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杯折射的“美国例外论”：一届赛事如何照见一个国家的此刻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声动活泼 ，编辑：可宣、Jean，作者：声小音，原文标题：《世界杯折射的「美国例外论」：一届赛事如何照见一个国家的此刻｜声东击西》

徐涛

洛杉矶是承办这届世界杯赛事最多的城市之一，它现在的气氛怎么样？

刘骁骞

离世界杯开幕还有一个月时，我才第一次在洛杉矶看见和世界杯有关的东西，而且竟然是在一家CVS药妆店的小柜台，上面摆着一些印有FIFA字样的水壶和钥匙扣。

一周之后，我在洛杉矶国际机场门口，看见一个一扇门大小的屏幕，上面在播放一些世界杯宣传片。再过了一周左右，我又去了SoFi体育场——今年举办世界杯的球场之一。原本以为能看到一些海报、宣传装置或者预热活动，但现场几乎什么都没有。我唯一碰见的是一个几乎说不清英语的墨西哥小哥，他正举着手机记录自己颠球。他说在墨西哥，世界杯前会有很多面向普通人的志愿活动，但来洛杉矶之后发现这里什么都没有，只能一个人在球场外练习颠球。

除此之外，大概几天前，我发现洛杉矶几个偏旅游景点的地方，比如Santa Monica海滩，开始摆放一些充气人偶，像梅西、内马尔之类的球星形象。这其实有些反常，因为洛杉矶本来就是一个广告密度极高的城市，每次有新的美剧或者电影上映，你都会第一时间在街上看见宣传海报。但现在的洛杉矶，真的很难找到世界杯的气氛。我有一个在Boston的朋友，那里也会举办世界杯的比赛，他也说城市里什么都没有，大家唯一在讨论的就是世界杯门票太贵，普通美国人根本负担不起。

到了开幕前一天，应该会有一定程度的世界杯气氛，如果一个特派记者正好在那个时候来到美国，也许就会觉得美国足球文化还挺热烈的。但因为我是常驻记者，也因此有机会从更长的时间尺度去观察，这届世界杯究竟是以什么样的方式进入美国社会的。

徐涛

你其实在洛杉矶也做了一些实地探访，希望理解为什么在洛杉矶乃至整个美国，足球始终处于相对边缘的位置。所以对你来说有两个比较重要的行程，一个是曾举办1994年世界杯的玫瑰碗球场，另一个是这一届世界杯的一周年倒计时活动。你先去了哪一个？

刘骁骞

我先去了玫瑰碗球场，原本以为那里会保留大量与1994年世界杯有关的痕迹，毕竟是一个非常大的赛事，但现场确实跟我想象得非常不一样。

美国这次是第二次举办世界杯。从1994年到现在，美国踢球的绝对人口增加了很多，比如在1994年之前，美国业余足球协会大概有16万登记人口，1994年世界杯则明显推动了青少年足球的发展，当年美国青少年足球协会的注册人数已经突破百万。

到了2026年，注册足球人口的数量大概有400多万。30年间，踢球人口的量级出现了很大的扩张。很重要的原因首先是人口结构的变化，比如拉美裔人口在美国变多了，而拉美裔中的墨西哥裔以及来自中美洲的人群，都是非常喜欢踢球的。还有一个群体，比如非洲裔移民，包括来自索马里、加纳等国家的人群，也都很喜欢足球。但是足球始终没能真正进入美国主流文化的中心。

徐涛

这与我之前的观察会有点反差。在美国的一些大城市，像旧金山，就有特别多小孩踢足球。甚至美国还有一个词叫Soccer Mom，就是带着小孩在周末去踢足球的妈妈群体。当时在旧金山，如果要打比赛，可以有六七块足球场地同时供这些社区里的小朋友比赛。从青少年的角度而言，他们的足球文化并不缺少。只是等到他们长大之后，可能会更想去打NBA，或者去打棒球。

刘骁骞

一个运动在一个国家的存在感到底需要通过什么来观察？并不是踢球这个行为本身，而是要看这项运动作为一种文化，在美国处于什么样的状态。举个例子，美国人日常的闲聊small talk，在电梯间这样的日常场景里，大家会不会开个玩笑，打招呼的时候聊昨天的足球比赛？其实是没有的。像对于美国人来说非常重要的超级碗，如今都已经变成了一种节日。

巴西也是一个很强烈的对比。很多人会问我，在巴西是不是每个人都踢足球？我的巴西摄像师傅是个白人，也是绝对狂热的足球爱好者。他是圣保罗队的粉丝，平时会穿球衣，可是他并不踢足球，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一个狂热的球迷。

