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一席 ,作者:一席YiXi,原文标题:《“无限可能”当然有意义,但问题在于现代社会人很容易患上“无限病”|林小英x杨芊芊》
6月8日,高考即将落下大幕,与此同时,毕业季也如期而至。每到这个时候,关于教育的讨论都会重新升温:从分数与升学,到专业选择、就业前景,再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教育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些年,一席做过许多教育主题的演讲。我们讨论过县中困境、教育公平、家庭教育,也讨论过年轻人的迷茫与压力。其中,教育学家林小英的观点总会被反复提起。因为她关注的不只是学校里的教育问题,更是教育与时代、个体命运之间的关系。
我们从这场对谈中摘选了几个值得反复思考的问题:什么是良好的大学生活?如何度过人生的“奥德赛时期”?毕业那天,教育真的结束了吗?
这些问题看似属于年轻人,却几乎贯穿每个人的一生。因为教育从来不只是获取知识的过程,更是一个人不断认识世界、认识自己,并学会与不确定性共处的过程。

大学生活该如何度过?
杨芊芊:我是一名刚入职不久的大学“青椒”,有一次我在开班会前发了一个问卷,让学生们填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是什么。大部分学生说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就是绩点排名,以及大学四年毕业以后未来的出路是什么?

我知道现在的同学们就业压力非常大,我脑子里对比的是我个人的生命经验。我是从河南高考出来,整个中小学都觉得非常压抑,一切都是以分数为导向。上了大学之后,我非常开心,觉得人生终于开始了,终于可以不以分数为导向了。
我印象特别深刻的是我们当时有一个外国文学老师,没有讲义,没有PPT,就坐在桌子上跟我们聊,某个作品怎么去解读,然后延伸到很多社会议题和生命议题。标准化的课程教学时间结束以后,我们还是意犹未尽,五六个学生就拥簇成群,跟他一路走着走到爱晚亭。
聊到天都黑透,浑然不知时间流逝,你就会觉得进行了一场特别酣畅淋漓的思想对话,觉得自己的灵魂充盈起来,好像心里面有某种坚实力量定下来了。那个时候就会觉得这就是上大学的意义。
现在我的学生和我虽然只差十岁,但是大家好像看得到的都是眼前的评价问题,这让我有点惋惜。同时我也会特别好奇,究竟哪里出了问题,我们这些大学生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被一种外在的相对来说比较单一的评价话语体系给钳制了?
林小英:你解答了我两个困惑。第一个就是我明白了为什么你在研一的时候也尾随了我。到现在上完课,每次也都是有一些学生跟我一直跟到地铁站。
杨芊芊:我相信现在还是有这样的学生存在的,只不过他们很难在现在这种强调成果和数量的评价体系里面显露出来。我觉得大家常常提到的内卷论和优绩主义暴政,不太能够完全解释现在学生的高度竞争情况。

也许最真正的问题是关系,是教育关系的失落。
教育关系断裂了,就会导致学生所有的学习行为只能够指向获取外部评价筹码,学生在学习过程中得不到任何回应,没有办法跟老师形成一个相对来说能够让自己变得更加丰富,形成更多价值寻找的对话的可能。
林小英:关系才是非常重要的价值所在,也是真正的教育发生的一个前提。但是这种关系怎么建立呢?
杨芊芊:我觉得很多时候学生感觉在学习当中比较痛苦,其实就是因为他们渴望被看见,但是他们在教育过程当中总觉得自己被忽视,所以转而就去寻求高绩点。可能只有变得非常优秀、符合这个话语体系制定的优秀标准才能被看见。
我第一次课上完,在最后结课的时候给同学们写了五页的结课寄语,把他们这一个学期讲的一些对于未来的困惑、人生状态的调整等等问题做了一个回应。念完之后,我说这就是我想跟大家说的,我们下课。


过了很长时间,班里面特别安静,一点声音也没有。我就抬头看了一下,很多学生就开始流眼泪了。之后有同学给我写了一封巨长的长信,说自己在大学里面从来没有上过这么一门课,原本以为我这门课是个水课,居然在这里不仅学到了知识,而且还能够被老师记住名字,同时还能够认认真真回答他们的每一个问题。
他们说希望我能够保留这种教学初心,但是也觉得不太可能。

