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BIE别的 ,作者:BIE别的
是的,我曾经也很爱看《亢奋》。
19年,我如饥似渴地连续刷完了这部让人不知如何定义的《亢奋》第一季,即便当时还没有人知道,一个以高中生如何“乱来”为主题的风格化电视剧,会引起全球现象级的热潮。美轮美奂的迪斯科光线,别出心裁的妆容和穿搭,看似深刻残忍实则又相当天真青春的故事,赢来了一众好评。
循规蹈矩从高考爬出来、从未有机会叛逆的我,在工位和地铁里看Jules打扮得像水兵月一样,穿行在阳光普照的道路上;在出租屋的小床上看Nate和Jules匿名网恋,打着惨白LED灯的高中走廊宏大美丽得犹如一个殿堂。
不管身在何方,也许隔着网线、屏幕、文化差异,青春“矫揉造作”的疼痛和甜蜜都又近又远——近是因为渴望,远是因为从未得到。
从2019年到2026年发生了什么?经济下行了,高中生们长大了,我们都没时间再看电视剧了,短剧出现了,HBO被网飞收购了,AI短剧也出现了,苹果和香蕉的狗血故事浓缩式地平替了各类Drama刺激多巴胺,不管你是水兵月还是匿名网恋,通通都不够看了,然后《亢奋3》来了。
人肉贩毒和人头高尔夫,昔日美国甜心下海擦边,艺术少女化身金丝雀。耳光扇得让我想起《小时代》,软色情片段之多让观众大喊晕奶。
劲爆吗?劲爆的,话题度也很高。但是好像所有人都是边看边骂,边骂边看。口碑一路下滑,豆瓣评分目前只有6.3分。

豆瓣前四热门评论都不高于四星
这让我陷入迷思:到底是《亢奋3》不好看,还是当她们成年之后,成年人的生活本身就不好看?
当我们曾喜欢亢奋时,我们在喜欢什么
在讨论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讨厌《亢奋》第三季之前,或许我们得先回顾一下大家为什么喜欢《亢奋》第一季。
2019年的第一季播出时,《亢奋》吸引人的是那种特殊的末日Z世代气息:天真的残酷,漫不经心的毁灭,不论是残酷还是毁灭,都以一种美丽到几乎恐怖的方式呈现。
南加州,东高地高中,永远太阳高悬,永远阳光灿烂,但是酷暑不会让人流汗。《亢奋》展现的是某种别开生面的成长故事。在类别上,该剧属于Coming of Age,在美国影视文化中有绝对影响力的体裁之一:魔女嘉莉,歌舞青春,贱女孩,毕业生。
这个类别着眼于进入成人世界的那个微妙过渡时期,主题风格多种多样。市侩狗血如《绯闻女孩》,现实沉重如《十三个理由》,也可以和恐怖、奇幻、吸血鬼题材重叠,比如《詹妮弗的身体》,《怪奇物语》,甚至是《暮光之城》。长大成人之前的过渡时刻,始终是人们最爱的题材之一,因为它动荡、善变,但又充满可能性。
但即使是在以多样性为主要特点的成长故事中,亢奋也足够独特:作为旁白的Rue自登场就深陷药物滥用的问题,她自出生以来的神经多样性和精神类疾病造成了她的成瘾,也使得她那颓废而疏离的声音仿佛无处不在的幽灵,讲述着每一个人物的成长和现在。由瘾君子的视角,我们看到的是一种极致颓唐而天真的Z世代生态:
trans女孩在社交媒体上和年龄大自己一轮的男人约会,在这样几近莽撞的性冒险中探索自己和“女性气质”之间的关系;
因为大体重而遭受羞辱的女孩,实际上是AO3上的文手大大(甚至是One Direction同人文!)。而后,这种对互联网和欲望世界的敏锐让她成为了第一个将自己的身体色情化并转换成利益的人。
拉拉队长和传统四分卫的爱情实际上无时无刻不笼罩在深柜和暴力的阴影里,拥有美丽身体的女孩时刻面临被过度性化和色情照片泄露的危险。
社交媒体、儿童色情、管制药品的泛滥和下沉、高中的生态系统——所有这些话题,都如万花筒般在那丝滑而梦幻的运镜中流转。但永远是举重若轻,永远和闪片、眼影、音乐和富有节奏的脏话一起,成为一种浮世绘般的末日狂欢景观。
