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宫、欧洲、梵蒂冈、联合国……正在排队定义AI规则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数字经济发展评论 ，作者：数字经济发展评论

6月2日，特朗普签署了一份关于人工智能的行政命令：新的前沿AI模型在公开发布前30天，须提交联邦政府进行自愿审查。据《卫报》报道，早期版本要求90天强制提交，但马斯克、扎克伯格等人在私下电话中向总统施压后，这一期限被大幅缩减。最终版本明确写入：“本节中的任何内容均不得被解释为授权设立强制性的政府许可要求。”

这不只是监管力度的讨论。它暴露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在AI时代，谁有权定义“安全”，谁就拥有控制技术方向的杠杆。

一、安全、监控与自律

三角博弈

美国对外关系委员会（CFR）的分析指出，行政命令的直接触发因素是Anthropic的Mythos模型——它展现了“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利用广泛使用软件漏洞”的能力。政府第一次切实感到：如果不能在发布前介入，国家安全就可能被“意外突破”。

大西洋理事会（Atlantic Council）更关心的不是安全本身，而是谁来做安全评估。命令指定美国国家安全局（NSA）和国防部协助判定哪些模型需要审查——“安全门槛”的定义权掌握在情报部门手中，而非独立技术标准机构。

电子前沿基金会（EFF）则在国会作证时直接反对：当政府以“安全”名义获取AI模型的提前访问权，此举距离被用于监控只有一步之遥。他们同期还在和加州AB 412法案搏斗——该法案要求开发者对AI输出承担近乎不可能的保证责任。

行政权力的提前介入、行业对“变相审批”的警惕、公民社会对监控扩张的恐惧——三股力量的碰撞，构成了美国AI治理的核心张力。

二、“监管=落后”？

中国经验说不

特朗普推迟签署的理由很直白：“我们领先中国，我不想做任何妨碍的事。”

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Carnegie End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直接反驳了这套逻辑。他们指出：中国自2021年起就拥有全球最广泛的AI监管——包括强制标注、发布前政府审查、训练数据审查（模型须对“敏感话题”达到90%“正确”回答率）——比特朗普行政令的任何版本都严苛。然而DeepSeek-V3的发布证明，监管并未拖垮中国竞争力。

卡内基将中国的成功归因于两点。第一是“小、快、灵”的监管哲学——不搞欧盟式全面立法，而是针对具体问题快速迭代窄范围法规，每一条都复用前序法规创建的工具并持续迭代。第二是监管机构通过多年与企业频繁互动——制定测试程序、审查结果——逐步建立了对技术的深度理解。卡内基特别提到，美国商务部下属的AI标准与创新中心（CAISI）已经在做类似的事：直接与OpenAI、Anthropic合作进行模型安全测试。行政命令应当鼓励并扩大这种“持续参与”，而非停留在一次性的30天窗口。

启示不是“模仿中国”，而是：监管的关键不在宽严，在于政府是否真正理解它试图管控的技术。当监管者连模型能力边界都说不清楚时，“自愿审查”和“强制审查”的区别远没有“懂vs不懂”的区别重要。

三、梵蒂冈入局

没人预料到的“第四种声音”

就在华盛顿内部争论时，教皇利奥十四世发布了就任后首份通谕《Magnifica Humanitas》。这是天主教会第一次系统性就AI治理表态，核心论点是：AI正在形成“新的垄断”，少数行为者对日常生活条件拥有事实上的权力。

信息技术与创新基金会（ITIF）立即反驳：从技术性反垄断视角看，“AI垄断”的说法很难站住脚。OpenAI、Anthropic和DeepSeek的激烈竞争不构成垄断；英伟达虽有优势但AMD正在追赶；云计算更是三足鼎立。

布鲁金斯学会（Brookings Institution）精确指出了深层裂痕：此前的教皇通谕批评的是权力的“滥用”而非“规模”本身。利奥十四世试图将“大”本身定性为需治理的对象——如果这一立场被政策化，将直指反垄断执法方向。

一份宗教文献和一份产业政策研报的正面碰撞，折射出AI治理中最深的分歧：是把“权力集中”本身视为问题，还是只在“滥用”被证实后才介入？

四、三条路，三种代价

布鲁金斯学会同期研究显示，美国企业AI采用率大幅领先欧洲。欧盟委员会（European Commission）的回应是在同一周集中发布“技术主权一揽子方案”——《云与人工智能发展法案》（CADA）、芯片法案2.0、开源战略。CFR则从中国角度补充：平台经济正被改造为AI部署引擎，政府通过监管筛选出可信任企业，再把基础设施部署权交给它们。

三种模式正在成形：美国靠行政令做有限事前审查——本质是信任行业自律，政府只在边缘做“知情权”争夺。欧洲靠立法包构建“主权防火墙”——CADA试图让云计算和AI开发留在欧洲土壤上，芯片法案2.0则直指半导体本土制造，本质是不信任任何单一域外力量。中国靠政企共建做选择性许可——政府通过前置审查选出“持牌”企业，再以平台经济规模推动全社会快速部署。

代价各不同——美国的风险是安全漏洞在发现前已扩散（Mythos即为前车之鉴）；欧洲是部署速度持续落后（布鲁金斯的调查数据直接证实了这一点）；中国是创新方向被政策偏好锁定，一旦政府判断失误则全行业集体转向。

五、方程式未解

联合国正式表达了对AI治理的参与意愿，试图成为第四个治理层级。但赛道已极拥挤：美国说“自愿+有限”，欧盟说“全面+强制”，教皇说“权力集中本身就是问题”，硅谷说“别管我”。

最终的问题不是“该不该管AI”——而是在国安机构、科技公司、区域立法者和道德权威之间，谁拥有定义“可接受风险”的最终解释权。

这道方程式的解——如果有的话——不来自任何单一机构的文件，而来自这些力量在具体案例中的反复碰撞。Anthropic的Mythos模型是第一个碰撞测试案例：它让安全焦虑有了实体，让“自愿审查”有了理由，也让“谁先看到能力就谁先定义风险”变成了一个不可回避的现实问题。下一个前沿模型发布时，这套规则是否仍然“自愿”，才是检验这份行政令真正效力的时刻。

参考文章

1.Trump's AI Order Won't Hinder the US-China Competition｜Carnegie

2.Assessing Trump's Executive Order on AI Oversight｜CFR

3.Trump signs executive order seeking early access to new AI releases｜The Guardian

4.Reading Between the Lines of Trump's New Executive Order on AI｜Atlantic Council

5.Understanding Pope Leo's AI Encyclical｜Brookings

6.The Vatican's "AI Monopolies" Talk Risks Encouraging Bad Tech Policy｜ITIF

7.How China Turned Its Platform Economy Into an AI Deployment Machine｜CFR

8.Why Is the U.S.Outpacing European Countries in AI Adoption?｜Brookings

9.Commission Proposes Tech Sovereignty Package｜EU Digital Strategy

10.EFF Testifies to Congress on Protecting Americans'Rights from Government AI｜EF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