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1 21:53

捧红“鹅腿阿姨”的,其实不是“清澈愚蠢”的大学生

author_path 新潮沉思录
头图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潮沉思录 ,作者:潮思


这个事情目前已经在各种清友、北友的群里传遍了,笔者昨晚打开QQ,大的小的乃至多年没人说话的群都在讨论这个事情,到处都有人在怒斥无良商家欺骗感情卖假鹅腿,卖发绿的鸭腿。还有大家最喜欢的清友北友斗嘴苦命鸳鸯环节,群里某个北友怒斥“本来在北大附近卖的也就不温不火,结果一去清华卖,清人就炒作,闹得现在这样”,某个清友回曰:“没错,确实不该炒作,这种玩意儿单留着给北友吃多好”


、“北友是爱吃止泻药”等等。看到大家又这么团结友爱,笔者感觉心态都年轻了,就像回到了刚在五道口报到的日子。



当然,笔者不是来抒发怀旧感的,而是想尝试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国顶级TOP2大学,乃至海淀区多数优质高校的大学生,这些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消费这样的“鹅腿”,质疑的声音却始终细弱到几不可闻?甚至在鸭腿不新鲜到发绿的时候,“果蔬汁腌制”这种毫无说服力的借口,竟仍能在相当范围内被接受。需要追问的,不是“为什么没发现”,而是“为什么发现了也形不成有效的公共质疑”。




这种狂热不仅针对商品,也指向了“鹅腿阿姨”本人。一个以次充好的商贩,为何不光被学生追捧,也被媒体卖力宣传,甚至受邀登上大学的讲台?


显然,这些问题远远不能用“清澈愚蠢的大学生”、“大学生没吃过好的”糊弄过去。毕竟就算大学生没见识,这么些媒体和高校机构又怎么解释呢?笔者认为,“鹅腿阿姨”的造神过程是城市空间演变与媒介环境共同塑造的结构性结果。



大学生本不该天然就“清澈愚蠢”


首先得承认,本次事件在网络上讨论度如此之高,与受害主体是以清北学子为代表的“清澈愚蠢的大学生”高度相关。然而大学生并不是一定就会清澈愚蠢,就算高等学府也如此。橘生淮北则为枳,盖风土至之。当下培育学生的风土不是失之于浊,而是有失于清。



为什么是有失于“清”呢?清理得干干净净怎么又有问题呢?这就需要笔者讲一讲自己的见闻。


在2016-17年后,随着北京市城市管理的加强,整治市容市貌与疏解非首都功能逐渐推进,原本清华大学与北京大学附近的摆摊现象基本被清理完了,目前在五道口(清华南门)、清华东路西口(清华东门)、北大南门等路口几乎是看不见摆摊的小摊小贩了。在清华北大一公里范围内,除了某些半家属院性质的小区内以外(如西王庄与蓝旗营等小区有人定期开卡车过来卖生鲜杂货等),实际上已经几乎没有流动摊位了。



客观地说,这一轮治理在改善公共卫生、缓解交通拥堵等层面的成效是不应否认的,笔者也绝非主张回到遍地无管理摊贩的蛮荒状态。但任何大规模的清理行动都如同一把双刃剑——当它在物理空间上清走了混乱与风险的同时,也顺带清走了一个活生生的、泥沙俱下的市井课堂。


加上国内课业竞争越来越激烈,大量家长在大学前实际上把课业之外的全部活动“包下来”,这导致2018年后的许多清、北、人等海淀高校学生,实际上是没有什么和小摊小贩打交道的经历的。




这其实是非常大的问题。笔者当然不是说,缺少和小摊贩打交道的经验,就一定会导致一个人连鸭腿发绿都认不出来——这种判断更多依赖的是常识,而不是什么高深的市井智慧。但真正的问题在于:当一个人在自己的现实生活中,对某一群体缺乏整体的、切身的经验性认识时,就非常容易在缺乏参照系的情况下,片面地、标签地、意识形态地把自己一厢情愿的愿望投射到某些人群身上——“劳动人民”、“淳朴”、“亲切的阿姨”、“女性力量”之类宣传标签实际上都是这一过程的体现。


实际上小摊小贩是这样的吗?比较有生活常识的朋友都知道,不能一概而论,摊贩要分坐摊和流动摊位,所谓坐摊,就是长期定时定点在某个区域经营,甚至把一些固定设备放在出摊地,比如一些老小区家属院内摆了好几年都放了冰箱的水果摊。这样的摊点一般有稳定的社会关系,摊主可能认识我爹妈比我都久,这样的座摊一般出现问题不多。