曾经的《亢奋》让人想到二十世纪初,拥有类似气质的英剧《皮囊》。同样的工业衰退的小镇,同样的残酷天真的漫不经心,过度的性、药物和精神病问题。在二十世纪初,这种阵痛的美学是宝丽来、CCD、渔网袜匡威鞋和有线耳机里的Green Day。但在2019年,则是Signal里的私密聊天,风格突出的眼妆,Disco灯光和旁若无人的舞蹈。
危险但真空的“懒散”,这正是所有青春疼痛的致命吸引力。在安全的温室里模仿森林,并将危险变得更加危险。在高中这个没有生计问题和成人现实困扰的真空王国里模仿外面的世界,这种拟象竟然比真品更迷人危险。
说中二也行,说非主流也罢,但亢奋的魅力正和这“真空的危险”有关。我们仍不知道家里做美甲服务业的Maddy如何负担得起一身Chanel,就像我们也许不会在意为什么Jules在《亢奋》宇宙里,对因跨性别身份遭受的歧视和骚扰轻描淡写。
自从播出那一年开始,观众们或多或少也感受到了这种对美国高中生活的展现,似乎只是一场成年人对流行青年文化符号的夸张化总结——总在狂欢,总在夜店,总在打扮自己,以及,总是在手机屏幕里。极致的“懒散”,极端的无责任。
于是,东亚的观众们发出了异常真实的拷问:你们怎么都不写作业?你们能考上大学吗?你们真的有在上学吗?
这就像《小时代》里只需要拍股东大会和上班变装,但永远不需要真正的工作一样,亢奋其实从一开始就是一种虚构。它以高中为背景,加强了我们对于Z世代的某种想象,它的力量是一种虚构的力量,于是格外迷人。
人物不需要考虑现实和外在压力,而只需要无限向内寻求自己的真相,无限地自我探索,这也正是“青春”本身,最迷人的地方。
亢奋为什么不好看了?
那么问题来了,《亢奋》是什么时候开始,怎么就变得不好看了?或者说,它真的不好看了吗?
那不如让我们看看最近的第三季在讲什么故事(以下有剧透):
Rue不再是一个深陷药物滥用问题的普通高中生,而进一步踏进了灰色产业的不归路。贩毒、管理脱衣舞俱乐部,为毒品管理局做线人。她仍然迷茫,但这迷茫不是“不知人生走向何方”的青春迷茫,而是生活缓慢进入无限危险的迷茫和绝望。
Cassie和Nate的婚礼以债主上门催债结束,Cassie在onlyfans上的事业不再是为了她五万美金的花卉布置,而是为了还Nate欠下的高利贷。
Nate的房地产产业成了旁氏骗局,徘徊在法庭、债主和他死活不愿意卖掉的大房子之间,从一个可怕的有毒男性变成了一个跳梁小丑。
Maddy和Lexie在好莱坞艰难打拼,Jules则是从艺术学院退学,在糖爹的包养下开始了城市上空大平层的金丝雀生活。
这里几乎没有任何大学生活的展示,除了乖乖女Lexie,其余主角要么在死亡和贫困的阴影里徘徊,要么在看似光鲜地做着皮肉生意。曾经由美丽眼妆和精致穿搭撑起的虚假繁荣,如今要用骗局和借贷来制衡。观众本来还想看看Z时代的末世感真空青春生活,却突然发现,自己看的是疫情后经济下滑的真·末世生活。

和整体话题一起产生改变的,还有剧作风格。从第二季开始,故事就开始砍掉那些曾在第一季里大放异彩的枝桠,而聚焦于几条(在我看来十分单调的)主线。Rue的毒品问题和Nate、Cassie和Maddy的三角关系也许足够有话题度,但却是以牺牲第一季时潜力巨大的角色作为代价的。不论是Kate以网络SM挣钱的复杂成长线,还是Nate和Jules之间的情感关系,在第二季都好像就淡化消失了。
创作者仿佛放弃了第一季那精巧而充满共情的写作视角,而开始将一切奇情化,景观化,变成Lexie在第二季时导演的戏剧:只有一束光照在最容易引起情绪的部分。
谁还记得Cassie曾经不是演员悉尼妹本人的投射,而是一个热爱花样滑冰、因为早孕和被性化感到痛苦,并在其中成长的女孩?尤记得第一季结尾,她的成长弧线刚刚展开,后来大家却发现,她居然之后就不成长了。
诸如此类的被放弃的故事线不仅仅是砍断了人物弧光,更是影响了整个剧集的统一性。
自第三季起,成人世界以一种假性现实的方式入侵了这个原本的真空世界:居然真的开始谈钱了。

毛尖谈《可怜的东西》,这个评价是否也适用于亢奋?
