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0 22:30

张小龙失控背后:代际价值观冲突与个体化社会的困局

author_path 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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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介心 ,作者:介心介个心


说真的,当粉笔CEO张小龙在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讲座上骂学生"活该你们找不到工作"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困惑。


困惑的点在于:


一个做考公培训的人,他的客户就是这些想考公的学生。在公开场合骂自己的潜在客户,这件事在商业逻辑上完全说不通。


你可以说这是情绪失控,但情绪失控本身就是有原因的——没有人会在毫无缘由的情况下,在几百人面前自毁形象。


我想搞清楚那个"缘由"是什么。


01


先还原一下事件本身。


粉笔科技CEO张小龙,在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做了一场讲座。


原本定的主题是职业规划,但他现场把内容改成了炒股心得分享。他告诉在场学生,自己上个月炒股挣了5300万,并称"活该你们找不到工作,只能考公混吃等死"。


当学生对这套叙事反应冷淡时,张小龙情绪失控,使用脏话辱骂学生,随后中途离场。


事后张小龙发了道歉信,承认"个人言行失当,诚恳接受批评,深刻反思"。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02


先看商业层面的矛盾。


粉笔的核心业务是公考培训。


2025年,粉笔营收26.77亿元,同比降4.1%。看起来不算太差,但要知道同期的考公竞争是愈发激烈的——33万人抢6000个岗位,报名人数逐年走高。


这里出现了一个表面上的悖论:


考公的人越来越多,粉笔的营收却在下降。


说真的,我第一次看到这个数据的时候也觉得不太对。但拆开来看,逻辑就清晰了。


一方面,中小机构用低价策略疯狂分流,粉笔被迫降价,客单价从8800元跌到5000元左右。报名人是多了,但单客利润大幅缩水。


另一方面,粉笔的核心产品"协议班"本身就是一个反噬性极强的商业模式。协议班的逻辑是:你先交钱上课,考过了不退,考不过退费。这个模式在考生基数快速增长的时候是成立的——因为报名人数的增长能覆盖退费压力。但当行业竞争加剧、客单价下降、退费纠纷激增时,这个模式的脆弱性就暴露了。


更关键的是,协议班真实的"上岸率"只有11%左右。


也就是说,100个报名的学生里,大概只有11个人能通过笔试进入面试。剩下89个人的学费,在扣除各种费用和拖延退费后,基本都成了机构的利润。


你品,这里面有一个很微妙的心理:


机构赚的钱,本质上来自于大多数学生的"失败"。


这件事,做考公培训的人心里都清楚,但没有人会公开说出来。


张小龙在人大讲台上炫富的时候,或许潜意识里也清楚,台下这些学生,大部分正是他商业模式里的"分母"。


03


但如果说商业压力就足以解释他的失控,那是不够的。


hold on,我们换个角度。


张小龙在讲座里做了一件很反常的事:他放弃了原本的职业规划主题,改讲自己如何靠炒股一个月赚了5300万。他想传递的信息很明显——"你们看,我不靠考公也能赚大钱,我比你们聪明"。


但问题是,台下坐着的是哲学院的学生。


哲学院的学生本身就对"投机致富"这套叙事有天然的疏离感——不是他们不想要钱,而是他们更习惯于追问"这件事的意义是什么"。


张小龙想用金钱叙事来征服一群习惯追问意义的人,这个场景从一开始就注定会冷场。


当他的炫富遭遇冷遇时,学生的漠然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试图用投机故事掩盖业务困境的窘迫。于是愤怒爆发了。


但等等——这里面还有一个更深的矛盾。


张小龙做的是考公培训,他的客户是想考公的人。如果他在台上劝学生不要考公、去炒股,那他实际上是在否定自己客户的职业选择,进而否定自己生意的价值。


一个人靠一个行业赚钱,却在公开场合鄙夷这个行业和它的消费者。这种自我矛盾,已经不单是商业层面的问题了。


04


我想,这里触及到了一个更深层的东西:代际价值观的冲突。


张小龙那代人(或者说那个圈层)的底层逻辑是:钱能解决一切问题——


有钱就等于有能力,有能力就理应获得社会地位,有社会地位就理应被尊重。


这条逻辑链在他们的成长环境里是成立的——物质匮乏的年代,能搞到钱确实是一种本事。


但问题是,这套逻辑在今天的人大学生面前失效了。


不是因为现在的年轻人不想要钱。而是因为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财富的获取里,运气的成分往往比能力大得多。


时代红利、行业风口、政策窗口,这些东西比个人努力更能解释财富的跃迁。


当财富与个人能力的绑定被弱化之后,"有钱=有能力=应该被尊重"这条逻辑链的第一环就断了。


更关键的是,就算你有钱,如果你的钱不是通过利他的方式获取的——你不创造就业、不推动技术进步、不解决社会问题,你的钱纯粹来自于资本市场的信息差和运气——那我为什么要尊重你?


