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2 15:05

散装欧洲,拼不出一架六代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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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底线思维 ,作者:晨枫


历史从不重复,但常会惊人地相似。


20世纪80年代,英法德意西联合启动“未来欧洲战斗机”(FEFA)计划,联合研制与美苏四代机对标的下一代战斗机。但英法因为项目领导权、制造份额、设计定位谈不拢,导致FEFA散伙,法国单干搞了“阵风”,英德意西另外搞了“台风”。


进入21世纪,英法再次筹划合作研制下一代战斗机。虽然“两风”最后都算终成正果,但两边都被天文数字的投资和无尽的风险弄怕了,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认真联合。于是在2001年,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瑞典、西班牙联合启动“欧洲技术开发计划”(ETAP),其中包括以“未来战斗航空系统”(FCAS)为名的下一代战斗机预研。


这也是“有人机vs无人机”大论战的时代,美国公开提出“F-35是最后一代有人战斗机”,英法也分别推出BAE“塔兰尼斯”和达索“神经元”无人技术研究机。但在人们最终明白下一代战斗机依然必须以有人战斗机为中坚的时候,英法却再次分道扬镳。


2017年,法德推出“下一代战斗机”(NGF),2019年西班牙加入NGF。2015年,英国正式启动“台风”的下一代概念研究,2018年正式推出“暴风”。2022年英意日签署联合研发协议,“暴风”改名为“全球战斗航空计划”(GCAP)。


现在已经八九年过去,就算是生孩子,这会儿也该打酱油了。但NGF和GCAP双双喝上了丧酒,虽然还没有死透,却已经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


英意日原计划在2025年底前签署协议,为GCAP提供长期资金,但无奈英国是真没钱了,签约一再推迟。为避免资金断供,三方在2026年4月签署为期三个月的临时协议,6月底到期。英国决定把GCAP的投资纳入《国防投资计划》(DIP)框架内,但至少260亿英镑的缺口使得DIP难以落地。GCAP接下来的投资再次没了着落——日本以为意大利会出幺蛾子,结果出幺蛾子的是英国。


GCAP原计划2035年完成研制,然后在日本替换三菱F-2、在英国和意大利替换“台风”。英国“台风”开始用最新的ECRS Mk2主动相控阵雷达升级,换装GCAP的压力不大。意大利“台风”用ECRS Mk0升级,尽管也是主动相控阵,但还是基础版,好处是可以节省几个银子。意大利更没钱,所以也不急,急也没用。


真急的是日本。F-2的J/APG-1雷达是最早采用主动相控阵技术的,但射频和数据处理基本功不行,结果J/APG-1徒有超前于时代的技术架构,但可靠性、数据处理能力和探测距离都不被看好。经过不断改进和升级,直到J/APG-2才解决了大部分技术细节问题,但架构上“重反舰、轻空战”的问题还是解决不了,使得F-2的空战能力很令日本空自捉急。


F-2虽然从F-16发展而来,增加的25%翼面积带来了出色的转弯性能和携载能力,但基本设计定位还是反舰攻击,连早就成为空战战斗机标配的头盔瞄准具都没有装备。


空自本来以为F-15J还可以继续保持空中优势很长一段时间,但歼-20的横空出世打乱了一切,F-15J就算换装主动相控阵雷达,也解决不了与歼-20的代差问题。F-35A是战斗轰炸机,用作空战战斗机已经是赶鸭子上架,而F-22也停产了,这种情况下,空自急需隐身远程的重型空战战斗机来重建已经习以为常的空中优势,GCAP刻不容缓。


但对英国、意大利来说,从“台风”到“暴风”,动力是航空科技和工业基础的延续性。尽管有“今天乌克兰,明天欧罗巴”的说法,但真实安全的需求并不急迫。下一代战斗机是必须的奢侈,但不急迫,更不是用来救命的。


英国主导GCAP的研发,本钱是先进军工技术和航空工业规模。BAE公司是美国军工大五之外的“编外老六”,实际规模超过大五中的波音防务(波音加上民机和航天后更大)。莱奥那多英国公司是除了其意大利本部之外最大也是最关键的分部,除了来自前威斯特兰的直升机业务,还承接了前GEC-马可尼的雷达和航电业务,负责“台风”航电60%以上份额,包括ECRS系列主动相控阵雷达。


