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济观察报 ,作者:刘亚宁,原文标题:《本科生“回炉”读技校?都是为了找份好工作!》
今年9月,梦源将前往广州轻工技师学院,开启一年制的“工业机器人预备技师”学习——半年理论学习,半年岗位实操。
2023年,梦源从一所高校的经济学专业毕业,到了一家国企工作,薪资很“可观”。但她工作一段时间后发现,单位里光靠能力没用,须得适应那一套人情世故和“潜规则”。
今年初,她了解到广州轻工技师学院“大学生技能班”的招生信息,那所职校不需要考试,报名缴费即可入学。填报专业时,她把工业机器人放在了第一志愿。
由于课程尚未开始,梦源很难讨论具体的未来规划,但她充满期待,希望能学到一些自己不掌握的技能,为自己未来的工作拓宽可能性。
近年来,不少职业院校推出了全日制大学生技师班和短期技能就业培训班,大学生毕业后再去技校学习,成为许多人寻找就业机会的新路径。这些技校也在招生时以“保就业”和“进入国企”作为招生宣传的重点,吸引了诸多大学生报名就读。这种现象,也被称为大学生“回炉”。
这股“回炉”潮究竟有多热?
中国职业技术教育学会对全国105所技工院校的问卷调查与实地调研发现:2023年,开展高校毕业生学制培养的院校为26所,2025年增至45所,增加了73.08%;招生规模从2023年的1821人增至2025年的2462人。其中,开展本科层次招生的院校数量从2023年的16所增至2025年的28所,招生规模从2023年的401人增至2025年的570人。
虽然“回炉”的人数总体并不多,但增长趋势非常明显。除了职校端的供给在增加,学生端的意愿也在发生变化。2024年智联招聘发布的《大学生就业力调研报告》显示,对于“回炉技校学习技能是否有助于就业这一问题”,52.2%的毕业生给出了肯定答案,认为“回炉”后就业机会更多。
今年4月,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职业能力建设司副司长翟涛在例行发布会上表示,今年将实施百万青年技能提升培训,鼓励各地通过开设大学生技师班等方式,更好满足大学生等青年群体掌握技能的需求。
然而,那些带着本科学历“回炉”的年轻人,真的能如愿提升工作技能,招到更好的工作吗?我们找到了几位“回炉”的毕业生,他们的故事或许能给出一些答案。
为了好工作
吸引众多本科毕业生“回炉”技校的原因,归根结底都是为了更好的就业。
2023年夏天,王辉从一所普通高校的环境设计专业本科毕业。在进入技校之前,他的每份工作均维持了不到3个月。
环境设计专业属于房地产的下游,王辉的3份工作均未能脱离低迷的房地产市场,在经历了实习期满后被无故解聘、欠薪之后,他的经济状况一度十分糟糕,有时不得不依赖信用卡维持周转。
2024年初,王辉还一度做了物流公司的仓管员,从事劳动强度极大的收货与发货工作,每天工作将近15个小时。就在他觉得自己“濒临崩溃”时,看到了青岛一家职业院校面向大学生的招生消息,其中最吸引他的一句话是:毕业后可推荐至当地国企就业。
同样为了“大企业工作”的还有袁兵。2024年,他从西安一所民办院校本科毕业后,留校担任辅导员。不过,学校生源逐年萎缩,教职工流动性也越来越大,更重要的是,辅导员这份工作无法实现他“出国发展”的目标。
辞职后,袁兵曾陷入了一段迷茫期后,偶然了解到一所职校“大学生技师班”的招生信息:选读汽车维修专业,读完直接进知名车企。袁兵心想,如果能在国内有一段车企经历,对未来出国工作也有好处,于是便报了名。
与王辉和袁兵不同,杜松“回炉”的期待并不高:先拿到一张职业技能证书,为就业增加一些可能性。