另一种流动摊贩就鱼龙混杂群魔乱舞了,多数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到了2020年代后更是出现了“赛博流动摊贩”,甚至没有固定出摊时间,你也不知道他人在哪里,在微信群里面收钱,做好之后到送到某个点位等人来取,这是比流动摊位更退化的“外送”模式,而且这比吃外卖更糟糕,因为外卖平台至少还要装模作样查一查经营者的资质,而这种“赛博流动摊贩”则是字面意义上的毫无保障。


非常不幸的是,这个“鹅腿”女贩子一开始就是流动摊贩,后面更是进化为了“赛博流动摊贩”,也没有任何转为坐摊、坐商的样子,反而是想把“赛博流动摊贩”做大做强,从胜利走向胜利,一个学校就能弄出来几十个“鹅腿”预约群——直到她把业务拓展到朝阳,被苦命打工人发现售假,举报给工商,一脚踢飞。



我们都知道,将婴幼儿置于完全无菌、极端洁净的环境中是错误的,免疫系统的正常发育恰恰依赖于特定抗原的刺激(微生物、异物),如果不这么做,不止会导致获得性免疫无法建立,还会导致过敏问题的显著增加。


笔者认为,社会就是一个巨大的有机体,道理是完全一样的。这种问题之所以在过去的清华北大没有出现,在今天也非常好的中科大也没有出现,是因为那些环境还不是完全被人为“清理”的。尤其是中科大,中科大门口全都是小摊小贩嘛,正常买,好了就夸,不行的就骂娘,我上次去中科大的时候,就看到有吃关东煮的学生好像吃出蟑螂了在和老板骂娘。我看好得很,至少挺热闹。


闲话少叙,笔者其实是想说,只有在粗糙经验生活的反复冲刷与不断修正中,人们才不会轻易对某类人群、某种思想投射一厢情愿的幻梦。问题恰恰在于,这一代学生不是主动选择了“无菌温室”——是脚下的野地被一茬茬铲平之后,他们被圈进了一间名为“秩序”的无菌房。将婴幼儿置于完全无菌的环境中,免疫系统反而会功能紊乱,这不是婴幼儿的错,是环境剥夺了他们正常接触抗原的机会。


社会也是如此:当城市管理的“清理”替整整一代年轻人清走了摆摊的、叫卖的、讨价还价的声音,也就同时清走了他们本该在一次次吃亏、被坑、骂娘中自然建立起来的市井常识。这不是谁的“社会免疫力”天生低下,而是发育期根本没被喂过抗原。所以一旦与硕果仅存的“市井烟火”发生碰撞——哪怕这“烟火”只是一个精明的贩子——整个群体便如同从未接触过花粉的人骤然被抛入花海,激荡起一阵狂热的、标签化的思潮。这不能用来笑话他们,恰恰相反,这证明了他们被剥夺得有多彻底。



“鹅腿阿姨”为什么会成为媒体和高校座上宾?


仅仅是“缺乏常识”,其实并不足以解释这场造神运动。在鹅腿爆火的初期,驱动大多数学生在冷风中排队的,往高深了说,是互联网时代典型的错失恐惧(FOMO)与社交资本获取;往浅显地说就是跟风——“大家都在打卡,我也需要参与”。


这也没什么,真正让这场消费狂欢变味的,是随后介入的媒体叙事。


而这也是笔者想要进一步讨论的核心。毕竟,让人吃鸭腿,天塌不下来,死不了人,即使吃坏肚子了,依凭常识与规则正常处置不就得了。


然而,从“鹅腿阿姨”火到媒体上的第一天起,从登上各大媒体追捧的热点,空降知乎、微博热搜,小红书抖音推流,官方媒体报道评论“人情味”、“烟火气”、“淳朴”、“劳动人民”,知名媒体为之做出高度偏向性、只听一面之词的专题报道、北大创新学社“女性发展论坛”邀请演讲“她力量”开始,这个问题就不再只是学生的问题,而是一个社会性造神的问题。



人们追逐偶像,追逐神明,但正如马克思谈费尔巴哈时讲的那样,那不过是“他们自己本质力量的异化”而已,偶像与神都不存在,是信徒造出来的。


这个鹅腿贩子越是一文不值、越是卑劣、越是知假贩假、越是说一套做一套,越是彰显出向它狂热投射“渴望”的造神的社会、媒体,其内在越是空虚,越是缺乏价值感,越是缺乏现实认同,越是没有德性。


(截止作者完稿时,小红书上已出现自称知情人者发帖,指控该商贩早年经营纺织作坊时拖欠农村女工工资后跑路。此类帖文目前仅有一方说法,尚缺乏官方或第三方证实,读者可自行判断其可信度。但它至少提示我们:被投射了“淳朴劳动人民”想象的这位商贩,其真实的商业履历可能远比标签复杂。)