你有钱,钱又不给我,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不是仇富。这是一种对财富叙事的"祛魅"。


而张小龙无法承受的,恰恰是这种祛魅。


05


不过,如果再往下挖一层,你会发现这种"祛魅"本身也有它的两面性。


积极的一面是,新一代年轻人在物质上并不匮乏,衣食住行基本有保障,所以他们能站在更高精神的角度来思考个人价值的问题。


拒绝用财富作为唯一的价值尺度,这本身是一种认知的进步。


但消极的一面同样真实。当下的经济环境确实不太好,年轻人在经济上获取长足进步的可能性在降低。既然财富获取的可能性在降低,那么把个人价值映照在财富这条路上,就会显得更没希望。


这两个方向是同时起作用的。


它们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态度:


我不跟你玩你那个游戏了。你那个游戏——拼命赚钱、炫耀、用财富证明自己——我玩不起,或者说我不想玩了。


这种态度的另一面,就是项飙教授说的"悬浮"。


项飙在《把自己作为方法》里描述了这样一种状态:当代年轻人尤其是都市白领,处于一种悬浮之中——既摆脱了旧的束缚,又找不到新的锚点;生活没有长期意义依托,一切都指向未来的某个模糊时刻,但这个时刻又很模糊。


张小龙可能觉得赚够了钱就能"落地"了,但当他在人大的讲台上失控时,他的"悬浮"本质就暴露了——财富没能成为他的锚点,反而让他更焦虑。否则他为什么要在一群学生面前证明自己?


06


到这里,我们可以暂时搁置张小龙这个具体的人,往更宏观的方向走一步。


如果个体化的趋势是不可逆的——也就是说,人越来越从传统的组织结构中被解构出来,越来越以个体为单位来定义自己的价值和意义——那么人与人之间的联结方式也会随之改变。


"搭子"文化就是一个典型的现象。


饭搭子、考研搭子、旅游搭子、运动搭子——这种关系的特点是:目标明确、边界清晰、随时可以开始、随时可以结束。它不像亲密关系那样需要长期经营和深度承诺,更像是一种"按需组队"。


从效率角度看,搭子文化确实高效——它精准满足了个体的特定需求,不产生多余的社交成本。


但是,这里面有一个不太舒服的地方。


如果把搭子文化的逻辑推到极致,它本质上是一种"把他人当作工具"的行为模式。


我需要有人陪我吃饭,所以我找一个饭搭子;我需要有人陪我备考,所以我找一个考研搭子。在这个框架里,对方不是作为一个完整的人被对待的,而是作为完成某项特定任务的"工具对象"被调用的。


说真的,这有点像面向对象编程——把一个人封装成一个对象,这个对象有一些方法(陪我吃饭、陪我学习),我调用这些方法来满足我的需求。至于这个对象的其他属性、其他方法、他的情感、他的故事,我不关心,也不需要关心。


当这种关系模式成为主流,利他性就会从日常关系中退场。


因为利他需要付出时间、情感甚至牺牲,却未必能换来即时的回报。而搭子逻辑的底层是利己的——我之所以进入这段关系,是因为它能满足我的某个特定需求。


如果每个人都习惯了把他人当作工具,那么在需要合作、妥协、共同承担责任的场景下——比如社区治理、公共事务参与——人们会天然地计算投入产出比,缺乏主动付出的意愿。


07


但话说回来,把责任归到搭子文化身上,其实是找错了靶子。


搭子文化不是原因,是结果。它不是一群年轻人突然决定变自私了,而是更宏观的社会组织方式在个体层面的投射。


想想看,我们现在身处的组织——公司、学校、医院——它们本身就已经在把人当作工具了。公司招你不是因为你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因为你能完成某个岗位的KPI。学校衡量你不是因为你的思考和成长,而是因为你的分数和排名。医院对待你不是因为你的整体健康状况,而是因为你挂了哪个科室的号。


个体在社会组织中被工具化,这是工业革命以来一以贯之的趋势。只不过,搭子文化把这种工具化逻辑延伸到了私人关系领域。


于是出现了一个循环:组织把人当工具→人习惯了被工具化→人在私人关系中也开始工具化他人→人被工具化的体验进一步加深。


这让我想到一个思想实验:


假设社会中的每个人都把对方当作完成特定任务的工具对象,这个社会会变成什么样?


从纯效率逻辑看,这样的社会或许能在特定领域爆发出惊人的生产力——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个零件只负责特定功能,冗余的情感内耗被降到最低。在战时动员、重大工程攻坚等极端场景下,这种模式甚至会展现出优势。


但是,社会的核心从来不只是效率,还有人的价值感和归属感。


当每个人都被工具化,社会会陷入一种深层的意义危机:既然我只是别人的工具,那我的存在本身还有什么独立价值?