毛尖在评价《可怜的东西》时,提及里面虚假的经济问题因为悬浮而显得格外可笑。放在《亢奋》第三集中,似乎也成立。人物的经济问题是景观式的,就如同社交网络情色、药品泛化,在里头也曾用景观式的方式来表达。
与其说《亢奋3》开始想拍Genz世代如何处理真实问题,不如说“成年人的金钱困扰”,也只是让剧情更“狗血”的工具。
最有代表性的例子是Jules突然变成出卖身体的Sugar Baby并在其后退学,居然是因为艺术学院的学费高昂——很难想象一个自高中起就立志去Parsons读艺术学院的人居然从未考虑过费用问题。
这一拍脑袋就便利地出现的“现实”,和五万美金买花、缉毒剧的双面间谍戏份一样,标志着某种越努力越心酸的现实主义转向。
成年人的世界,真的是这样吗?
《亢奋》第三季在剧情之外,引起最广泛讨论的,是对所有灰色产业奇情化的展示。
许多人吐槽,本季和《玛戈没钱了》一起,简直组成了Onlyfans本季度的最大行业广告:为了婚礼上的花卉布置,Cassie轻易地,几乎毫无铺垫地,就开始在onlyfans上出卖身体景观。而在婚礼之后,为了还债,她也在这条灰色产业链上越陷越深,甚至和Maddy合作,将这份工作专业化,并制造了一种姐妹同心其利断金的效果。
并且onlyfans线潦草肤浅到了一个令人烦躁的地步:仿佛只要拥有巨大胸围、美丽脸庞,就能轻而易举地通过出卖肉体的照片而轻松挣钱,要付出的代价是扭曲的灵魂或价值观,且仅此而已。
然而事实是这样的吗?onlyfans经常被当作“来快钱”的代表,仿佛皮肉生意就是躺着把钱挣了。许多文艺作品,尤其是男性导演臆想的性工作者形象,都带有这样的一厢情愿:《花容月貌》里的未成年女孩能够轻松通过网络卖淫得到一小时三百欧元的收入,还将这份工作当作自己探索世界和自我的渠道;《随心所欲》里,我们能看到安娜卡里娜在接客的间隙抽烟、听音乐、思考哲学和人生,仿佛她的工作只是躺在一个有点不稳的按摩床上而已。
这样的描绘是懒散且臆想的。和Sam Levinson对待Cassie的故事线一样——“把剥夺的故事变成一个自甘堕落的故事”。实际上,色情产业从来都是被压榨剥削到骨头里的严重内卷产业,通过onlyfans爆火而满足温饱的,也只是极少数的头部博主。在2025年,该平台上的平均月收入是150-180美金,在2026年,这个数字是131美金。

是的,月收入,这还是囊括了月入百万的头部主播的平均数,相当于我和科比在NBA赛场上共砍九十分。
和这样的低收入不匹配的是,由于AI和合成技术的发展,Onlyfans上的真人内容在近几年越发极端化,否则根本难以吸引注意力,更别提留住订阅者。就连头部主播Lily Philips,也为了内容产出而参与“军备竞赛”,要在一天之内和100位男性发生性关系,并将过程发在Onlyfans上。这个百人挑战的纪录片在油管上已经有百万播放,片中,我们能看到她在完成挑战后强颜欢笑,却依旧只能说出“我不太推荐”,然后痛哭的场景。
在这样普通色情内容都已经因为过于白开水而失去竞争力的平台上,我们怎么才能想象Cassie靠穿着婴儿尿布和狗狗项圈,或者假装哥斯拉毁灭城市就能月入十万?