足球在美国是有人踢的，包括你刚刚提到的Soccer Mom，这个群体大概出现在2000年前后，是一批美国中产白人家庭的妈妈。她们一方面受到1994年世界杯的鼓舞，另一方面又觉得在美国非常流行的橄榄球，也就是美式足球，过于粗暴。在她们眼中，足球是一项每个人都有机会接到球的运动，更像一种比较民主的运动。所以很多人会鼓励自己的孩子去踢球，但这部分现象主要还是存在于中产白人家庭之中。

我问过很多美国朋友，他们都说自己小时候踢过足球，但过了那个时间段之后就再也没有看过足球。换句话说，美国踢足球的人很多，但真正持续关注足球的人并不多。

为什么足球这项世界第一运动，在美国却呈现出一种看起来规模很大，但又始终处于边缘的状态？

刘骁骞

大家经常会听到「美国例外论」这个词。美国例外论其实有两层含义。20世纪的全球流行文化，无论是音乐、电视、电影、时尚还是传媒，美国几乎一直处于引领者的位置。即使不是绝对引领，至少也是与世界同步发展的状态，但唯独体育是一个完完全全的例外。

这些年我在世界各地采访时，几乎在各种极端环境里都见过有人踢足球。有一年，我去采访哥伦比亚反政府武装在丛林中的营地，他们训练间隙会踢一场足球；一些贩毒集团内部甚至会组织足球联赛；巴西海上的石油平台面积很小，同样有人踢足球。

唯独在美国，足球始终是一项相对边缘的运动。写《门外：边界、锈带与好莱坞》这本书时，经常有人问我在写什么，我会回答：一本关于为什么美国人「讨厌足球」的书。对于书里提出的一些原因，美国人非常认同；另一些原因，他们则并不接受。

我先说他们赞成的一部分。首先我会问他们：你从小到大在电视上看见的比赛有没有足球赛？他们就会发现说，诶，确实好像电视上基本看不见足球的转播。这其实是和注意力经济相关的一个话题，大约从上世纪50年代开始，电视逐渐进入美国家庭，人们开始大量观看体育赛事转播或者直播。但美国人很快发现，足球似乎并不是一种特别适合在电视上观赏的运动。

足球比赛分为上下半场，每半场四十多分钟，中间几乎没有停顿，最多只是黄牌、红牌或者换人带来的短暂中断。但美式足球、棒球这些运动则不同，它中间每一个从进攻到完成的时间间隔都是非常短的，一场比赛可以自然地插入大量广告，因此转播权也更容易卖出高价。

但对于足球来说插入广告就很困难。美国足球转播史上，经常出现导播切广告时恰好错过进球的情况，因为谁也无法准确判断进球会在什么时候出现。甚至还发生过一些今天看来颇为荒诞的事情，比如早期曾有电视转播人员给裁判配备耳机，在广告即将开始时，提示裁判适当延长黄牌、红牌判罚的时间，甚至希望通过增加比赛停顿为广告争取空间。这类做法后来被曝光，也随之终止。

美国的足球转播平台还尝试过各种别的方法，例如点球。按照国际通行规则，球员把球放在点球点后原地起脚，但美国人觉得这样不够刺激，他们参考冰球的方式，尝试让球员带球向前推进，在接近守门员时完成点球，这样中间的整个过程就会很刺激。

还有另一个原因，但很多美国人都不太接受。

美国人往往更偏爱那些由自己制定规则、塑造文化的运动，对于外来运动他们天然会有一定距离感，而足球最初就是从英国传入美国的。从人类学家的角度来看，一个观点未必需要得到所有人的认同才有意义，更重要的是观察背后的社会现实。回顾美国足球的发展史会发现，足球始终与移民群体紧密相连。今天，美国足球人口中拉美裔占据相当大的比例；而在20世纪初，美国足球的主要参与者同样是移民群体，尤其是来自苏格兰、英格兰等地的移民，他们在纺织厂工作，把足球文化带到了美国。

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上世纪上半叶，美国许多足球运动员都出生在国外，他们的姓氏对普通美国观众来说十分陌生。为了帮助观众理解比赛，电视台甚至会专门制作球员姓名发音指南，标注这些名字应该如何念。1950年世界杯，美国队曾击败英格兰队，但那支美国队里，许多球员都出生在海外。我曾经以为今天美国国家队已经实现了完全本土化，但查阅资料后发现，现在美国队中依然有几名出生在国外的球员。

