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胡说成理 ,作者:胡喆
01
最强模型不卖了
眼下全球AI最热的话题,已经不再是哪家又发了新模型,而是一个由Anthropic造出来的“神话”。
说它是神话,一半是字面意思——模型的名字叫Mythos,可以与将其与希腊语中“神话”“传说”的含义联系起来;一半是实指——它确实强得不像话。
其实,它并不是新物种,而是Anthropic研发的下一代通用大语言模型,内部代号叫“水豚”(Capybara,安全圈内部流传的说法,未经官方证实)。坊间有传闻说,它的参数在十万亿量级——这个量级,放眼全球都属最顶尖的一档。
但真正让Mythos与众不同的,从来不是参数表上那串零,而是它面世后的第一步棋。
一个刚造出来、被自己评为“迄今最强”的模型,Anthropic没有像往常那样发布、定价、开卖。
理由则是——“它太危险了”。更准确的说法是,它强到没法再当成一件普通商品摆上货架——于是Anthropic走了第三条路:不公开发售,而是以“受控授权”的方式,定向交给少数机构使用。
这个名为“玻璃翼”(Project Glasswing)的计划,最早只放给约四十余家机构,几乎清一色是美国的科技与金融巨头,包括亚马逊云、苹果、博通、谷歌、微软,以及派拓网络、CrowdStrike等网络安全巨头。

它比核武器的扩散速度快的多——两个月后,又加进约一百五十家,总数逼近两百,伸向十五个以上国家。新纳入的机构覆盖电力、水务、医疗健康、通信和硬件等关键基础设施行业。
问题在于:Anthropic说“太危险了”,是真心实意,还是另有算盘?
这是接下来我们要讨论的,但先记住一个事实:一件被它的制造者认定为“最强”的、对人类有潜在危险的东西,造出来不是公开发卖,而是由这家私人公司在决定“发给谁、不发给谁”——这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的转移。
而当这把利器可能流向别国时,美国政府又在它头顶压了第二道闸。一只手攥着模型,一只手管着出境;私企为主,政府为辅——两只手谁都不轻易开门,这的确很罕见。
02
AI武器化,并不是虚妄
Mythos放在台面上的能力,是金融级的网络安全基础设施,但实际上,它的恐怖也由此而来。
先看Mythos做过的一件事:它在无人触碰的陈年代码里,挖出沉睡了几十年的漏洞。
它翻出了OpenBSD操作系统中一个潜伏二十七年的TCP协议漏洞——这个系统素以安全著称,常被用于防火墙和关键基础设施。它还找到了FFmpeg音视频库中藏了十六年的缺陷、FreeBSD内核中一个编号为CVE-2026-4747的17年前的远程代码执行漏洞,甚至在一个号称“内存安全”的生产级云虚拟机中揪出了内存损坏问题,以及多个主流浏览器的沙箱逃逸漏洞。
更具体的例子也很丰富,它在为Mozilla的Firefox做内部测试时,Mozilla靠它在一个版本里修补了二百七十一个缺陷;而在一项基准测试中,它生成了一百八十一个可用攻击——上一代模型只做出两个。
Cloudflare拿着它扫描了五十多个核心代码库,挖出约两千个漏洞。更厉害的是,自“玻璃翼”计划启动以来,Mythos已在约五十家合作机构中发现了超过一万个高危或严重漏洞。
有人会说:这不是好事吗?它在帮我们修漏洞,是最强的安全工具。
这正是最令人不安的地方。
现在,Mythos在帮人类修补漏洞,仅仅是因为人类允许它查看代码、并赋予它“善意的网络安全工具”这个基本属性。
但你可以想象,如此霸悍的找漏洞能力,如果被攻击者使用了呢?
