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2 02:35

知识的转基因危机:AI将使多数人沦为认知肉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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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不懂经 ,作者:不懂经也叔的Rust


去年冬天,麻省理工学院的一间写作教室里,空气凝滞,只有暖气片在滋滋作响。


教授迈卡·内森(Micah Nathan)布置了一场小说研讨会。他在MIT教创意写作已经七年,见过太多STEM学霸在文学课上手足无措的样子。这些学生能解最复杂的微分方程,但一让他们写一个短篇故事,整个人的语言系统就开始结巴。


那晚他读了两个学生的作品。读了第一段,就知道不是人写的。


太干净了。每一个隐喻都恰到好处得像从模具里浇出来的。人物设定完整但没有任何意外。情节弧线精准地落在该落的地方。他后来用了一个英文词来描述这种质地:dead perfection。死掉的完美。


这两个学生被叫到全班面前,一开始很安静,然后其中一个哭了。她说她用AI不是想作弊,是害怕被嘲笑。她害怕自己写得烂,害怕同学觉得她笨。


她先把故事丢给AI做语法检查,AI建议改几行,她接受了。AI又问要不要做结构性修改,她又接受了。最后AI说我可以帮你重写整篇。等她回过神,故事已经不是她的了。


另一个男生耸耸肩,说他没有写过小说,有一个想法但不知道怎么开始。教授问他为什么不来问我。他没说话。


那晚课堂里爆发的对话,被内森后来写进了《卫报》的一篇长文里。有学生举手问:为什么AI写故事就不好,只要故事本身是基于我们的想法?还有人问:MIT从1959年就开始搞AI研究,我们为什么要在意这个?AI不就是用来让生活更轻松吗?


内森的回答是:写作不是生产句子,写作是在你试图把一个模糊的感觉翻译成清晰的语言的过程中,发现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大语言模型可以复制那个过程的外观,但它不能替你完成那个过程。因为价值不在产出的那个东西里,在产出过程中发生在你身上的转变里。


他说了一句话:"写作既是一辆车,也是一条路。"车是你开出去的,路是你在开的过程中铺出来的。你把车交给别人开,你到了终点,但路没铺成。


不久前,2026年五月份,英国老牌文学杂志Granta公布了年度英联邦短篇小说奖区域获奖作品。


其中一篇加勒比地区的获奖小说,被大量读者怀疑是AI写的。有人把它扔进检测工具,结果说高度疑似机器生成。更尴尬的是,质疑很快蔓延到了另外几篇区域获奖作品。


到现在也没人能盖棺定论。毕竟,AI检测工具不是法官,特别是在面对非英语母语作者、后殖民语境、边缘文化表达时,检测工具的误判率可能更高。


但这整件事的重点根本不在最后能不能把一个作者定罪。


重点是一篇疑似AI生成的小说,穿过了匿名投稿、文学评审、区域奖项、老牌杂志发布这一整套流程。


者不是有人作了个弊那么简单,而是一整套用来筛选"值得被读"的机制,在一个节点上没发现问题。


几乎同一时间,又出了一件事。


一本叫《真相的未来:AI如何重塑现实》(The Future of Truth)的新书,被《纽约时报》发现书里有多处引用是AI编造的,或者是完全弄错了归属。最黑色幽默的地方是:这本书的主题就是警告AI正在侵蚀真相和公共话语。


一本警告AI污染真相的书,自己被AI编造的假话污染了。而作者本人也承认他在写作过程中,使用AI做研究,搜集素材。


这两件事如果发生在某个垃圾内容农场,没有人会在意。互联网上从来不缺假图、假视频、假语录、假新闻,但它们发生在文学奖、正式出版物、知名出版社这个层级。


这就不是"有人造假"那么简单,这是信任的基础设施在漏水,是系统性的崩坏,而大多数用水的人根本毫无知觉。


一、知识的转基因化是不可逆的


之前我写过一篇关于AI小说获奖和《真相的未来》的文章。那篇文章讨论的是:当假信息穿过了文学奖和出版社的防线,普通人要为"真相"付的认知税会越来越高。


但那篇文章有一个没展开的维度。


类似食品安全。


转基因食品(GMO)曾经惹起过极大的争议,到现在也没有取得什么普遍的共识性的定性。今天各国普遍的做法是,在进入市场之前,要通过审批监管、毒性测试、长期跟踪。上市以后,要有明确标签告知消费者"这是转基因"。不同国家的标准不一样,但一个基本共识是:消费者有权知道自己吃进去的是什么。


