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3 19:55

为什么港片里的配角,总是让人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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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印象笔记 ,作者:大象,原文标题:《为什么港片里的配角,总是让人念念不忘?|大象随地而坐》


2025年10月,许绍雄病危的消息传出来时,很多人第一时间想起的并不是他的本名,而是欢喜哥、方钟Sir。


当时佘诗曼在澳门出席活动,她原本下一站要飞去北京,听到他病危的消息直接改了行程,立刻回香港去医院探望。


前段时间,刘洵去世消息发布以后,同样引起过大量香港影迷的集体悼念,很多人刷到消息的时候,第一时间在评论和弹幕上,刷屏他扮演过的那些经典角色和台词。


影迷的难过很奇怪,它不像送别一个遥远的明星,更像是送别一个从小就见面的邻家叔叔。


香港影视行业有很多这样的人,他们很少有人能与主角平分秋色,也比较难拥有完整的人物弧光,但每一个让人记住的故事,也都离不开他们。


很多年里,大众未必记得住港片里那些配角本人的名字,直到他们一个个离开才忽然发觉,那个世界可能真的在记忆里一点点变模糊。


问题也从这里开始。


01.饭局、夜总会


《毒舌大状》之后,吴炜伦本来可以走一条最稳的路。


那部电影卖得好,观众认,市场也认。按照商业逻辑,下一步最好是拍续集,继续法庭戏,继续黄子华,继续让观众看到小人物翻身,大获全胜。那是一条已经被很多类型片证明过的路。


吴炜伦没有选这条路。


在一次专访里,他回忆《夜王》的起点,并没有讲一个宏大的创作理念,他讲的是一场饭局。


那是《毒舌大状》的庆功宴,杨偲泳问他会不会拍《毒舌大状2》。


吴炜伦说,不想再拍严肃法庭题材。


杨偲泳说,那你想拍什么?


他脱口而出:拍夜总会。


杨偲泳追问,你认真的?


他说,我认真的。


一个新的电影念头,就这样从饭桌上冒出来。它的开头不是剧本,不是项目书,也不是完整的类型片方案。


它先是一句像玩笑的话,后来慢慢变成一个空间:尖东,2012年,夜总会,大富豪,新花都,妈妈桑,经理,公关,侍应,老板,熟客,还有那些在旧行业退场前仍然站在灯下的人。


这很像「香港电影行业」本身。


香港电影最迷人的地方,很多时候并不是主角走进一个空间,而是那个空间里早就站满了人。


法庭有律师、法官、书记、旁听席;警署有长官、下属、文员、便衣;茶餐厅有老板、伙计、街坊、电视机;灵堂有喃呒师傅、长生店、孝子、女儿、花牌和棺木。


主角带着故事进来,但让故事变得可信的,常常是站在旁边的人。


夜总会更是这样,它混杂、暧昧、旧式、过时,带着一种快要被时代关灯的热闹。舞台上有人唱歌,台下有人谈生意,包厢里有人喝酒,门口有人迎客,后场有人算账。一间夜总会,从来不靠某一个「主角」生存,它靠一整套边缘人物的默契和秩序。


大富豪夜总会1984年开业,2012年结业。那个年份后来也成了《夜王》的时间锚点。曾经灯火辉煌的尖东夜生活,不再是黄金时代那种可以直接拿来用的城市背景。它变成一个需要被回望、被重建、被重新理解的旧行业。


在一则报道里,一位夜总会的金牌经理Maggie说过一句话:「我的职业生涯,就是香港几十年来的夜总会历史。」


究竟是什么让港片里那些夜总会、茶餐厅、警署变得可信?那些绿叶演员的作用不言而喻,而那些面孔,几乎都很像Maggie,他们也是在各行各业里生长出来。


02.没有天生的熟脸


1971年,TVB创办第一期艺员训练班。


许绍雄就是第一期学员。那时候,他还不是"欢喜哥",也不是"方钟Sir",更不是后来几十年里反复出现在警署、办公室、家庭客厅里的熟脸,他只是训练班里的一个学生。


香港影视里的「熟脸」,不是天生的天赋异禀。


它曾经有一套运转多年的生态,一个年轻人走进训练班,先学台词、表演、化妆、武术、舞蹈,也学怎么「等」。


等镜头,等机会,等一个有名字的角色,更多时候,他们在跑龙套。


1970年代到1980年代的香港影视工业,人员密度非常特别。电视台、片场、训练班、武行、茶水、场务、临演等等,工作人员不断流动。今天在一部剧里演街坊,明天在另一部剧里演病人,后天又换成巡逻警察、货车司机、外卖员、办公室职员。