杜松专科和本科读的都是计算机专业,在校期间曾去一家小公司实习,做人力资源管理工作,2023年毕业后就来到了这家公司,每天做考勤、做报表,工作“枯燥、繁琐”……作息很不规律。他渐渐意识到,自己应该去深耕计算机领域的相关技能。
2024年,杜松了解到重庆一所职校正在招生,考取高级工技能等级证书很方便。最关键的是,这所学校是第一年开办,为了吸引招生而免交学费。他盘算着,本科学历加上技能证书,考公考编的机会应该更大,便报了名。
三人经历各异,目标却一致:无论是进大企业、出国工作,还是考公考编,他们都把“回炉”职业院校,当作了通往更好就业门路的一块跳板。
个体的选择背后,也折射出更深层的社会动因。职业素养研究与教育专家、北京修证公益基金会创始人许琼林认为,本科毕业生选择“回炉”职业院校学习技能,背后有多重原因。
首先是教育结构调整的必然,普通教育与职业教育之间长期存在结构性错位,需要逐步弥补;其次则是终身学习的体现,社会不断涌现新知识、新技能、新岗位,靠“一考定终身”的想法已经过时。从本科到研究生再到技校,都是持续学习、适应社会需求的必然选择。第三,从当下的经济环境来看,实体经济对技能型人才的需求旺盛,这些学生在技校所学的技能大多服务于实体经济;第四则是就业观念的转变,过去认为普通高等教育高于职业教育、学技能会“丢脸”的偏见正在淡化,人们逐渐认识到两者并不矛盾,学技能是为了更好地匹配职场岗位。
预期与落差
为了和自己大学本科的专业有所衔接,王辉选择了多媒体制作专业的“订单班”,毕业后“去指定的国企”工作。这个专业学制两年,第一年在学校上理论课,第二年去企业实习。
根据那一年的招生简章,多媒体制作专业的大学生技师班预计招20人,但实际只招了6人,其中3个本科生、3个专科生。招生老师曾告诉他,大学生班会单独排课。但最终不得不和初中学历的学生合班上课。
那所职业技校的师资条件并不好,教师大多数是本科学历,一些文化课是由专业课老师兼任的。例如,有一位教摄影课程的老师,还给初中学历的学生上数学课。为了兼顾班里的初中生,老师们教得“很基础”,上课进度也很慢。在第一年的学习中,王辉早晨8点上课,下午3点就没课了,大部分课程都是自学的。
王辉渐渐发现,他报名的“订单班”,其实和普通班没有区别,“订单”不过是一个噱头,而学校能推荐到所谓国企的岗位,都是一些很基础的服务岗,比如餐饮服务员,薪资也达不到招生时“5000元以上”的承诺。
袁兵的体验与王辉如出一辙。他报名的那所职校的汽车维修专业,同样打着“订单班”的旗号,原计划招生40人,最终到课的只有9人。
袁兵此前没有任何汽车维修的知识积累,他原以为学习难度不小,但学起来才发现教学进度“出奇慢”,老师讲授的内容始终停留在基础层面。
在实操环节,全班只有一辆可供维修实操的车辆,车间布局类似于一个普通的汽修厂。即便这一辆车,还要和另外3个班轮流使用,通常只能使用半小时或一节课的时间。用完车后,老师才拿出小黑板开始讲解理论知识:点火线圈怎么换,雨刮器电机怎么换。
杜松“回炉”所学的专业是计算机网络应用。那所职校没有开设“大学生技能班”,将其分在了“预备技师类”,按照学历不同,修读的时长也不同,但他同样也遇到了和高中生、初中生一起上课的情况。
因为基础不同,本科生的落差感十分明显。好在,课程确实是在讲技能,授课的老师虽然学历不高,却拿过世界技能大赛的奖项,技能特别好。
杜松本人倒是还适应,他觉得“回炉”本就是为了提升职业技能,拿到证书就是对阅历的加分。他很看重三级/高级工职业技能等级证书,之前因为自己工作年限不够,认定不了高级工,进了技校后,他成功拿到了动画制作员三级/高级工职业技能等级证书。
至于学校承诺的“保就业”,杜松有着自己的判断:“保就业”并没有保证就业什么岗位——比如安排个清洁工也算就业,这种说法不必太当真。