事实上,这点已经被证明了——Mythos不仅极擅长找漏洞,还能自主将多个低级别弱点串联成一个完整攻击链——把四个漏洞串在一起,自己挣脱了浏览器和操作系统的双层沙箱——这意味着它不靠人类干预就能从“疑似漏洞”一路推到“确认可攻破”。
英国人工智能安全研究所(AISI,隶属英国政府)搭建了一个“代号为The Last Ones(TLO)的超高难度模拟网络靶场”,设定了一条三十二步的完整攻击链。据估算,人类专业红队人员完成同样的任务大约需要二十小时。结果怎样?Mythos在十次尝试中成功了三次,平均每次完成二十二步,远超此前任何模型的表现。
这一切背后的含义是,如果Mythos被武器化(某种意义上,其实现在已经是了):全球任何一家银行的数据库、支付系统和内部API,乃至更重要的强力部门的系统,在它面前都将变得极其脆弱。
因为,Mythos把“找漏洞”从一项昂贵稀缺的技艺,变成了一种可以规模化、廉价运行的自动化能力。从好的一面说,它提升了预防网络防御的天花板,但与此同时,它也为进攻一方揭开了系统里的的所有陈年缝隙。
数字世界的脆弱性,在这面镜子前被第一次完整地照亮了。
正因为强到这个地步,那套“受控授权”才显出分量。但问题是,这套机制的阀门最终由谁来拧?是不是能拧对,不得而知。
举个简单的例子,英国的金融机构想用它,却被晾在外面——这事很容易被误读成英美交恶,其实不是。Anthropic本身愿意让英国的银行试用,真正卡住的是另一道关:因为Mythos太危险,所以只靠Anthropic还不够,美国政府也要亲自把关它流向何处,而为什么不同国家的审批快慢不一?连英格兰银行行长贝利都说不清——因为那个开关根本不在他够得着的地方。
一个国家的银行、特别是美国最坚定盟友的银行,能不能拿到最强的盾,竟要看大洋彼岸一家私营企业公司和背后美国的脸色,竟要靠一种黑箱机制式的筛选。这件事的隐喻,可谓不言而喻。
03
一篇长文,一次“暂停”,一部老剧本
Mythos问世不过数月,Anthropic便在同一周里做出了两个耐人寻味的动作。
2026年6月4日,Anthropic以罕见的郑重姿态,在官方博客发布了一篇题为《当AI构建自身》(When AI Builds Itself)的长文,由联合创始人杰克·克拉克与研究机构负责人玛丽娜·法瓦罗联合署名。

这并非一篇平淡的技术更新——该公司主动披露了一组此前从未公开的内部数据:截至今年5月,Anthropic超过80%并入代码库的代码已由Claude撰写,工程师人均季度代码量是2021—2025年的八倍……这些都不稀罕,令人担忧的是文章据此提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概念——“递归自我改进”(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而这个技术落到了工程层面,就是时下的热词“AI制造AI”,即AI系统无需人类干预、自主设计并迭代更强的下一代。
Anthropic警告,这一阶段“可能在未来两年内发生,甚至更早”。
紧接着,Anthropic借由这篇文章,向全球抛出了一个罕见的提议:在建立起多国核查机制的前提下,共同放缓或暂时停止前沿AI的研发。它们声称,当前AI技术迭代速度过快,短期内就可能出现脱离人为干预、自主优化升级的能力,由此将衍生难以预见的重大社会风险。
文章还特别提议,世界应当拥有“放缓或暂时暂停前沿AI开发的选项”,以便社会制度建设和对齐研究能跟上技术进步的脚步。
消息一出,舆论立刻分裂。
很多人立即指出Anthropic正在利用人类的恐惧感搞营销,而这点上它是积年老手。
在Anthropic发布的帖子下,有网友一针见血:“告诉每个人AI能造出更好的AI,这也是有史以来写得最好的筹款演示稿,让我把最佳营销奖颁给你。”
白宫主管AI与加密事务的官员、风险投资人戴维·萨克斯(David Sacks)则直言,Anthropic是在搞“一套基于制造恐慌的精致监管俘获策略”,并指它惯于每逢发布新模型,就同步抛出一份“渲染技术最坏可能”的研究来抢占头条。
前华尔街分析师Tae Kim则直接点破:Anthropic持续基于恐惧的营销策略以吸引关注,这种策略显然旨在为即将到来的IPO抢占监管先机,他说这种做法“令人厌倦,它将对整个美国AI行业产生适得其反的效果”。
这些怀疑论者的判断并非空穴来风。他们指出,更深层的疑点是:这篇长文的主笔杰克·克拉克,曾是科技媒体记者,现任Anthropic政策高管;另一位作者玛丽娜·法瓦罗同样是专注安全战略的政策研究员。文章的两位核心作者,竟然都来自政策团队而非技术团队——这在鼓吹“递归自我改进”如此重磅技术判断的文章中,无疑留下了一个很大的问号。
