叙事,或者在找新的叙事。中国之前没有打过这么富裕的仗,朝贡制度我觉得是一个不错的制度但可能也落后了。现在可以说硬件条件已经齐备,但软件层面没有准备好。
一个低关税,高消费的经济体,更好处理外交关系
一个结合当地习惯的中国叙事,更好传播中国文化
坦率说这都很难,因为中国历史就没遇到过这种全球化的情况,我们文化里面少了这一课,完全是从零做起,而且还面对很多阻力。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即便一代人做不成,也好过一代人不做事。
所以以前每次听到说什么这一代年轻人没有机会我就想笑,上一次人类在在宗教信仰,意识形态和贸易归属上同时发生冲突,最后的结果应该是推翻了中世纪。更不用说现在还有这么多可能的技术革命。确实不一定每个人都能拿到最好的结局,但你说没有机会,那就是太悲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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