在欧盟,任何含有超过0.9%转基因成分的食品都必须标注。在美国,2022年开始强制要求生物工程食品标签。在中国,《食品安全法》对转基因食品的生产、经营、标识有明确规定。


这不是因为转基因一定有害,而是因为人类知道一件事:一旦基因层面的改造进入了生态系统,要逆转几乎不可能。


一个被改造过的基因通过花粉传播进入野生种群,它就不再是"产品"了。它是生态的一部分。没人能召回它。


现在可以把这个逻辑平移到知识领域。


你今天日常消费的信息:公众号的文章、短视频的观点、搜索引擎返回的答案、AI替你总结的摘要。这里面混着多少"基因被改造过"的内容?


这些内容从哪来的?经过什么处理?谁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加入了什么?有没有标签告诉你哪些句子是人写的、哪些是AI写的、哪些是人写但AI润色的、哪些是AI生成后人删了一行的?


答案是你不知道。


而更麻烦的是:知识的"转基因",已经不在人工可控的实验室阶段了。它进入了野化传播阶段。


什么叫野化传播?就是你今天喂给AI训练下一个模型的语料里,已经混着上一个AI生成的内容。这些内容没有标签,没有来源,没有责任人。它看起来像人写的,语法正确,逻辑通顺,但它不是基于任何人的真实经验和判断。它是基于概率分布的产物。


然后这些内容被下游的AI学习,再生成新的内容,再被更下游的AI学习。每一轮循环,"人"的痕迹就淡一层,系统性错误就深一层。


这已经不是比喻了。


2024年,《自然》杂志发表了一篇后来被大量引用的论文。来自牛津、剑桥和帝国理工的研究者给出了"模型崩溃"(Model Collapse)的数学证明:当一个AI模型用前代AI生成的数据来训练时,输出质量会发生不可逆的退化。几轮之后,模型开始吐出无意义的垃圾。


这个过程有一个很形象的叫法:数字衔尾蛇。AI在吃自己的尾巴,自己拉自己吃。


2026年4月,一篇发表在arXiv上的论文把这个模型推向了新的边界。研究者构建了一个双层SIR传染病模型——就是疫情期间大家熟悉的那个传播模型——用来模拟AI生成内容在信息生态中的传播。结论很直白:AI内容的再生数R₀大于1。


R₀,流行病学里最核心的概念之一,指一个感染者平均传染几个人。大于1,意味着感染会自我维持;小于1,意味着感染最终会消失。


AI生成内容在信息生态中的R₀大于1。


你不需要坐下来主动"使用AI"。你只需要正常地搜索、正常地阅读、正常地转发。AI生成的内容会在这过程的每一步里被你再生产、再扩散。你成为传染链条上的一环,你自己都不知道。


到了这个状态,"知识转基因"就不需要经过任何审批了,它已经成为了我们的认知背景,或者说,我们进化的环境。


二、类似转基因视频,知识摄入在分层


如果只是一个"信息被污染"的故事,这篇文章不用写这么长。大家都知道网上假东西多。


我想说的是一个更具体的类比:食品安全领域建立了一整套监管框架,风险评估、审批流程、标签告知、市场分层。但在信息消费这件事上,我们对"转基因内容"连最基本的防范都没有。


这个空白不是某个人忘了填,是整套信息消费体系在设计上就没打算填,也几乎填不了。


先说审批。


转基因食品上市之前要做的安全性评估,少则几年,多则十几年。有急性和慢性毒性测试,有过敏性评估,有营养成分分析,有环境风险评估。


中国的《农业转基因生物安全管理条例》1996年就出台了。欧洲食品安全局(EFSA)对每一种新的转基因食品都是逐案评估。


但AI生成的内容,不需要通过任何"认知安全性审查"就直接进入了公共信息流。


斯坦福2026年AI指数报告的数据:目前互联网上超过一半的新内容已经由AI生成或辅助生成。这个比例在2023年还不到10%。


不是说AI生成的所有内容都有毒。但你也说不出哪部分有毒、哪部分没毒。没有机构在做这件事。没有标准来定义"内容毒性"。没有流程来测试一篇AI生成的文章对人的判断力、认知习惯、现实感会产生什么长期影响。