徐涛

这其实也很合理。足球的发展，恰好遇上了美国电视行业高速扩张的时期。某种程度上，电视帮助观众筛选了他们会接触哪些体育项目，也塑造了美国几十年来的体育消费文化。美国职业足球大联盟MLS后来的很多改革，其实也是在主动向美国主流体育文化靠拢。例如学习NBA和NFL的运营模式，取消升降级制度，让联赛更符合美国观众的观看习惯。

刘骁骞

这次世界杯决赛将引入类似超级碗的中场表演，麦当娜、夏奇拉还有BTS成员都将参与其中，这样的安排在世界杯历史上前所未有。可以看出来，即使到了今天，FIFA依然在尝试让足球变得更「美国化」。回顾过去那些经典世界杯，人们或许会记得开幕式上的瑞奇·马丁、夏奇拉等明星，但决赛已经非常激烈了，我印象中是没有出现过类似中场表演这种东西的。

徐涛

国际足联主席因凡蒂诺这些年做了很多尝试，希望足球赛事向美国一些赛事学习。无论是增加比赛场次、扩展广告空间，还是提升赛事收入，本质上都体现了这种思路。你在书里提到，世界杯一周年倒计时活动是在福克斯影业园区举办的，这件事本身也很符合美国例外论。福克斯其实十年前就参与过世界杯转播权竞标，但由于卡塔尔世界杯调整赛程，比赛时间与NBA等美国本土赛事发生冲突。对福克斯来说，美国本土赛事显然拥有更高的收视价值，因此世界杯反而影响了他们原有的商业安排。某种程度上，这一次世界杯转播权，福克斯应该是以一个非常低的价格拿下的。

刘骁骞

类似的情况在美国出现过很多次。足球赛事刚进入美国市场时，往往只能利用橄榄球的淡季，或者其他赛事的空档期进行安排。如果足球和橄榄球同时进行，美国观众大概率还是会选择后者。有些棒球队老板听说足球也有观众，就顺便经营一下足球业务。

世界杯的一周年倒计时活动最终放在一个影视场地举办确实出乎意料。按照常规理解，这类活动更应该放在球场，尤其是在场馆都已经准备就绪的情况下，但它最终选择了影视产业园区。对于FIFA来说，除了商业收益之外，也是希望把足球真正带到美国。

▲图源：Getty Images

刘骁骞

在美国，举办世界杯所需的基础设施基本已经齐备，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把人造草坪换成天然草坪，再升级一些设备。他们目前面临的一个重要问题反而是过去一年来的移民政策，这让很多原本计划来看球的拉美球迷，还有其他的外国球迷心里都有一定程度的顾虑。

徐涛

这一次伊朗球迷肯定是没法来了，就连伊朗球员本身要获得签证都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我看到报道说，他们原本计划在洛杉矶进行赛前备战，但特朗普后来又放话说，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你们最好不要来，他们最后应该改去了墨西哥进行赛前准备。

刘骁骞

没错。其实洛杉矶的比赛在所有的举办城市里分量其实并不算高，西班牙队、巴西队、葡萄牙队都不会在洛杉矶比赛。但洛杉矶有两类比赛非常受关注，一个是美国队的小组赛，美国队的三场小组赛中至少有两场会在洛杉矶举行，包括开幕赛也是美国队的比赛，所以关注度非常高；另一个是伊朗队，伊朗队应该也有两场小组赛会在洛杉矶进行。按照目前的情况，他们可能踢完比赛当天就要离开。

很巧的是，一年前我们其实已经预见到了类似的情况。大概是去年5月，我看到新闻说马斯克要在美墨边境一个很小的城市发射星舰。我当时觉得这个故事特别有意思：一个通往火星的门户，却设在美墨边境这样一个相对荒凉的地方。那个地方叫布朗斯维尔，我去的时候查到当地有一支草根足球队。虽然联系不上他们，但我相信他们一定会有故事，于是就拿着一个地址，到处寻找这支球队。

这支球队参加的是一个半职业联赛，他们所在的城市距离休斯敦不远，属于大休斯敦地区，结果在去年的一场比赛里，这支球队竟然有超过一半的球员不敢前往美墨边境。我当时非常惊讶，边境是在更南边，而你们已经身处美国境内，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的担心？后来才发现，在边境地区，很多公路上都设有检查关卡。从休斯敦一路往南开，前往美墨边境的高速公路中间就有一个非常有名的护照检查站。这样的检查站最早是为了查缉毒品走私，比如对来自墨西哥的货车进行检查。但现在，它实际上已经带有某种美国境内海关的性质。所以即使已经身处美国境内，球员也有可能无法顺利回到休斯敦。一开始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甚至会想，是不是这些人没有合法身份，是滞留在美国的球员？