当时不止一个人指出这个价格绝不可能是鹅腿,不止一人担忧过这种无证摊贩的卫生隐患;甚至就连笔者自己,也心知肚明这东西绝不靠谱。但是这些声音,要么迎来潮水般愤怒的攻击,比如在鹅腿刚开始火爆时就指出不可能是真鹅的知乎用户,因为打破那些虚假的神像损害的是真实的感情,损害的是人们对于这些价值感的渴望,就像损害了人们自己一样;要么被氛围压制,许多人选择默不作声。



笔者毕业前,绝大多数人其实既没买过鹅腿,吃的也多是跟风尝鲜。已有不少学生吃完腹泻,私下抱怨两句也就过去了——按理说,这种事放在平时,大家早就吐槽投诉了。


可那段时间,整个舆论场已被“鹅腿阿姨”的温情叙事牢牢裹住。谁要是在互联网上说一句不好,等待他的便是铺天盖地的指责:“阿姨每天这么辛苦,你怎么能这么想?”“其他大店就没有问题吗?怎么专挑我们最好的鹅腿阿姨?”“善良温情的小摊小贩叔叔阿姨带来的人情味烟火气,你怎么敢骂?你怎么不能反思一下自己?”质疑的声音就这样被压了下去。


但必须说清楚:沉默的大多数,并非没有判断力。他们只是本能地感受到了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压力——一种无需行政命令、却无处不在的社会强制力。它藏在点赞与拉黑里,藏在群聊的侧目与窃窃私语里,藏在那种“不表态即是不忠”的微妙氛围里。


当每个人出于对被孤立的恐惧而选择顺从时,一场经典的“沉默的螺旋”就此成型。极端的声音被放大,温和与理性的表达被挤出,而原本就已被剥夺了粗糙经验的年轻人,在这种规训之网中只会更加沉默——不是不想说,也不是不敢说,更不是说了也没人听,多数时候是一种“不愿意去想是不是这个问题”的心理规训。


而在这个沉默螺旋的上方,媒体正加足马力偏颇造神——它们不负责事实,只负责产出“温情叙事”,把回音墙砌得更高。于是,是鹅还是鸭,腿绿是不是问题,反倒没人再提了。



不难发现,舆论场上这出“身份政治”的大戏,唱来唱去无非也就是这么几个干瘪的调子:今天是“淳朴劳动人民”,明天是“女性创业她力量”,到了后天,更不得了,直接成了“学生们的知心人、胜似亲长辈”了。


鹅腿阿姨能有什么坏心眼呢?人家什么也没干,只不过是满足了大家投射的渴望,陪着大家演了一出戏而已。


笔者必须澄清一点:这绝非是说,所有为“鹅腿阿姨”说过话的人都是内在空虚的伪善者。我相信,在最初,许多人只是被一个“勤勤恳恳做小生意的阿姨”这个朴素形象所打动,这种共情本身是正常的,甚至是可贵的。


问题在于,当这种共情被媒体的叙事机器捕获、放大、包装,并赋予其“烟火气”“她力量”“劳动人民”等熠熠生辉的政治正确标签之后,事情就悄然变质了——一种自发的善意被加工成了不容置疑的社会氛围,个体的真诚感动被裹挟进了一场符号化的集体消费。



告别空洞的“进步主义”,重建真实共同体


那么又究竟是什么,让我们的社会变得如此内在空虚,竟至要向一个贩子乞求精神慰藉?


笔者认为,滥觞在于“大进步”时代的结构性剥离。在高速发展与现代性的狂飙中,人被从传统“共同体”(Gemeinschaft)中连根拔起,重塑为高度理性化、原子化的“社会人”。


要理解这种剥离的代价,必须回到具象的共同体生活——在传统中,人锚定于具体的血缘、地缘与劳作:爷爷做的焖面、二大爷家娶媳妇帮衬端菜、赶大集时替你赶车的二叔……正是这些琐碎乃至聒噪的烟火气,构成了社会最真实的底色。人在这些绵密的人情冷暖中,自然生发出责任、信义、敬畏等德性。意义不假外求,它就坚实地长在日常的劳作与人际摩擦之中。