相比之下,莱奥那多美国公司只是营销分部,尽管营收占莱奥那多集团的1/4,与意大利本部相当,是英国分部的两倍。罗尔斯-罗伊斯是西方航发大三之一,凭借这些本钱,英国是F-35计划里唯一有意义的外国伙伴,深度参与研发和制造,其他伙伴国都是打酱油的,只有出钱的资格。


但英国拨款拖沓,让DIP落地和投资到位可能要到21世纪30年代,而且英国技术分享迟缓,还需要GCAP伙伴国(尤其是日本)奋勇争先当金主,引起了大家的不满。


实际上,英国在技术上也有短板。罗尔斯-罗伊斯的发动机技术虽然强,但战斗机发动机方面只有中推的经验。但大推不是中推的简单放大,这决定了GCAP很难达到日本重型远程战机的要求,中型机已经是其能力上限。


在隐身方面,BAE有若干技术验证机的技术积累,但至今“暴风”和GCAP的想象图也都是外倾双垂尾。这种设计还是五代机水平。中国南北六代机显示了六代机的基本要素:全向隐身,超大航程。前者要求无垂尾,后者决定了重型机的体格。换句话说,GCAP如果以六代机为目标的话,出生就落后了,5.5代就是其天花板。


这对英国、意大利来说不是大问题,因为俄罗斯最新推出的苏-57D的隐身情况,相对于本来隐身就存疑的苏-57来说还退步了,所以GCAP的隐身够用。但日本面临的是完全不同的问题。GCAP即使能按计划落实,也将迎头撞上中国南北六代服役,逃不脱出生就落后的命运,甚至连歼-20S那样的真5.5代都未必打得过。


在法德NGF方面,情况更加糟糕。据路透社6月8日报道,刚在黑山举行的欧盟-西巴尔干峰会期间,德国总理默茨和法国总统马克龙讨论了FCAS项目的进展问题,同意取消这个价值1000亿欧元的联合战斗机项目。


NGF计划是默克尔和马克龙在2017年联合启动的。原计划用NGF替换法国“阵风”和德国“台风”,2028年下线首飞,拖拖沓沓之后,不出意料地推迟到21世纪40年代才可能投入使用。


这将是英国脱欧后,法德轴心充当欧洲安全中坚的旗舰工程,地缘战略意义满满。乌克兰战争后,欧洲安全自主重新成为话题。特朗普2.0后,欧洲对独立承担安全重担日渐焦虑,F-35可能存在的“一键停飞”后台开关更是引起普遍焦虑。NGF的意义从航空科技和工业基础的延续性提升到新的高度。


但法国和德国对欧洲安全自主有不同认知,尤其在军购方面。法国希望“欧洲优先”,甚至想“欧洲独吞”。在这方面,法国占据独特的有利位置;德国用默茨的话来说则是:“我们应该使用欧洲优先规则,但要聪明地使用,只针对关键战略领域,而且仅作为最后手段。”


德国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而且在朔尔茨时代的2022年就这么做了。在德国空军选择替换“狂风”战斗机的方案时,“阵风”、F-18E和F-35A都是可选方案。“狂风”是战斗轰炸机,但负有“北约核共享”任务。也就是说,在北约的统一指挥下,具有携带B61-12核炸弹出击的能力。


导弹是投放战术核武器的重要手段,但战斗机投放的核炸弹具有全程可控和精确瞄准的优点,尤其是具有可召回特点。对于门槛很高的战术核打击来说,这些特点弥足珍贵。“阵风”虽然有携带和投放战术核武器的能力,但只是针对法国的战术核武器,有很多关节需要打通才能携带和投放B61-12。


在乌克兰战争爆发后的时代,法国和德国都是欧洲战略自主的主要吹鼓手,但德国最后选择了F-35A,这让法国很愤怒。


想当年,在泛欧洲的“原版FCAS”散伙后,法国和德国接过了FCAS的名号,NGF是FCAS里的有人战斗机部分,FCAS还包括作战云、无人机等其他项目。现在,默茨作为NGF的“主要杀手”,暗示了与法国合作的战斗机项目并非关键战略领域,也难怪马克龙对默茨所说的德法依然可在作战云等方面合作之事不置可否。