但后来我发现，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包括洛杉矶此前因移民问题爆发抗议时，就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有一名已经入籍的美国公民，被ICE误认为非法移民，最终被送进了中美洲的监狱。后来发现，可能是ICE系统和美国其他移民系统之间的数据没有打通才导致了这样的情况。那时候我自己仍然保持怀疑，但到了整个故事的最后，我也遇到了非常类似的问题，那个时候我才真正理解他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担心。

徐涛

我看了很多报道，洛杉矶的SoFi球场现在也在面临抗议和罢工。一方面是因为FIFA和承包商给当地最基层工作人员的加薪幅度非常低，只增加了25美分，而美国近年的物价上涨又非常明显；另一方面，罢工者还希望FIFA和特朗普政府承诺，在比赛期间，ICE不能进入球场抓人。

我甚至会想，如果我去球场，是不是也要随时带着护照和各种身份证明，这的确是很多南美球迷，或者中东地区球迷会有的担心。还有一个政策是，某些国家的球迷如果申请签证来看世界杯，需要缴纳15000美元的保证金，以证明自己不会非法滞留美国，虽然这个方案后来取消了，但类似的讨论本身已经出现。而这些情况，都是过去几届世界杯中几乎没有出现过的。

刘骁骞

几个月前，ICE相关新闻最受关注的时候，我有一些美国本地朋友，他们虽然是美国公民，但属于拉美裔，他们出门都会随身携带护照。其实很多美国人平时是没有护照的，日常使用驾照就足够，需要出国的时候才会办理护照。

我有一个在好莱坞做演员的朋友，他是出生在美国的美国公民，但父母中有一方来自玻利维亚，现在他出门都会带着全部证件，很多外国人更是如此，基本上出门都会把所有证件带着。但有时候，即使带了证件也不能保证不会遇到其他问题。一方面，美国希望大家都来看世界杯、来消费；另一方面，很多人又不太敢来。

徐涛

这届世界杯是美国、加拿大和墨西哥三国联合举办的，但现在墨西哥前往美国看球的人数也减少了很多。无论是门票销售还是酒店预订，都远低于FIFA的预测。

在一个原本对足球并不特别重视、同时又设置了层层边境关卡的国家里，FIFA这次还采用了动态票价机制，某种程度上它其实是想要在美国这样一个体育赛事传媒非常强大的地方大捞一笔，这种矛盾感非常具有戏剧张力。美国在这里扮演的角色，无论是「足球需要向我靠拢」的自傲，还是「我的政策制定出来之后，你就要遵守」，某种程度上都呼应了美国例外论。

刘骁骞

美国例外论其实有两个层面。第一个层面，是足球和其他流行文化不太一样，美国有自己独立的一套体育运动排序。另一个层面，则是美国正在把自己包围起来。大家更熟悉的美国例外论其实是一种美国公共意识的重要基础，美国人认为自己国家的建立方式与欧洲国家不同，没有共同的民族，也没有共同的王朝，而是基于启蒙思想、自由民主等理念聚集在一起建立了这个国家。

因此，美国人一直带着一种很强的自豪感来看待自己和其他国家，美国例外论认为美国是特殊的、优越的，是受到上帝眷顾的。美国总统每次演讲结束时，都会说一句God Bless America，国歌里也会强调The Land of Free。美国人在观察世界时，也往往会倾向于用自己的标准衡量其他国家：你是不是按照我的标准做事？你有没有符合美国式民主？

足球其实是一个很好的观察窗口。过去，美国开放的移民政策吸引了全世界优秀的人才，但最近在绿卡申请、签证等方面的一系列政策变化，已经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文化的流入与流出。与此同时，美国还面临着时代变化带来的挑战，社交媒体兴起之后，人们观看比赛的主要渠道已经从电视转向手机，这种媒介形态的变化本身就在冲击美国已经相当成熟的体育转播市场。

最近《纽约时报》有一本畅销书叫《Football》，这里的Football指的是橄榄球，书中提出，也许再过50年，橄榄球会在美国逐渐走向衰落。其中一个核心论点就是，橄榄球和电视其实是一种共生关系，电视让橄榄球成为美国文化中的主导运动，但这种高度依赖广告收入的模式本身也埋下了衰落的种子。流媒体的发展、转播权的争夺，以及社交媒体时代广告投放逻辑的变化，都有可能让这个体系面临新的问题。