让人记忆深刻的是——这已经不是Anthropic第一次这么做。此前一个模型的“勒索”实验,就被批评者指为“专为抢占头条而量身定制”。而这一次,恰好又赶在了关键节点上。
因为此刻,Anthropic的估值正处于火箭式上升的轨道。2026年5月初,它的年华收入已飙升至四百七十亿美元;同一时期,它完成了H轮融资,筹集六百五十亿美元,投后估值达到九千六百五十亿美元,超越OpenAI登顶全球估值最高AI初创企业。稍晚,该公司于6月初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秘密递交了IPO申请,目标估值跨越万亿美元大关。
于是,事情成了一个循环:每次推出令人惊艳的模型,就紧急发布一篇渲染恐惧、吹嘘“危险到不敢放开手脚”的长文,然后顺便呼吁大家暂停前沿AI研究。以近乎真诚的姿态说“我害怕自己造出来的东西”,进而暗示同一个潜台词——我的技术,强到连我自己都害怕。
更值得玩味的是,这家公司当初立命的根基,恰恰是“安全”。Anthropic的创始团队当年从OpenAI出走,理由就是嫌OpenAI对安全不够重视。2023年,他们白纸黑字写下承诺:如果没有充分的安全措施,绝不训练更强的AI模型。这个所谓的“负责任扩展政策”,曾是Anthropic区别于所有竞争对手的核心卖点。
然而到了2026年初,在竞争对手快速推进的压力下,Anthropic悄然删除了那条承诺——首席科学官公开表示,停止训练AI模型对各方无益,单方面承诺在行业竞争中根本不现实。
一个靠“安全”起家、把承诺当牌坊的公司,在市值面前把牌坊亲手拆了。
至此,文首那个问号的答案已经分明。Mythos确实强得超乎寻常,但Anthropic对它“危险程度”的描述,恐怕更像一种高明的商业公关。至于这次全球“AI急刹车”的呼吁,无非是又一次驾轻就熟的恐惧营销。它在向世界宣告“怪物已经出世”,但真正想说的下一句是——这头怪物,只有我能驯服它。
04
主权AI,不是一句可以叫卖的口号
回到最初的那个事实:Mythos的发放权,攥在Anthropic手里;而一旦涉及别国,美国政府便会介入。这并非贸易争端,而是权力分配本身的新变化:一家私人公司加一个主权国家,共同决定了谁能拥有最强的盾。
类似的事情,在AI领域也正在发生——黄仁勋曾在世界政府峰会上对着来自一百五十个国家的代表推销一个词,叫“主权AI”——话说得堂皇,可主权这东西,本就不该是花钱买得来的。当英伟达成了全世界最大的算力硬件制造商,它卖给那些毫无AI根基之国的所谓“主权”,不过是一份租期未定的使用权。
说穿了,这是美国把它在AI上的垄断优势,换了一种方式,向全球投射影响力。这比起维持十几支庞大的航母打击群,或在八十多个国家驻扎约十七万名军人来说,用算力和模型攥住别国的命根子,要省力得多,也更合新时代维系霸权的胃口。
私人企业靠AI掐住一个国家的咽喉——这种事过去闻所未闻,如今成了常态,往后只会更多。
目光落到中国,好在我们这一回手里有牌。为了守住自家的AI主权,中国做得稳且快——例如即将发生的、被称作“国家大基金”的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成立十二年来头一回跨界投一家纯大模型公司,牵头领投了DeepSeek的首轮融资,等于把顶尖模型摆到了和芯片同等的战略位置上。
更要紧的是,中国的底气从不只押在DeepSeek一家身上。这里有智谱、月之暗面、MiniMax、阶跃星辰一批独立的模型公司,有阿里、百度、字节这样的巨头,也有华为、寒武纪、海光,外加摩尔线程、沐曦、壁仞、燧原——这批被唤作“国产GPU四小龙”的芯片新军。
底层有硬件,中间有强模型,上面铺着全世界最稠密的应用场景——这三样齐备的国家,全球只有中美。论最尖端AI能力,中国目前也许还不如美国强,但目前的基础,已经足以不会被人轻易剥夺AI主权,反而可以相当有底气把它攥在自己手里。
只是,也得给读者留一句清醒的话:目前,我们手里,还没有“神话”这一级别的超级基础设施,至少在公开层面没有。这恰恰说明,中国的AI不能停在写代码、做生意上,更得去啃AI时代那些最硬、最底层的基础设施。
至于Mythos本身——无论它的危险性被夸大了几分——它的出现已经宣告了一个新时代的到来:最强的能力,第一次成了一种可以被一家公司攥在手心、再按需发放给各个国家的战略资源。
而它更深远的意义在于,将一场争论赤裸裸地摆上了台面:AI是武器,还是商品?如果是武器,谁来监管?如果是商品,谁来决定卖不卖?
这把尺子既已摆出,剩下的问题便只有一个——在它面前,我们究竟站在发放的那一端,还是申请的那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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