六代机是一个体系。中国在9·3阅兵中,也展出了多种无人作战飞机,其中一些不乏六代机特征。作战云没法在阅兵中展示,但在官媒报道中,中国的空警500预警机已经用于轰炸机、舰艇、潜艇、岸导、地面部队之间的作战协调,这离不开作战云。对于连预警机都依赖美国的欧洲来说,拥有自己的作战云依然是努力的目标。


但深度互联、运筹帷幄的作战云离不开彻底的互信,NGF计划中止意味着法德之间的互信已经遭到严重破坏。事实上,在默茨叫停之前,互信已经所剩无几。


NGF由“双巨头”达索(代表法国)和空客防务(代表德国和西班牙)负责。过去一段时间以来,达索基于从“幻影”到“阵风”的经验,要求不仅绝对主导设计,还要求包揽80%的制造份额,出资还要“公平分摊”,德国当然不干了。


二战后德国航空工业一直残废,虽然参加了“狂风”和“台风”的研制,但也只是在研发和制造方面打下手,当大头出资人。在空客民机的组建和发展过程中,德国也曾经是这样的角色。但现在空客德国主导窄体的A320系列,空客法国主导宽体的A330、A350(和已经停产的A380),德国需要借NGF在战斗机方面也跻身世界前列,法国的狮子大开口罔顾德国利益,也是严重冒犯。


但从达索的角度来说,独家控制项目里越多的部分,进度和整合越有保证,这是几十年欧洲联合研制的经验教训。战斗机不像客机,还没法细分市场、各霸一方。达索更不愿扶持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


法德在战术和技术要求上也根本谈不拢。法国要求NGF必须具备航母起降能力和核打击能力,而德国对这两项都没有需求。对德国而言,核打击任务已经由F-35A承接;航母起降更是无从谈起——德国在可预见的将来既不会拥有航母,也用不上为此而生的可折叠的大机翼、加强起落架和重型机体结构。再者,核能力意味着武器系统必须绝对可靠,且密码和控制设备要与国家核指挥体系深度相容,其可靠性与认证要求比常规军用标准高出好几个层级。NGF为航母运作与核能力付出的这些额外设计,对德国来说纯属毫无必要的额外投资。


其实在4月,德国已经提出NGF双轨制,不排除有一定程度的技术共享,但法国和德国-西班牙分别研制符合自己要求的NGF。这事实上已经把NGF送进ICU了,现在只是拔管。


法国和英国的情况相像,技术上短板不少。赛峰(原名斯奈克玛)的技术实力还不如罗尔斯-罗伊斯,作为中推,M88的技术水平不及EJ200,战斗机大推同样是缺门。


在雷达方面,泰利斯RBE2虽是有源相控阵雷达,但采用的仍是砷化镓技术,相比采用氮化镓的莱奥那多英国ECRS Mk2,技术水平本就差一截,在多目标探测与攻击层次上也有局限。ECRS Mk2则依托“台风”比“阵风”更大的机头锥,得以容纳更大的阵面和更多的收发单元,并且已经具备电磁攻击能力。不过,ECRS Mk2被安装在原先的机械偏转基座上,虽能实现越肩探测与引导,但相比固定阵面,重量与阵面尺寸会相应受损。所以有机械偏转基座到底是优点还是缺点,就要看由谁来说了。


如果说BAE还展示过隐身技术研究机模型,达索根本没有展示过隐身方面的任何预研成果。除了兰姆达翼vs大三角翼,NGF与“暴风”很有几分相似,同样采用DSI进气口和外倾双垂尾,只能达到五代机的前向隐身。大体相当于增强中型机的体格,也排除了超大航程的可能性。因此,NGF与“暴风”有同样的问题:在六代机时代,出生就落后了,5.5代水平就是天花板。