没人管,管不了,也没人想管。因为管意味着你要承认"有些信息是垃圾",而信息自由的框架不允许多数人说这句话。


再说标签。


如果你在美国超市买一根转基因玉米,包装上要标"生物工程"(Bioengineered)。如果你在欧盟买一包转基因大豆,包装上要标"GMO"。


你刷到一篇公众号文章。这篇文章是用AI生成初稿、人工修改过的。这个人的修改量是多少?10%还是90%?改的是结构还是措辞还是事实?你不知道。


你搜一个问题的答案,AI给你一串看起来很确定的回复。这些回复里哪句话有原始出处?哪个数字是编的?哪个"专家说"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你不知道。


Google Gemini 3发布之后,有研究者做了系统性核查。在它给出的"正确答案"里,56%没有可验证的来源。


56%。一多半。你看了一个答案,觉得它说得挺好,逻辑也通,例证也像回事。但它的证据基座是空的。


这相当于你买了一包没有配料表的食品。上面只写了"食品"。吃不吃随你。你可能会说,AI给的信息我不全信,我查一下出处。


问题就出在这里。


今年WWW 2026(世界万维网大会)上有篇论文,研究者模拟了一个检索增强(RAG)的搜索场景。当搜索池子里AI生成内容的污染率达到67%时,用户有超过80%的概率接触到被AI污染过的结果。


翻译一下:你以为你在"查证"。实际上你是在一个已经被污染的水库里换了不同的水龙头接水。


这就到了第三层:市场分层。


在食品市场上,有机、非转基因、带有原产地认证的农产品卖得比普通农产品贵。普通农产品不一定不安全,但这种溢价买的是知情权和控制感。


信息市场上这个分层已经开始了,只是大多数人还没有意识到他们站在分层的哪一边。


我之前写过一篇文章,讲的是内容生态正在裂成两层。上层是少数有辨别力的人使用的信息源:经过筛选的、有出处的、有责任人可以被追究的。这层信息不在算法推送里,不在免费信息流里,通常也不在AI自动生成的摘要里。


下层是喂给绝大多数人的东西:推送、推荐、切片、AI批量产出的"看起来像专业内容"的内容。


下层可以被称为"信息喂养层"。不是说人有选择哪个层的自由,大多数人并没有。你不是在选择进入哪一层。你的注意力支出、你的工作强度、你剩多少精力来处理"元信息",决定了你被分配到了哪一层。


一个每天工作12小时的骑手,在15分钟的休息时间里刷到的每一条内容,都利用了他的疲惫。他没有精力查出处,他甚至没有"查出处"这个概念。


那些有时间、有训练、有资源"查出处"的人,正在逐渐退出公域信息生态,进入需要某种认知门槛才能进入的私密信息圈。


结果就是:有能力分辨真假的人,不玩这个游戏了。还在玩的人,不知道这个游戏在玩他们。


一个社会的公共知识基础的污染,不是均匀的。它先淹没那些最没有防御能力的群体。


三、死的完美:AI对认知的四重污染


2025年,《柯林斯词典》把"slop"选为年度词汇。Slop本来是指喂猪的泔水,在AI语境里,它指的是用AI批量生成然后灌进互联网的低质内容。


但问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slop不只是意味着"互联网上有很多垃圾内容",而变成了"垃圾内容看起来不再像垃圾"?


2026年的AI生成内容,和2023年的已经完全不是一个东西。2023年你还能靠"首先其次最后"的机械结构、六根手指的图片、悬浮在空中的错位感来判断"这是AI做的"。到2026年,最危险的AI产出恰恰是那些你完全看不出问题的。


它语气稳定,结构完整。措辞体面,引用像真的,情绪也恰到好处。它懂得收敛,懂得转折,懂得在合适的地方加入限定词让自己显得更审慎。


MIT那位教授内森引用了一句话来描述AI产出的文本。它来自19世纪英国诗人丁尼生(Tennyson):faultily faultless,icily regular,splendidly null。大意是:错谬般无瑕,寒冰般规整,辉煌地虚无。


他把这叫"死的完美"。


这是一个很精确的诊断。它不是说AI写出了烂东西,而是AI写出了太像好东西的烂东西。而辨别这两种东西,需要一种大多数人不具备的训练和注意力,尤其在"效率"被当成首要价值的时代里,这种辨别能力几乎没人有耐心去练。