▲图源：BBC

徐涛

作为一个没有那么关注足球的人，去观察足球在美国的发展变化其实挺有意思的。在我的理解里，无论是在欧洲还是其他很多地方，足球文化往往是从本土、社区和城市俱乐部慢慢生长出来的。某种程度上，当地人对于自己城市的自豪感，以及对本地文化的认同感，本身就是足球文化的重要基因。我对这一点的感受特别强烈，是去年去参加苏超的时候，作为一个常州人，在常州主场看到自己的主队踢进那个赛季唯一的一粒进球，那种快乐是非常直接、强烈的。

在美国，如果更理性地去分析，草根层面当然也存在我们刚刚提到的足球文化。无论是你书里写到的边境足球队，还是锈带地区球队所承载的地方认同感，这些东西都是存在的。但与此同时，美国还有另一套更大的逻辑在发挥作用，比如传媒业究竟是如何运转的。当电视成为主流媒体之后，体育的发展实际上一直与传媒产业和商业化逻辑相互配合，包括天使城这支球队，我一直很好奇，它成绩并不算突出，为什么依然能够吸引这么多球迷？难道它和苏超里的常州队一样吗？

后来我发现并不是这样。天使城队的故事发生在洛杉矶这样一个多元文化的城市里，大家彼此并不认识，却通过社交媒体建立起身份认同、价值认同和生活方式认同，并最终凝聚在一起。所以某种程度上，它更像是一种社交媒体社群化之后的线下体验。我觉得这种模式已经发展到了新的阶段。

刘骁骞

我觉得你提出了一个很好的观点，像AC米兰或者是曼城，你很难想象这些球队会搬到别的城市。但这样的事情在美国其实非常正常，因为在美国人的概念里，他们日常并不会把球队称作club或者team，更常用的词是franchise。在他们看来，球队本质上更接近一种连锁经营模式，它和麦当劳、肯德基没有本质区别，可以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洛杉矶很多大型职业俱乐部其实都是从其他城市迁过来的，美国人对于地域归属感的理解并不像我们想象中那么强。很多球队，包括主场所在地，都会随着老板和经济利益的变化而迁移。

天使城就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观察对象。我最开始关注它，其实是因为娜塔莉·波特曼，她是一位好莱坞演员，当时我觉得，一个这么有文艺气质的演员竟然会去创办足球俱乐部，这件事本身就很有意思，后来这件事还被拍成了一部流媒体纪录片。等到世界杯一周年倒计时活动的时候，我又遇到了她们的球员。当时我的第一反应是：这应该是模特吧，不可能是球员。后来才知道对方其实是一名守门员。当然，参加活动时都会化妆、做造型，看起来确实很像网红。

天使城的运营方式非常特别。首先，它的成绩并不突出，甚至排名比较靠后，但在整个联赛里，它却是收入最高的球队。后来我持续关注他们的社交媒体账号，发现每天都会收到铺天盖地的内容：与时尚品牌合作的广告、和洛杉矶本地餐厅联名的内容等等，感觉就像有一个完整的网红团队始终跟着这些球员拍摄，特别像一档真人秀。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我突然找到了一个切入点，它既代表了洛杉矶作为「网红城市」的一面，也提供了一个观察足球的新角度。

除了娜塔莉·波特曼之外，天使城的投资团队里还有几位来自硅谷科技行业的女性高管。她们曾在接受哈佛商学院相关播客采访时提到，从来没有想过把天使城当成传统球队运营，而是把它当作一个品牌，甚至可以说是按照一家科技公司来运营的，因此会格外关注各种数据指标。

按照传统逻辑，比如苏超球队，是先扎根地方踢球，慢慢培养影响力，再逐渐走向更大的市场。但天使城恰恰相反，它是先建立社交媒体品牌，再把人吸引到球场里来看比赛。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路径，足球在美国的地位或许仍然边缘，但天使城创造出来的商业收入却相当惊人，甚至超过许多成绩比它更好的球队。

我们也可以借助一些传统的分析框架来理解足球在美国的发展。体育社会学里有一个概念叫sport space，也就是「体育空间」，用来分析一项运动如何在一个国家扎根，其中有两个重要原则。