“阵风”在5·7空战里的拉胯表现对达索强夺NGF主导权毫无助益。笔者在兰卡威航展上问过“阵风”展台上的法方人员,他既不敢重复印度的夸口,也不愿承认巴基斯坦宣称的战绩,只好推脱说“还需要进一步的证实”。“阵风”的市场战绩远远好于战场战绩,只能说军售是国际政治的延伸了。但对于本来就磕磕绊绊的NGF主导权谈判,空客防务最大的政治就是达索的“德不配位”,使得技术上的绝对主导权和80%制造份额格外不可接受。


默茨和马克龙都是雄心勃勃、自命不凡的人。马克龙自认为是戴高乐主义的当代旗手,在其内政和经济局面焦头烂额的现在,其外交和军事是唯一可能的亮点。默茨在党内长期被默克尔压制后,终于熬出头。特朗普2.0把大西洋主义信徒默茨变为只做不说的“德国优先主义者”,他要打造冷战后最强大的德国军事力量和德国军事工业,事实上也是欧洲最强大的常规军事力量,必须在稳住内政和经济的同时,同样追求外交和军事亮点。


默茨的“重建德军”计划有一个致命的软肋:可靠而且强大的核后盾。美国核力量曾经是德军的核后盾。在特朗普2.0时代,这个核后盾不再可靠,谁也说不清楚美国是否会为了德国利益而不惜跨过战术核门槛,尽管北约核保护伞在理论上依然在运作。


法国的核保护伞规模小得多,而且未必能真正罩住德国。更重要的是,法国的核战略在本质上可被视为某种“毒虾战略”——毒虾只有在自身葬身鱼腹时才会释放毒素,令吞噬者同归于尽。那么问题在于:这只毒虾会为了身旁的螃蟹而主动释放毒素吗,哪怕搭上自己的性命?这正是螃蟹必须探知、却永远无法确切知晓的答案。


在这样的不确定性下,战斗机便成为德国常规军事力量的核心支柱。既然如此,再要德国投入巨资,把这把核心钥匙交到法国手里,就很难接受了。德国计划在未来五年内投入6500亿欧元,用于重建军事实力并达到北约规定的国防开支占GDP 3.5%的要求。这些钱,德国打算优先花在自己身上。只有在德国军工无力承担的情况下,才会“使用欧洲优先规则,但要聪明地使用,只针对关键战略领域,而且仅作为最后手段”。法国主导的NGF固然很关键,但还算不上最后手段。


德国“台风”也在用ECRS Mk2升级,F-35A也在加入,德国有时间,也有决心重建残废已久的航空工业。


德国军工摸到默茨的脉,空客防务德国联手AutoFlug、迪尔防务、亨索尔特、利勃海尔、MBDA导弹、MTU航发和Rhode&Schwartz等,联合向德国政府提交自主研制六代机的构想,可能会有瑞典萨博和空客防务西班牙加入,甚至可能集体并入英意日GCAP计划。


必须说,如果说英国和法国在六代机方面有短板,德国的短板更大,在气动、发动机、航电方面就没有一个独当一面过,或者担任过联合研发的掌舵人,“德国优先”版NGF什么时候能把PPT画全都不好说。如果最终并入GCAP,难免让人有似曾相识之感。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另一方面,法国可能只有单干的选项了。这是一条在“阵风”的研发时代就几乎走不下去的路,独立研发对法国的经济负担实在太大,以至于“阵风”研发终于结束时,法国发誓再也不单干了。但看来发誓没用,要么单干,要么放弃。两剂药一剂比一剂苦涩。


欧洲最早迈入发达行列,却始终治不好“散装”的毛病。每一次欧洲联合,最终的结局几乎总是在“发誓再不折腾”中散伙;等单干落到痛苦不堪、独力难支的地步后,又会在“发誓再不单干”中重新抱团。周而复始,在折腾中浪费时间和投资,渐失先进地位。


由此不禁想到,欧盟本是欧洲联合的终极版本。如今,欧盟试图以供应链“去中国化”来凝聚内部,可欧盟真正的成功关键,还在于欧洲的再工业化。这好比一个横跨欧洲、纵贯制造业的“超级FCAS”,立意要让欧洲科技与制造比肩中国和美国。只是按欧洲的过去经历,这个宏图会不会同样落得个“本该打酱油,无奈喝丧酒”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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