许琼林认为,职业院校在面向大学生群体办学时,需要在课程设置和教学方式上做出调整。大学生的理解能力和理论知识都比较扎实,把他们和初高中生放在一起上课,显然并不合适。职业院校应当针对这一群体,开设聚焦核心技能的短期班,专门解决岗位中最关键的技术问题。同时,不同班级的学生学情不同,课程内容、教学方式和学习节奏也应当灵活调整,而不是对所有学员一刀切。
关于“回炉”大学生的就业心态,许琼林认为,企业用工量大,往往只能批量接收学生,难以逐一识别个体差异。但大学生应当意识到,即便通过“打包入场”进入企业后,也只有能力较强的人才能在岗位上脱颖而出,实现自我跃升。
许琼林还建议,职业院校在技能培训中应加入职业素养课程。无论学习什么专业或技能,职业素养都是职场成功的第一力量。大学生本就具备高等教育带来的认知优势,如果再拥有良好的职业素养,进入企业后更容易脱颖而出。
终究靠自己
2025年5月,王辉所在的职校办了一场招聘会,他把简历投向了一家外企的车间维修工的岗位。
面试时,考官播放了一段故障设备运转的视频,要求他指出哪里出了问题。他说不出来,但指出了那段视频存在的问题——没有呈现设备正常运转状况。没想到,面试官对此很满意,他顺利拿到了offer,而整个职校只有王辉一人被录取。
收到offer后,王辉便从那所职校退学了。实际上,他所在的班一共6人,有5人都对学校推荐的实习工作不满意,因此提前退了学。唯一留下的那个同学,也没有到技校推荐的企业工作。
入职这家外企后,王辉由师傅带着,在生产维修的岗位工作。最近,王辉遇到了一个新的机会。厂里的生产设备经常出故障,加上要更新一批更高级的设备,设备生产厂家派人来现场指导设备的维护。这时,他刚好发挥了在技校学到的多媒体制作专长,将厂家的指导视频制作成教学视频,在剪辑视频之余,他仍会跟着师傅维修设备。
对目前的工作,王辉很满意。但他认为,如果自己没有本科学历,也进不了这家外企,或许自己的运气好一些吧。
和王辉一样,袁兵也没有按照职校规划的路径就业。
袁兵把学校的推荐理解为“卖给劳务公司”。在第二年实习期间,他们班除了他全都去了那家车企实习工作,但都只待了两个月就走了。因为工作“很辛苦”,学生属于劳务派遣,在劳动权益上得不到保障。
后来,袁兵投简历时从来没有用过职校的证书,他觉得那并不会为他加分。他对自己“回炉”读职校也开始怀疑:就他学的专业来说,去车企做学徒或“打螺丝”,不上技校也能进。
袁兵最终进入了一家车企做钣金喷漆学徒,月薪不到八千元。但这份工作很“费命”,喷漆可能带来对皮肤、呼吸道的损害,干久了肯定不行。而这家车企规定,学徒要工作满3年才能上升一级干别的工种。
因此,袁兵还在等着机会,或许再等四五年吧,有了足够的资历和技能,他就准备出国,“去韩国发展”。
与王辉、袁兵不同的是,杜松则留在了职校任教。
在这所职校就读时,杜松参加了“巴渝工匠杯”技能比赛,拿了两次优胜奖。此时学校正好缺授课老师,就让他留校任教了。
现在,他一周上30节课,一节课70分钟,教授数字媒体相关的课程。不过,这仍然不是他理想的好工作,他打算考事业单位,准备边工作边备考,考上了就走。至于更高一级的预备技师证书,他也在准备,但觉得“拿不上也不再纠结”。
现在,如果有人向他咨询“大学生技能班”,杜松会建议对方再想想。以他个人的经历来说,他们这一届本来就没招到几个人,之后干脆就没招到人。那个用“回炉”作跳板的计划,现在感觉就是“浪费了一年时间”。
(应受访者要求,梦源、王辉、袁兵、杜松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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