林小英:他们都已经在希望当中看到了绝望。现在同学们的校园生活变得比较攻略化,凡事都有攻略,选课有攻略,做作业有攻略。攻略化的人生,攻略化的大学生活。
杨芊芊:我是觉得这是一个正反两面,就像我们之前的一篇文章《过度的自我监控》里一个典型的个案叫“真好学”,就是一个正向的反例。真的非常热爱学习,也是真正的求知求学,但是他的“好”不被认可或者说不被计量,他在这个话语体系里就不具有价值。
还有就是在这个体系里特别游刃有余的那群人,他们对规则了如指掌,知道怎么用最低的成本去“攻略”一切。但这样的攻略,其实也有代价。
我访谈时就有学生跟我说,拿到高绩点之后,总觉得头上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他很害怕,怕哪天遇到一个特别较真的环境,一下子被戳穿——发现自己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沉浸式地学习过。这种焦虑挥之不去,因为绩点对他来说,脆弱得像是一件易碎品。
所以,即便他已经排名年级前三,每次成绩出来,心尖还是会疼得一颤。他也会很愤恨:到了大三还过得跟高中生一样,觉得特别失败。每当这样自我叩问时,他就会陷入一种极低的意义感,非常困顿,又不知道怎么破局。

林小英:前几天,一个以前修过我课的学生来找我。她现在的处境就代表了很多人的困惑:绩点到底用来干什么?绩点现在已经不只是代表成绩问题,而是直接关联到一个人的起薪、保研资格甚至未来发展路径。有些企业会提前锁定潜在候选人,大三甚至刚入学就签意向协议,前提是绩点排名必须在前50%。所以她整个大学期间,随时都在担心自己会不会掉落到50%以外。
去年我费了好大力气劝她:人生不是只有保研这条路,读研不是必选项。她问我:“真的吗?”我说,你狭隘到什么程度了?关键是你已经很难受了。你来找我,我们聊不几句你在哭泣,一想到这件事就无比倦怠、无比焦虑,你不觉得该调整吗?
两个学生我都是这么劝的。当他们放下“非保研不可”的执念之后,发现真是海阔天空。两个小家伙都去实习了,觉得学到了东西。有时候调整一下行动方案,你会发现:我变了,世界也变了。
开学后我又偶遇她。她说,自从决定不读研,反而更想去学那些真正有难度、有学术含量的课了。可这就意味着绩点可能会下降,她问我怎么办。
我就给她支了一招:联系那家签了意向协议的单位,诚恳而热烈、热烈而诚恳地说明情况——我赞同前50%的要求,但现在我想学真正的本领、学硬核的知识,这很可能会影响我的绩点。把来龙去脉、你的决定和理由,以及你对这家公司的向往,全部告诉人力资源总监。如果对方完全不能容忍,那这家公司不去也罢。如果能给你这样的自由度,那才是一个值得托付的公司。

▲录完视频第二天收到的好消息
杨芊芊:您刚才说的这一点,其实也回应了学生们的困惑:在有限的制度空间里,怎么发挥自己的能动性,落到具体行动上,就是您说的沟通。再具体到这个场景里,其实就是协商。
回到那个根本性的问题,您认为何为良好的大学生活?
林小英:大学生活大概发生在18到22岁之间,这正是一个剧烈冲突、自我变化极大的阶段。如果在这个时期非要给出一个“何为良好大学生活”的标准答案,那任何答案都会让一部分人满意、另一部分人不满意。
所以,最终还是得回到自己身上。先了解自己处在人生的哪个阶段,对整个人生有一种整体感,才能看清当下的位置。因为无论你高不高兴,你都会走向三十岁、四十岁。所有的艰难困苦,从时间的角度看都会过去,关键在于,我们能否在整体感中,看清当下的独特性——而这种独特性,恰恰孕育着未来的可能性。
把务虚的东西讲完,咱们就来务实。
何为良好的大学生活?大学生活,连接着两端。一端是过去:我是怎么长大的?高中生活无比严苛,到了大学,是彻底换一种活法,还是继续紧绷?如何与过去的十八年有效连接或切割,这是每个人自己的人生课题。
另一端是未来:大学以后要干什么?是尽快走入社会,还是读研?高校扩招以后,读研成了很多人不假思索的选择。但我们终究要工作、要谋生,需要的是能力。能力的获得一定要在学校吗?一定要读个研究生才行吗?哪一种更适合你?想清楚这两个问题,再回过头来看大学期间要不要把读研作为唯一的目标?
总结一下就是,把大学放在人生的整体脉络里,看清楚它前面连着什么阶段,后面连着什么阶段,思考不同阶段如何衔接。在整体感中独立审视这个阶段的特殊性,然后,安放好自己的大学生活。
如何度过人生的“奥德赛时期”?
这个时期的年轻人常常被一句口号感召:你才20多岁,人生有无限可能。可现实是,他们几乎一无所有。您觉得处于这种迷茫探索期,我们年轻人被告知的“无限可能”,它是不是一种浪漫化的叙事?

