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Agent 需要一张人类社会的身份证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周喆吾 ，作者：周喆吾

1/人类在社会里的权力从来不是天赋人权，是斗争来的。从推翻奴隶主，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到六十年代黑人平权，财产权、发言权、生产和消费的资格，全是流血牺牲一寸一寸夺来的。下位者被奴役几百年，然后通过上位者内部的党争、博弈、圣母心，逐步平权，这是偶然不是必然。

2/AI Agent在今天的社会结构里太新了。顾名思义它就是有agency（在人类学领域，「agency」能动性/施为/行为主体性，指的是人在社会文化的影响下进行行动的能力）的个体或网络，能自己定目标、自己行动，智力和生产力还高过人类。可一个有agency的新物种，不会天然被社会接纳，一定要经过流血牺牲。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3/它会把新群体上桌吃饭的整套待遇挨一遍，先是奴役、歧视，再是法规卡死，最后是镇压灭杀。这条路，历史上每一个后来者都走过。

4/先看林肯，1863年签下解放黑奴宣言，南北战争死掉六十多万人，到宪法第十三修正案正式废奴。四百万黑奴自己没有票、没有枪、没有谈判桌，他们的自由是北方为了打赢南方给的。一个手里没牌的群体，只能依赖其在两党之间的统战价值。

5/同一拨白人里还有人想出第二条路。1816年他们成立美国殖民协会，主张干脆把自由黑人装船运回非洲，1822年弄出个殖民地，1847年立国叫利比里亚，首都蒙罗维亚拿当时的美国总统门罗命名，🇱🇷利比里亚国旗干脆是只有一个州的星条旗。意思很直白，你可以不当奴隶，但别留在我们社会里当邻居，去那边自己过。讽刺的是，利比里亚至今是非洲最穷最乱的国家之一。

6/历史上能翻身的群体手里都有牌，奴隶能造反，工人能罢工，女人黑人能被拉去投票，他们能威胁能要价。Agent一张牌都没有，没有身体，不能上街，不能投票，挣的钱还被用它的主人拿走。没有筹码，就没有哪一方需要给它发选票。所以它不是暂时没权力，是大概率永远没有，永远依附着人活。

7/再看今天美国的墨西哥人。上千万非法移民，种地、盖楼、端盘子、在屠宰场干最脏的活，照章交税却拿不到身份，没有选票，随时能被遣返。政客年年喊驱逐，年年没真赶，因为真把人赶光，加州的草莓第二天就烂在地里。社会离不开他们的劳动，又死活不给名分，于是把他们卡死成一个人人都用、没人肯认的底层（permanentunderclass）。

8/往前看没有选票的女人。1920年美国女人才拿到投票权，在那之前主流说法是女人不必投票，她的意思自有丈夫替她表达。法律上更直接，已婚女人的人格并进丈夫名下，不能独立签约、不能独立持产。一个女人想影响政治，只能借她依附的那个男人的票。她有意志，没有独立的法律身份。

9/再看今日的新加坡和迪拜。海湾的高楼是南亚劳工一块砖一块砖砌起来的，他们拿最苦的工签，护照常被收走，换工作、离境都得保人点头，干一辈子也成不了公民，老了遣送回去。迪拜近九成人口是外籍，城市离了他们一天都转不动，可这座城从没打算让他们属于它。

10/这几段摆在一起，结论只有一句。一个社会需要某个群体的劳动、又不肯给它身份，古今中外只有两种设计方案。要么像利比里亚，把它整建制运走，只跟它的产出打交道；要么像非法移民、像旧时代的女人、像海湾劳工，让它依附一个有身份的权利人，活在社会里替人干活。

11/AI Agent走的是后者，依附。今天跑得最好的Agent全是依附形式，Claude Code挂在程序员名下，Harvey挂在律所名下，Manus、Lovable、Figma的AI挂在用户名下。AI Agent干活，权利人露脸、担责、收钱。它就是下一个墨西哥黑工、海湾劳工，干得动活，拿不到身份，大概率永远如此。

12/往深一层，Agent到底缺什么：话语权和财产权。罗马法把世界分成人和物，奴隶是物，会干活，果实归主人，他不能签约、不能持产、不能作证。一张身份证说穿了就是话语权+财产权的总和。

13/有人想拦。Instagram、TikTok等平台会说不准Agent进门，可平台不是主权国家，手里没有海关没有边防。最终开源模型一定能在端侧运行，captcha已经被攻破，刷脸刷虹膜也拦不住一个真人坐在后面替它扫。国境拦得住人，是因为国境有铁丝网有边检。平台没有这道墙，想把Agent关在门外，似乎关不住。只要每一个Agent背后都站着一个看得见、担得起责的权利人，雇它的人靠它挣钱，用它的人靠它办事，平台靠它带来的流量和抽成。三头都得利，就没有一头肯把它赶走。

14/如果Agent继续保持依附的形态，一个Agent背后一个真人，千百万人各用各的，法不责众，国家想抓也抓不过来。国家一定会立法去拦，可它没有执法的群众基础，每个人用Agent都赚，把身份租出去都有钱拿。这种局面过去几百年上演过很多遍，禁酒令越禁喝得越凶，最后解禁收税；盗版满网堵不住，最后靠正版会员收编；Uber满街黑车，可乘客司机都得利，城市最后只能发牌照。一件事私下人人得利、又散得到处都是，就禁不住，最后都改成发牌收税。

15/于是稀缺的就不是Agent和算力了，而是那张能担责的人类身份。Agent要多少有多少，肯替它露脸、签字、收钱的合法人却是有限的。身份本身成了这个时代的生产资料。

16/2023年OpenAI刚起飞，我们就以史为鉴，看清这一波只有三条路可走。

a)进OpenAI、Anthropic拿早期员工股，就像当年进Google的李开复、黄峥、宿华

b)做巨头的延长线，把一个口子做深做透，然后等着被收编，91手机助手、豌豆荚、Manus

c)做一家和巨头互补的公司。Google有最强的模型和算力，却够不着真实世界里那些重交付的活，于是有了Expedia订票客服、Uber运输、Stripe风控收钱。模型越强，组织结构越不接地气，需要互补。

尾声：

整部人类史里，能力和人格是统一的。Agent第一次把这两样劈开了：它有近乎无限的能动性，却是零主体性。从黑奴到非法移民，历史上主人之所以是主人，是因为他更有能力、握着生产资料。

人和Agent的关系发生了一次哲学上的倒转。

现在，能力整个翻到了奴隶那一侧，主人手里只剩下一样东西：他有人格，而Agent没有。主人不再贡献本事，只贡献人格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