然而,“大进步”的逻辑,正是对这种共同体的无情剥离,即“脱附”(Disembedding)。消失的不只是几条街巷,更是那种粗糙的真实体验——


曾经的水磨社区,城中村平房里散发着机油味和橡胶味的便宜自行车店;人声鼎沸、永远闹哄哄的红辣椒湘菜馆;还有笔者刚报到时吃了一次、就因为太难吃而发誓再也不去的“衢州人家”;乃至北大南门那些因为几块钱、有时甚至跟热血上头的学生上演“真人快打”的暴躁摊贩;宿舍楼里像NPC一样鬼鬼祟祟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问“同学,你要卡吗”的推销员;甚至路上时不时冒出来的、试图非法传教的可疑白皮…




这些泥沙俱下的人和事,时常冒犯人,却是在地的。正是这些毛边细节,让人在跌跌撞撞中积累起与真实世界交手的“实感”,长出共同在场的社群认同。如今,这些粗糙的经验全被视作错误而“无菌化”“体面化”,生活本身也随之“伪人化”了。


必须指出,这种“经验脱附”的无根感绝非大学生独有,而是每个被抛入“大进步”都市体系的“社会人”的普遍宿命。学生不过是时代缩影:随着衡水模式推广与社会心态发酵,他们被系统性隔离于有机生活之外——别洗衣做饭,别发展爱好,别讨价还价,别做一切“不洁净”的事。


而对广大打工人而言,写字楼格子间、地铁里无生气的脸、干瘪的KPI、无休止的“拉通对齐”,同样抽离着意义感。当人站在窗前愣神自问“何处是家”时,意义感的空洞已悄无声息地在胸口形成。


此时,空洞的“进步主义”便成了最廉价的特效药。人们不必真正接触满身市侩气的小贩,只需在概念上拥抱“底层关怀”便确保了意义;不必具体分析复杂案例,只需在立场上捍卫“女性力量”便获得了道德完满。自1840年以来的惨痛历史,已将“进步=好=赢”锻造成思维钢印,这种空洞的进步主义利用施密特式的政治逻辑,在舆论场中划定“绝对的神圣”与“绝对的邪恶”,以迅速建立身份认同。霍布斯讲“一切人与一切人的战争”,现在看来,还要加上“一切人与一切人的总体战”。从这层意义来说,捧红“鹅腿阿姨”的,远非那些清澈愚蠢的大学生。


读到这里,或许有人感到沉重。但笔者反倒觉得几分幽默:倘若笃信那种单向度上升的线性史观,眼下的局面确令人绝望。幸而,我们民族的历史观从来不是这般单向度的。“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


风潮再如何喧嚣,也终有偃旗息鼓的一天,历史的演进自有其循环与轮回,当一个人习惯了用廉价的表演去愚弄一部分人,并妄图以此愚弄所有人时,事物便必然走向它的反面。就像这个试图从胜利走向胜利的贩子,最终还是在朝阳打工人朴素的常识与规则面前踢到了铁板,轰然倒塌。



现在,笔者的QQ群依然是满屏99+的声讨,舆论的反噬把某些人踏上了一百万只脚,案件也在被工商管理与食药监部门调查,后知后觉的媒体也终于不再写出那种偏听偏信的报道,这出造神与塌房的荒诞剧算是落幕了一半。然而,我们却不能到此为止,回家睡大觉去,正如马克思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中教导我们的:“批判已经把锁链上那些虚构的花朵摘掉,并不是要人依旧戴着这些没有任何乐趣任何慰藉的锁链,而是要人扔掉它们,伸手摘取真实的花朵。”


褫夺这朵假花,打破这种虚伪的自我感动,绝不是为了让大家退回到原子化的格子间和无菌室里,去绝望地、赤裸裸地忍受“大进步”时代那种真实的剥离感与毫无慰藉的痛苦。而是为了让我们彻底扔掉这根自我欺骗的锁链,去直面那个真正迫切的现实问题:既然旧的共同体已经消散,我们就必须在当下的现实土壤中,去重新建构真实的共同体。


宏大的共同体或许难以一蹴而就,但回归“具体”的生活本身却是可行的起点:去一家你认得老板、老板也认得你的小店吃饭,而不是永远对着手机屏幕下单;在菜市场和摊贩为一两块钱拌嘴,而不是永远等着明码标价的预制菜送上门;在遇到问题时当面说一句“你这鸭腿是绿的”。


在这些充满毛边的人际摩擦与真实的口水沫子中,去感受那些具体的冷暖,去触碰那些实实在在的羁绊——共同体从来不是被“建立”出来的,而是在这些琐碎的、甚至有点烦人的日常摩擦中,被一点一点地“活”出来的。


去摘那朵真实的花吧,哪怕它上面沾着泥土,甚至带着刺。


别吃发绿的鸭腿就行。

本内容来源于网络 原文链接,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场。
如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 hezuo@huxiu.com,我们将及时核实并处理。
频道: 社会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