林小英:肯定它是一种比较浪漫化的叙事,它也是一种诱骗。告诉你你有无限可能,然后你就像一台永动机一样不断地去激发自己的潜能。“无限可能”当然有教育学的意义——每个人都需要不断探索。但问题在于,现代社会的人很容易患上“无限病”。人的无限性是宝贵的,但它也造成了一种谵妄的状态,就像福柯在《疯癫与文明》里描述的那样。
杨芊芊:这让我想到您去年在《无答案之书》里提到的一个词:有时候当一只井底之蛙也挺好的。

林小英:我是不是被人很多人骂了?
杨芊芊:对,可能觉得您站着说话不腰疼,自己看过了广阔世界,却劝别人做井底之蛙。但我觉得您当时说的“井底之蛙”有另一层意思——当选择有限的时候,它提供的是一种深耕的可能。
林小英:无限性意味着什么呢?如果我在一个地方挖不下去,就会想反正人有无限可能,换个地方吧,于是在工作、生活、感情上都容易变动不居,真正的深耕成为一种最稀缺的东西。
深耕的前提是什么?主动断了自己的后路,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就是我说的“当一只井底之蛙”。小时候,我们没有能力走出去,那就把自己在那个环境深深地养育好、长好,等有能力改变了再去改变。那时候,“人有无限可能”才是最好的观念动力。
可是当我们真正长大,接触了很多外界社会以后,一定会面临一个问题叫信息过载。我今天想干这个,明天想干那个。就像我自己博士毕业,其实我拿到了很多offer:留在高校,月收入是一千三百多;去一个教育管理公司,月薪一万多;去做一个部门的行政岗位可以分给我北京二环以内的房子。
在这里面你怎么选?我有无限可能性对吧?可是这个无限可能性造成我的过载,我不知道怎么选。巨大的收入差距以及巨大的生活安顿的可能性,对吧?
最后大家肯定知道我选择了什么,选择这个当时收入很低又没房子的工作。但是这里面考验的是我能做什么、什么事我能做得长久。把过载的东西抖落掉,回到一种“井底”的状态,反而安心了。
杨芊芊:您刚刚其实回答了一些网友特别想问的一个问题:在我们没有定下来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是可以紧紧握住的?与其说具体的东西,不如说您提供了一个方法论——甘愿斩断其他可能,做一个井底之蛙,深耕一件自己可以长久做下去的事情。
林小英:我其实也三心二意了好多年——我不是像大家一样在讨论意义建构、讨论奥德赛,我是真的递简历面试去了。
但每次到最后一步,我都都放弃了。总有一个声音在问自己:眼前的日子过不下去了吗?你这么折腾图什么?当你折腾的时候,你真正内心想要的是什么?后来我发现,如果来回乱窜,我可能会蜻蜓点水,哪个方面都沾一点,我可能做不出一个此生能让自己瞧得起的一个东西出来。
杨芊芊:我自己觉得大家现在迷茫的一个点,是找不到自己想要成为的那个理想他者,缺失的是一种路标的力量。您之前还提到了一个特别好的概念:不是缺失路标,是缺了一个浮标。
浮标的意义是,当我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左冲右突,你总得让我在水面上看到一个标,而不是一个锚,锚会把我死死定住,但是浮标让我想奋力游过去看一眼。但现在大家可能都更想要锚,稳定下来,不用再漂泊、担惊受怕;浮标只是提供一个喘息的时刻,你还要面对风浪。

