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美债务对比：为何高福利的欧洲反而债务更低？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老孙荐读 ，作者：立平坐看云起，原文标题：《孙立平｜欧美债务对比：为何高福利的欧洲反而债务更低？》

每天一篇，每天弄懂一个自己感兴趣又不太懂的小问题（《孙立平｜每天一篇，你当文章来看，我当笔记来写》）。今天的问题是：

欧美政府债务孰轻孰重？原因的什么？

截至2025年底，美国联邦债务总额已超过36万亿美元。2025财年，美国净利息支出已达9700亿美元，首度超过国防预算，而到2026财年，这一数字将历史性地突破1万亿美元大关。可以说，美国政府的债务问题正在演变为一场真实的、正在自我加速的系统性危机。

但在我的印象中，至少就目前来说，欧洲的债务从整体来说似乎没有美国那样高，而欧洲是人们公认的福利国家啊，按道理来说，债务应该比美国更高才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欧美的债务究竟孰高孰低？其中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是人们通常所说的是因为美国承担的国际义务过多吗？顺着这样的一些问题，去收集资料，大体整理出如下的结果。因为我毕竟不是这方面的行家，请懂行的朋友指正。

总体对比：欧洲整体轻于美国，但内部两极分化

如果进行国际债务比较，可以发现一个引人深思的现象：尽管欧洲以“高福利社会”著称，其多数主要国家的政府债务占GDP比重却低于美国。截至2025年，美国债务率约为123.3%，而欧元区整体仅为89.8%，德国更是低至63%左右。

就债务而言，欧洲国家的债务负担可以分为三种类型。第一种是轻债务国家，如德国（~63%）、瑞士、北欧国家，债务水平远均低于美国。第二种是中等偏重国家，西班牙（~100%）、英国（~94%），与美国相当或略轻。第三种是高债务国家，法国（~115%）、意大利（~138%），前者接近美国，后者远超美国。

因此可以认定，“欧洲债务低于美国”是一个整体现象，但内部呈现“南北分化”，德国等财政稳健派与意大利、希腊等高负债国并存。

上述对比仅基于“政府显性债务”。若考虑到美国未备资金的福利承诺（如社保、医保的长期缺口），其真实财政缺口占GDP比重远超欧洲。例如，意大利虽显性债务高，但养老金体系经过多次改革后，可持续性反而比美国更好。换句话说，欧洲把债务“显性化”了，而美国把债务“隐性化”了。

为何欧洲整体债务低于美国？三大核心原因

一是欧洲的财政“硬约束”与美国的财政“软约束”。欧盟的《马斯特里赫特条约》明确规定成员国赤字不得超过GDP的3%、债务不得超过60%。2010年欧债危机后，欧洲进一步强化财政纪律，推行财政契约和超额赤字程序。这种制度压力迫使各国（尤其是欧元区国家）控制发债。

反观美国，凭借美元的世界储备货币地位，能以极低利率向全球融资，且美联储可以“印钞”购债。这使得美国政府缺乏政治上的财政自律动力，债务上限屡次被抬高，长期陷入“借新还旧”的循环。

二是高税收覆盖高福利，无需过度发债。这是最容易被忽视的机制。欧洲福利支出确实高，但税收也高。主要欧洲国家的税收占GDP比重普遍在40%-45%（如德国约45%），而美国仅约27%。在这种“现收现付”模式下，大部分福利开支被当期税收覆盖，不需要大量发债融资。换句话说，欧洲纳税人“提前付了费”。

美国则选择了“低税收+高福利（尤其是社保医保）+高军费”的组合，收入不足而支出庞大，缺口只能靠债务填补。因此，美国债务率不断攀升，利息支出已超过国防预算，进一步加剧财政压力。

三是历史危机倒逼改革。欧债危机（2009-2015）给欧洲各国上了惨痛一课：希腊差点退出欧元区，意大利、西班牙遭受市场惩罚。此后，欧洲普遍进行了养老金、劳动力市场等结构性改革，并建立了欧洲稳定机制（ESM）来监督财政。这种外部约束下的调整，抑制了债务的无序增长。

美国则从未经历过类似的主权债务危机，加上美元霸权带来的廉价融资，形成了“发债不受惩罚”的预期，财政赤字逐年扩大。

欧洲内部差异：为何同样是高福利，债务水平天差地别？

高税收能解释欧洲整体低于美国，但无法解释为什么法国、意大利的债务仍远超德国。内部差异的关键在于：财政纪律的强弱与经济增长动力。

德国：宪法规定联邦结构性赤字不超过GDP的0.35%，州政府不得新增赤字。强大的制造业出口带来稳定税收，同时长期坚持“黑零”（财政平衡）政策，债务自然低。

法国：福利支出占财政超50%，过去20多年大部分时间赤字超欧盟3%红线。政治碎片化（悬浮议会）导致任何财政改革都寸步难行，属于“政治性”高债务。

意大利：历史公共债务存量极高，加上长期经济低增长，利息支出压垮财政。新债大部分用于还旧债，属于“经济性”高债务。

西班牙：2008年房地产泡沫破灭后，私人债务转化为公共债务，导致主权债务激增。但凭借近年强劲增长，债务率已从峰值回落。

可见，高税收只是压低债务的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如果不控制支出、不推动增长，再高的税收也填不满债务黑洞。

一个常见的争议：国际义务与“搭便车”

有一种流行观点认为：美国债务高是因为承担了更多国际义务（尤其是防务），而欧洲债务低则是因为占了美国的便宜，省下的钱用于福利。

这个说法当然有一定道理。美国军费占GDP约3.5%，而欧洲北约国家长期徘徊在1.5%-2%。这笔节省的开支，确实让欧洲有更多财政空间维持福利。如果欧洲要完全自主防御，福利削减或债务上升几乎是必然的。相反，美元作为储备货币，虽然让美国能低成本借债，但也意味着美国要为全球提供流动性和贸易逆差，这客观上推高了其债务水平。

但用这个因素来解释欧美政府的债务差异，从总体来说，是站不住脚的。

理由是，如果欧洲债务低是因为搭了便车，那么所有欧洲国家债务都应该很低。但现实是意大利债务比美国高15个百分点，法国几乎持平。显然，防务开支差异解释不了欧洲内部的债务分化。

实际上，最核心的因素还是财政纪律与税收。德国债务低，首先是因为自己立法控制赤字、坚持高税收；意大利债务高，恰恰是因为纪律松弛、增长停滞。这与是否占安全便宜关系不大。而且，从美国债务增加的过程来看，美国债务飙升的主要原因是2008年金融危机、2020年疫情和持续的国内减税政策，而非每年占比稳定的军费开支。

概括地说，欧洲在防务上依赖美国、客观上节省了开支，这是事实。但将这个因素视为欧美债务差异的主要原因，则是严重本末倒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