对这套污染的完整理解,我认为可以分四层来看。


第一层:源头污染。


训练下一代的语料库里,已经不可避免地混入了AI产出的内容。这不是一个假设。Epoch AI的预测是:高质量人类文本数据将在2026到2032年之间被耗尽,之后的模型训练将越来越依赖"合成数据",也就是AI自己生成的数据,来填补缺口。


用它自己的话说:我们已经把网上能拿到的东西都吃完了。


有一个数字很能说明问题。北京智源研究院和密歇根大学的研究者今年发表的论文里提到:训练数据中每增加0.01%的虚假数据,模型输出的有害率就上升11.2%。0.01%。不是1%,是万分之一。千分之一克的毒药可以搅浑一池水。


第二层:管道污染。


搜索引擎、AI摘要引擎、知识库、各种"智能整理"工具。这些被我们当作"信息基础设施"来用的东西,它们的输入源是已经污染的开放互联网。


我刚才提到的WWW 2026那篇检索崩溃论文说的就是这个。当信息检索系统从开放网络中自动提取内容时,它无法区分哪些是人类原创的、有出处的东西,哪些是AI生成的、没有责任链的内容。用户以为自己得到了"综合整理过的知识",实际上得到的是一个更高浓度、更不可追溯的污染混合物。


第三层:信任终端污染。


这是最隐蔽的一层。前面说的Granta和《真相的未来》这两件事就是样本。


信任终端的意思,是这个社会里人们默认可以相信的最后几个地方:正式出版物、同行评审期刊、专业媒体、专家署名文章、大学课程内容、奖项评审结果。这些东西本来不是用来做"信息真实性验证"的,但它们在实际运行中承担了那个功能。


普通人没有时间亲自验证每一种药是否有效、每一份财报是否真实、每一条新闻是否准确。他们把判断外包给了这些终端。


这套信任外包系统本来就不完美。出版社追逐市场,专家有偏见,奖项不是上帝的眼镜。但它们至少提供了一个相对稳定的社会分工:你不用从零开始怀疑一切。


当AI生成内容开始穿透这层终端,当一篇AI写的小说拿了文学奖,当一本讨论真相的书里夹着AI编造的引用,当一个所谓的"专家"被AI凭空创造出来并在几百篇文章里被反复引用,崩溃的不是某一本书的可信度。


崩溃的是"这个终端可以信任"这个基础假设本身。


而现代文明,在很大程度上,是以这个基础假设为地基的。


第四层:感官污染。


AI内容不只是污染信息源。它在污染我们判断信息的那个器官。


Anthropic去年底做了一个实验。52名程序员分成两组,一组用AI辅助学习一个新编程框架,一组完全靠自己。测验分数:用AI的整体低了17%。而且AI组里出现了巨大分化:会用的人得86%,完全依赖的人只有24%。


MIT媒体实验室做的脑电图扫描发现:长期使用ChatGPT写作的人,大脑神经连接密度低于自己写的人。


你可以不相信这些初步数据,它们是相关不是因果,但逻辑本身不太需要实验验证。任何器官,你不长期行使它的功能,它就是会退化。


判断力尤其是这样。


判断力不是一种"知识"。它是一种需要反复练习、反复受挫、反复在不确定信息中挣扎才能建立起来的肌肉。


而这个时代在系统性地惩罚慢。短视频惩罚慢,算法惩罚慢,热搜惩罚慢,AI摘要也在惩罚慢。它们一起说:别去查了,答案在这里了。


然后有一天,你想查了。你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查。


这才是"认知下层"的真正含义。识字能力还在,但从信息走到判断的那段步行的能力,萎缩了。


四、不可训练的东西和人


最近推特上有一篇热门文章,文章里提出了一个概念:the untrainable,不可训练的东西。


逻辑线是这样的:任何可以被清晰地测量、标准化地评估的工作,最终都会被AI模型学会并替代。因为"可测量"就是"可训练"。


有一个明确的评分标准,就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函数,模型的梯度下降就会一波一波地逼近它。


但有很多事情,它的正确性是"私有"的。存在于一个组织的内部流程里,存在于一个行业的隐性知识里,存在于一个医生对一个患者的判断里,存在于一个律师对一桩交易的风险嗅觉里。


这些东西没有公开的排行榜,没有标准答案,不是因为你更聪明就能拿到的。你必须要"在场"足够久,承担过足够多次的决策责任,才能积累出那种判断。


文章把这些东西叫the untrainable。可训练的东西会被AI吞噬。不可训练的东西,才是未来人的价值所在。


但是,不可训练的地盘也在缩小。


AI在变聪明,但更根本的原因是我们在主动把越来越多的东西变得"可测量"。我们建排行榜、写评估标准、做标准化考试、把一切隐性的判断打成分数。每做一次这种简化,AI就多了一块可以训练的食物。