这种危机积累到一定程度,会以两种方式反噬效率。


要么是个体的倦怠和退出——"既然你只把我看作工具,那我为什么要为这个系统努力?"


要么是信任的崩塌——"为了避免自己被过度工具化,我必须先把对方工具化到极致"。


历史上不是没有类似的实验。某些高度集权的计划经济体制,试图用纯粹的理性规划取代人的情感需求和自主选择,结果反而因为压抑了人性的复杂性,导致效率长期低下,最终难以为继。


所以站在集体角度,彻底工具化的社会或许能赢得短期效率——但这种效率本质上是透支未来的短期繁荣,用创新潜力和协作韧性换取了当下的指标增长。


创新来自于"无序中的有序发现",来自于个体在既有框架之外的探索。


如果每个人都被严格限定在工具角色里,按部就班地执行KPI,颠覆性创新从何而来?乔布斯的苹果不是KPI算出来的,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也不是按项目计划推导出来的。


而协作韧性依赖于情感联结和价值共识。工具化的协作建立在纯粹的功能依赖上,缺乏这种底层的情感纽带——一旦外部环境变化,比如经济衰退、资源短缺,这种看似精密的协作网络可能脆弱得不堪一击。


08


不过,我并不想用"搭子文化不好"或"工具化不好"来给这篇文章收尾。


这种二元判断本身就太懒了。


我更想说的是:我们正在经历一个个体化不可逆的时代。从工业革命把人从家族关系中解放出来,到信息革命把人从固定组织中解放出来,再到AI革命可能让"一人公司"成为常态——人在变得越来越独立,这个趋势不会倒退。


问题不在于"个体化好不好",而在于:个体化之后呢?


旧的集体叙事(家庭、单位、组织)在松动,旧的价值观(有钱即成功)在被祛魅,但新的锚点还没有建立。项飙说的"悬浮"就是这个意思——人漂在半空中,既回不到过去,也看不清前方。


当下的年轻人,在有意无意地寻找新的锚点。有人转向搭子关系,有人拥抱小确幸,有人在菜市场和老街区里寻找与城市的真实联结。但这些探索更多是一种群体无意识行为——大家四处乱撞,还没有形成明确的方向。


杜威的社会实验主义说,真理和价值不是预设的,而是在实践中逐步形成的。


也许几十年后回头看,我们今天看到的这些零散的、混乱的、甚至有些悲观的探索,正是新共识形成的早期素材。


09


最后,我们再回到张小龙。


他的失控,本质上是一个旧叙事者在面对新听众时的崩溃。


他相信的那套逻辑——赚钱、炫富、用财富证明自己的价值——在人大哲学院的讲台上失效了。


而他的失败比他自己意识到的更彻底:不是因为他的表达不够好,而是因为那套逻辑本身的前提已经松动了。


我过去一直相信并且未来愈加坚信的一个观点就是:一个文明的社会,不应该让"有钱"等同于"能解决一切问题",更不应该让"有钱"等同于“天然便获得所有的地位和尊重”。


当财富成为唯一的价值尺度,社会就会陷入一种单向度的成功观——人只能用钱来证明自己,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只能用交易来衡量。


而现在的年轻人,至少在人大哲学院的那些学生身上,我们能看到一种抵抗:他们拒绝被这套逻辑绑架。这不是因为他们已经找到了更好的替代方案,而是因为他们至少知道,这条路走不通。


知道什么是不对的,有时比知道什么是对的更重要。


10


最后说一点关于"幸运"的事。


张小龙能在考公培训行业赚到钱,固然有个人选择和努力的因素,但更离不开公考培训行业爆发的黄金期——那是时代的风口,不是他创造的风口。


他炒股一个月赚5300万,这里面能力占多少、运气占多少,他自己可能也说不清楚。


说真的,一个人的财富跃迁,越到后面,运气的成分越高。


当所有人都在同一个水平线上竞争时,能力和努力确实能拉开差距。但当一个人要"破圈"——从千万到亿、从亿到十亿——那个跳跃所需要的,往往不是更多的努力,而是恰好站在了某个风口上。


张小龙或许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一个问题:如果他的成功有运气的成分,他凭什么用它来贬低那些还没"成功"的人?


那个在人大讲台上骂学生"活该找不到工作"的张小龙,和那些只想安安稳稳找个编制过日子的学生之间,最大的区别可能不在于谁更努力、谁更聪明。


而在于谁更幸运。


但你永远无法让一个幸运的人承认自己只是幸运。因为一旦承认了,他用财富建立起来的整个自我认同,就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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