第一个原则叫「先来先到」。许多社会学家认为，一项运动能否成为一个国家的主流项目，往往取决于一个大约五六十年的关键窗口期。大致在1870年到1930年之间，现代工业社会快速扩张，大众文化逐渐成形。如果一项运动能在这个阶段占据位置，它往往就能长期保留下来。英国足球就是如此，世界上最早的职业足球联赛也是在这一时期建立的。美国的橄榄球、棒球同样是在这一阶段确立了自己的地位，甚至板球也曾经风靡美国，但后来美国人更倾向于支持自己创造规则的棒球，而非源自英国的板球。最终，棒球取代了板球的位置，这其实也是美国例外论的一种体现。

第二个原则叫「强者排他」。足球进入美国并不算晚，美国甚至是最早加入FIFA的国家之一，但长期以来，足球始终与移民群体紧密绑定。后来橄榄球和棒球借助电视时代的传播优势，占据了主流位置。而电视转播、广告商和利益集团之间形成的利益共同体，使得后来者很难撼动。

不过，社交媒体的出现正在改变这一切，手机屏幕改变了人们的收视习惯，这是一场全球性的变化。像小红书买了今年世界杯的转播权，某种意义上说，天使城正是抓住了这个机会。过去广告预算主要流向电视台，如今越来越多流向Instagram、TikTok等平台。原本稳定的利益格局开始松动，新的机会也随之出现。天使城正是在利用这样的变化成长起来，至于这种模式究竟能够持续多久，还需要继续观察。

徐涛

最开始我的确看不太懂天使城，但我后来发现，电视和社交媒体的区别在于：电视需要你在一个固定时间完整投入进去。就像大学时虽然我不是足球迷，但也会和同学一起喝着啤酒看世界杯，其实也是很美好的回忆。

但社交媒体不同。我在刷社交媒体的时候经常会看各种攀岩的内容。最开始只是研究动作和线路，但慢慢发现，社交媒体其实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你的心智。现在我不仅会看顶尖攀岩选手的视频，也会关注一些记录日常训练的普通爱好者，时间久了，你会和这些人建立起某种情感连接。这让我理解了天使城的逻辑，当一支球队不断出现在你的碎片时间里，甚至出现在睡前刷手机的那些时刻，它就会逐渐进入你的生活，你和这项运动之间的距离，也会被一点点拉近。某种程度上，这也是社交媒体对体育文化的一种重新塑造。

刘骁骞

过去的电视转播，会把比赛神圣化，把运动员塑造成英雄。但天使城的做法恰恰相反。它试图把球员变成你的朋友。球员不只是出现在比赛里，她们也会教你穿搭，推荐餐厅，分享生活。你经常会看到一些出场时间并不多的球员，依然能够获得全场欢呼。如果放在过去，人们会觉得只有那些进球很多、功勋卓著的球员才配得上这样的待遇。但现在，球迷与球员之间的情感联系，很多时候已经在比赛开始之前就建立起来了。

徐涛

某种程度上，过去几十年，美国一直在利用自己强大的电视产业塑造足球。而未来，我们或许会看到新的力量开始塑造足球，比如社交媒体影响力越来越强的国家，包括中国，都有可能参与到这种塑造过程中。未来足球呈现给大众的样子，也许会和今天非常不同。

事实上，这种变化已经发生在其他体育项目身上。过去我们很难想象，乒乓球运动员会拥有饭圈式粉丝，甚至出现激烈的粉丝争论。但在最近几届奥运会上，这样的现象已经变得越来越常见。今年世界杯期间，我们同样会观察到，美国社交媒体、中国社交媒体将如何改变足球被观看、被讨论和被理解的方式。

与此同时，社交媒体也会放大世界杯之外的议题，例如特朗普的移民政策，如果比赛现场真的出现ICE执法人员，相关画面和讨论很可能会迅速传播，引发更广泛的社会关注。再加上美国即将迎来中期选举，这样一个全球瞩目的赛事，也会成为各种社会议题和政治议题被放大的舞台。

纽约市长曼达尼就是一个例子。当许多人抱怨世界杯门票价格过高时，他自费购买球票赠送给纽约市民，并将其视为兑现竞选承诺的一部分，希望更多纽约市民能够参与这场盛大赛事，这也是非常有美国特色的一种做法——把个人政绩和大型赛事联系在一起。

刘骁骞

说到曼达尼，我觉得每一代美国人都生活在美国例外论之中，但同时也在不断挑战它。曼达尼就是这种挑战的一种体现，他所代表的一代美国人会不断追问：美国究竟是什么？谁才真正属于美国？所以，美国例外论，以及围绕美国例外论不断展开的争论和挑战，本身也是今天美国社会的重要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