你把判断力外包了,然后AI学会了你怎么外包,然后你再也拿不回那个本来属于你的判断空间。


这和一个在教育领域讲了很久的概念是对应的。英国学者海伦·比瑟姆(Helen Beetham)今年写的一篇文章里,把AI对高等教育的冲击描述为"对专家知识的系统捕获和商品化"。


她的一个观察让我印象很深:AI不是在帮学生学习成为专家。AI是在把专家的成果拆成可贩卖的小块,再卖回给学生和老师。一人当学生,一人当老师,中间坐着一个收租的AI。


这不就是"知识转基因"的商业模型吗?


从源头上说,AI生成的内容从来不是在"创造知识"。它是在对已有的人类知识进行解构、概率重组、再以极低的成本大量复制。然后这些复制品涌入公共知识空间,挤占了人类产生新知识所需要的"消化时间"和"安静空间"。


这里有一个悖论。


转基因食品的支持者有一个很强的论证:如果不引入转基因技术,全球粮食产量根本不足以养活不断增长的人口。你需要高产、抗虫、抗旱、能适应不同气候的作物。自然选育的效率跟不上人口增长的速度。转基因是拿技术换时间。


这个论证放在粮食上,至少在工具理性层面是成立的。


但如果你把这个逻辑平移到知识领域:因为人类产生的知识跟不上社会对"新内容"的需求,所以我们需要AI来大规模生产内容。这成立吗?


社会需要更多的"内容"吗?还是只是平台需要更多的内容来填充人的注意力,以维持广告收入的增长?


粮食是人必须吃的东西。数字泔水不是。


五、AI饲养40天速成的肉鸡


现在,我们可以重新理解MIT文学课上那个女孩的眼泪了。


她不是因为懒惰才用AI的。她其实主要是怕,怕在同学面前显得笨拙,怕被评判,怕那种"把不完美的自己暴露在公共空间里"的羞耻感。


内森在文章里写了一段话,是AI无法生成的:


"好的学生写作有一种动人的笨拙。作者想说的话和实际写出的话在纸上搏斗。文字踉踉跄跄,像小马驹初学走路,腿还在发抖,日后优雅的轮廓已经藏在里面了。这种笨拙不可跳过。它倘若消失了,只能说明一件事:这匹马从未真正学过走路。"


这段话之所以有力量,不是文笔好,是它解释了一件事:笨拙不是缺陷,而是不可跳过的一步。你跳过它,就等于跳过了成长。


那个女生把这种"从笨拙中生长"的过程从课堂里删掉了。AI帮她删的。AI不会问:你愿意承受这个吗?AI只会问:你要不要我帮你做?做得更好?


当她坐在教室里哭的时候,她哭的恐怕不只是被教授发现了。她哭的是她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道怎么写一个属于自己的句子了。那个过程太快了。从语法检查,到修改建议,到全线代写,它发生在三十分钟里,而她甚至觉得"也没什么不对"。


没有一条线,没有"过了这个点,你就不在写自己的东西了"的警示。AI不会设置这条线。AI提供的是一个斜坡,坡很缓,每走一步都合理,等你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快到山脚下了。


在那次课堂讨论之后,内森重新设计了他的课程。他在大纲里写了一段话:


"我不需要学生用AI写作。我要他们自己造词。我要接触到他们的思考、他们的声音、他们寻找想说的东西和最好的方式说出来的挣扎。我要看到当一个人试图在没有中介替他完成思考的情况下穿越语言时,发生了什么。"


这就像一个农夫捍卫一片试验区。别人都在施化肥,他坚持土耕。化肥当然种得出大叶片。但有些东西,化肥种不出来。他知道。


六、在完美的乌托邦里,还有没有钱,和判断力?