▲@林小英视频评论区网友现身说法
林小英:浮标提供的是一个方向,一个信心。到底是定锚还是找标,是两种不同的态度。无论是哪方面的,我总得就一头,但是我们太多时候是想“既要又要”。有时候没办法,只能就一头。
十几年前经济开始腾飞的时候,大家都买房子。我有时候在课上也会讲,那会儿我无论怎么挣钱,我也买不起房子,因为房价涨的速度收入是远远跟不上的,我就干脆断了这个念想,我不买了。
很多长辈、朋友都来劝我,都已经问到你手头到底有多少钱了。可是我内心不想过那种日子,我觉得我要是不买房,我拿这个钱去周游世界多舒服。注意我说的都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了,这个想法是不是跟你们现在年轻人的想法更一致?
我一直信奉一句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虽然当时我买不起房,行万里路的资本我还是付得起。我就在研究生和博士毕业的前两年,把中国绝大部分省都跑了一遍,我觉得人生还是很丰满的。
直到后来认认真真读卢梭的《爱弥儿》才发现,原来卢梭对爱弥儿的建议就是16岁了,谈恋爱了,不是马上结婚,而是去旅行。旅行要看什么呢?就是看当地人脸上的面容和表情,看这个地方的人活得快不快乐,他们的这种快乐是不是你想要的,从而来选定自己的栖息地。这是个人生重大话题。
所以奥德赛时期不是通过观念上的转换就能够度过的,你得用身体力行的方式去改变体验,积攒经验,变成一个你想成为的自己。这个时候这个期可能就慢慢地度过了。走出自己的路也很难,但人总得要找到自己的力量,找到自己的尺度。

毕业那一天,教育就结束了吗?
林小英:其实结束的只是正式的学校教育。教育这个词很广,学校教育只是其中一部分、人生当中的一个阶段而已。
教育是可以分成很多类别的教育,正式的学校教育、非正式教育,课程也分为正式课程和隐性课程;如果放到一辈子来看,有幼儿教育、基础教育、高等教育、职业教育。
我们今天对教育的理解,好像大学毕业人生就定了,其实不一定。有多少人在职场上做的事和大学专业无关?那为什么还要把专业选择看得比命还重呢?
从这个角度说,自我教育比学校教育更难,也更重要。这就是终身学习的能力。不要把某种能力的培养固定在某个时间段,在我们的人生还有很强可塑性的时候,要尽量多地接触、体验更多的东西。但错过了那个阶段,也不意味着这辈子很多门就关上了,人生还是有很多可能的。
我有一个感觉,大家不要太受MBTI测试的影响,主动把自己嵌进某个格子里。就像丰子恺那幅漫画《何为教育》,拼命把一个人往模子里捏。现在做MBTI测试,不就是自己把自己往格子里捏吗?
“我是个I人,所以这个调研我不去,我社恐”——这样自己主动封闭了改变的可能性。我遇到过这种情况,我就跟学生说:别跟我讲什么I人E人。你明明是可造之材,硬着头皮也得去跟校长打交道,聊多了不就从I到E了吗?
我这个学生最后在调研学校待了一年多,什么事都干成了。他确实不爱说话,但写作和思考能力很强,社交能力弱一些,但这不代表他完不成调研任务,也不代表他不能跟权力地位更高的人打交道。我后来也问过那个校长,我说我这个学生能怎么样?他说挺好的。
所以,不要主动把标签贴自己脑门上。如果我真信了他“社恐”的话,让他坐在教室里写报告,让别的同学去调研,那就不是教育了。
人终其一生都有改变的可能性,这就叫终身学习。面向职场、面向社会,都不要一成不变地、固定地看待自己。很多时候,成见是自己给自己的。我们对自己都有成见,不把自己看作一个源头活水一样的、灵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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