将残忍的剥削和竞争,描绘成靠社交和聪明才智就能成功的投机故事,是用一种夸张且悬浮的现实,来美化另一个危险的选择。或许正因如此,《亢奋》的现实主义转型,才让不少人感到相当反感。
当影视作品更着眼于引发的话题度而非故事完整性,那么只会变得越来越浅显、抓马和戏剧化。于是,就像Cassie在剧里走红黑路线,Sydney Sweeney卖自己的洗澡水和好“基因”,因为话题度等于资源等于成功,《亢奋》也成为了它自己描绘的“低山臭水”的娱乐圈。
有点冷幽默的是,即便导演可能想用讽刺的方式来体现情色文化对女性的裹挟,给不少观众的观感还是onlyfans广告。而Onlyfans上的创作者和媒体人们,却因为完全不同的原因,感到了另一种冒犯。

有onlyfans创作者认为亢奋在丑化性工作,忽略了性工作者努力工作的一面
这种无力的现实主义尝试,自然和如今的经济形势有关:我们很难再回到看似波澜不惊的2019年,去关心一群高中生的迷茫生活了,笼罩在我们身上和角色身上的是真实的生计问题。于是它变得越来越用力,也越来越拙劣,就像是高中时暗暗喜欢的酷朋友在突然开始在朋友圈卖保健品:我祝你成功,但这很心酸。
主创Sam在采访中曾经表达过自己对《亢奋》的改编来自于自身经验:他一直和自己的药物成瘾问题做斗争,也因为Angus Cloud(Fezco的演员)因为芬太尼过量去世而感到自己不得不重视这个问题。自然,深挖毒品产业链造成的危害是了不起的创作野心,影视行业也不乏相关的优秀作品。但Levinsons的能力,在观众看来,似乎并没有匹配他的野心。
在第三季,当所有的故事都围绕着灰色产业进行,剧集风格和先前几乎是完全断裂的。我们在其中越来越难以看见人物,导演本人的意识反而分外清晰。
结局的圣经化和主要角色的终局,也表达着这种疲软。当创作者无法再在自己的作品中给出合理的自洽的结局,就只能诉诸某种宏大叙事。在Rue的故事里,这种宏大就是宗教。当导演称最后Rue坐在桌子那头的画面是一种慈悲(grace)时,观众看到的也许是一种懒惰和限制:当我们无法处理这个不在主流规范里的角色时,就只能将之宗教化、象征化。于是,Rue也成为了它者的映射,和“瘾君子”这个群体的象征,而失去了最早打动我们的气质。
我们自然也可以拆解其中的西部片元素,甚至可以讨论全球右转和Maga化在剧集中的体现,甚至还能在依然优秀的运镜和镜头语言中寻找宗教隐喻:Rue是否就是摩西?整个故事是否是出埃及记?Maddy是否是圣母形象?
但写到这里,我也已经累了,《亢奋》已经不再让我亢奋了。曾经我共情于其中真空和虚幻的部分,就像我怀念那个坐在高中教室里,窗外突然下起暴雨的晚自习。那时候,我的青春还没有结束,未来还没有展开,微小的迷茫也是甜蜜的哀愁。
在2019年,我也曾坐在Jules不断向前的自行车上逃离成人世界,如今这个故事和我们的生活一起长大,然后烂掉了。
[1]齐格蒙特鲍曼《工作、消费主义和新穷人》
[2]数据来源,onlyfans自己的统计:https://ofstats.net
[3]导演专访:https://www.nytimes.com/2026/06/01/arts/television/popcast-euphoria-sam-levinson-interview.html
其他参考文献:The Stories That TV Tells About Online Sex Work:https://www.newyorker.com/culture/on-television/the-stories-that-tv-tells-about-online-sex-work#rid=79181486-56ba-495c-ac4b-f1517c68ff5d&q=euphoria
“Euphoria”Has Become a Thrilling,Disturbing HorrorShow:https://www.newyorker.com/culture/critics-notebook/euphorias-descent-into-hell#rid=79181486-56ba-495c-ac4b-f1517c68ff5d&q=euphor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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