最近,塞尔维亚裔经济学家布兰科·米拉诺维奇(Branko Milanovic)在个人博客上重发了一篇2015年的旧文。他的专业领域是全球不平等,但他的个人写作经常从经济学跳到哲学和历史。


那篇文章讨论了一个非常规问题:在一个完美的乌托邦里,还有没有钱?他的推论挺绕的,感兴趣的可以找原文看。结论部分有一段关于"乌托邦悖论"的话:


在停滞的经济里,"99%的乌托邦"是可能的。大部分商品和服务免费且无限量供应,大部分工作由机器完成、剩下的人因为乐在其中而不是因为报酬而做。但因为最好的餐馆和最差的餐馆之间永远有差距,永远会有没人愿意干的那1%硬工作,这1%会把某种准货币重新拉回来。


所以你可以有99%的乌托邦,但做不到100%。


但在增长的经济里,问题更复杂。经济进步让我们越来越接近乌托邦,同时让我们离乌托邦越来越远。因为你每创造一个免费的乌托邦商品,你就同时发明了一个新的、稀缺的、需要被配给的新东西。所以他说:"全部的幸福,只有在停滞中是可能的。"


米拉诺维奇没有讨论知识转基因。但我觉得这个框架可以借用一下。


在"信息乌托邦"里,如果我们想象一个大部分基础知识都免费、无限供应、由AI维护和分发的世界,人类认知面临的是一个同样的悖论:系统越接近"全面方便",我们就离"自己的判断"越远。


免费让大多数人觉得"够了"。而永远有人在付费购买那个AI碰不到的东西:私有的、不可测量的、在一个人多年积累的身体经验里缓慢发酵出来的判断力。


我们在之前的文章中提到,目前硅谷最流行的一个词,就是"永久底层"。


创业者谢里丹·克莱伯恩(Sheridan Clayborne)在接受《华尔街日报》采访时,用了一个短语:Permanent Underclass。他说:"这是积累代际财富的最后一个窗口。你必须现在赚钱,否则你就会沦为永久的底层阶级。"


这个词非常扎眼,也非常刺人,但它出现在这个历史关头,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在马斯克所描述的AI未来里,物质极大丰富,人类甚至可能有"普遍高收入"(Universal High Income)。吃不饱不是问题。问题是:你除了被喂养,还有没有别的角色?


《纽约客》不久前的封面文章里,记者把这种社会分化画成了一个粗暴的选择题:你是做猪食的那个人,还是吃猪食的那群人。这里的猪食指的就是slop,泔水。


用"猪食"这个词当然有冒犯性,但它揭开的那个东西是真实的:未来社会结构的一大特征,不是你穷不穷,是你吃进去的信息被谁决定了。


对于处在信息分层上层的人来说,高质量的、有出处的、带责任链的内容是有的,只是要付费、要花时间、要主动筛选。他们在吃有机食品。


而绝大多数人被自动分配到了信息的下层:没有出处的内容、不可追溯的引用、被算法推送过来的AI摘要、混着slop和少量真信息但没人帮你挑的混合物。他们在吃转基因泔水。


他们不是自己选择吃这个的。他们没有"选择不吃"的经济条件、时间条件和认知条件。


这是知识转基因最深的暴力。受害最重的和最轻的之间,有一道沉默的、不可见但一天比一天宽的裂缝。


和“永久底层”相伴随的一种狂热,是硅谷的人在抢一张船票。在那座通往下一个新世界的吊桥升起之前,这是积累代际财富的最后机会。


知识领域的那座吊桥也在升起,但没有声音,更没人在桥上售票。


你吃进去的每一条信息,都在参与塑造你未来的判断力。而"判断一件事该不该信"、"一个人值不值得读"、"一段话到底有没有出处",这些在AI可以做所有"智力活儿"之后,正在变成最奢侈的东西。


一个你以为永远都免费的东西,正在被悄悄定价。


那个MIT女孩止住了眼泪之后,内森跟她做了一件事,不是惩罚。


他让她回到桌上的白纸前面,自己写。笨拙地写。写出不像样的句子。写那种她怕被笑话的东西。写到一半写不下去,也要硬写。写到第五遍,她突然意识到有一句是自己的。


她形容那种感觉,"就像你很久没有用过的肌肉,突然酸了一下。"


酸是对的。【懂】


这篇文章引用的主要信息源包括:MIT写作教授迈卡·内森在《卫报》发表的课堂实录;《自然》杂志关于模型崩溃的数学证明;WWW 2026关于检索崩溃的论文;arXiv 2026.04双层SIR传播模型研究;斯坦福2026 AI指数报告;Epoch AI数据耗尽预测;Gemini 3验证性研究;Anthropic程序员实验;布兰科·米拉诺维奇的乌托邦悖论;海伦·比瑟姆关于AI与高等教育批判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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