熟脸一旦形成,就变成一种叙事捷径。


许绍雄尤其如此。


他的背景并不草根,家世显赫,外号"Benz雄",是早年开奔驰去开工的人。按很多故事的惯性,这样的人似乎该有一个更中心的位置。但他一生最稳定的银幕形象,反而是在各种主角旁边。


他可以严肃,也可以滑稽,可以让观众觉得可亲,也可以让观众觉得危险。更多时候,他不需要一场大戏,反而是只要他站在那里,观众就跟得上某一种香港式的对白句式。


配角最隐秘的能力就在于此,主角负责制造冲突,配角负责让观众相信。


观众记住许绍雄,不只是记住某一个角色,而是记住一个长期被他反复确认过的香港:那里有警署,有家庭,有上司和下属,有长辈和晚辈,有一句没说出口的关心,有一个眼神就能明白的规矩。


所以当他离开时,很多人的难过才会那么「私人」。不是因为我们和他真的认识,而是因为在很长的时间里,他像一个熟人一样,反复出现在我们的生活屏幕里。


一定程度上来说,TVB训练班制造的不只是演员、明星,它制造了一个观众可以反复进入的世界。


廖启智第一次考TVB失败,第二次才被录取,毕业后从跑龙套做起。后来在《上海滩》里有一场戏,周润发临时改台词,廖启智接住了,喷粥的场景成了后来被反复提起的电视史片段。


这类细节很小,却能说明一件事,香港电影工业里,一个配角不是靠「存在」就够了。他要反应快,要接得住,要在主角突然改变节奏时,让这场戏继续成立。


这也是非常残酷的地方,很多主角是被观众肉眼看见的,有些配角,是在接住主角时,才被观众记住的。


吴孟达年轻时,并不想做一个「站在旁边的人」。


他是TVB第三期训练班学员,和周润发同期。早年凭《楚留香》里的胡铁花走红。


那时候,他尝过被看见的滋味,也迅速陷进光环。酗酒,赌博,因此事业滑落。杜琪峰那时还在TVB做助理编导,他说吴孟达「烂泥扶不上墙」。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钉住了他人生里最狼狈的那段时间。前一天还众星捧月,后一天突然没人要了。曾经的同学和同行都继续往前走,他却停在原地。


吴孟达曾坦言,那段时间他其实想过跳河自杀,但他把自己关起来,重新读《演员的自我修养》,重新学习怎么做演员。


也许没有这段低谷,吴孟达在周星驰电影里的位置不会那么稳。因为他骨子里不是站在主角旁边「等包袱」的人。他不是在配合周星驰搞笑,是在用一个真实的角色,与周星驰共同创造人物的荒诞。


周星驰的表演常常不可预判,只要吴孟达在旁边,他就能把「那根线」往回拉。他可以是父亲、三叔、重案组之虎,也可以是假扮场务发盒饭的卧底。


他的脸没有广义上的明星气质,但他笑的时候可以不是胜利者的笑,哭的时候也可以不是悲情的哭。就像《天若有情》里的太保,那是他从低谷里走出来后的重要角色。那个角色不靠喜剧包袱成立,而靠底层江湖里的义气、粗粝和自尊成立。后来他凭这个角色获得金像奖最佳男配角。


再后来,是周星驰。


观众会自然地把"达叔"和"星爷"放在一起,影迷特别喜欢去评判,除了达叔之外,到底还有谁能接得住星爷。但吴孟达多次表达过,他不是一个捧哏,他是一个演员。


配合主角,并不等于为主角而生,一个好的配角,有时候比主角更需要准确。他要知道什么时候出声,什么时候沉默,什么时候递眼神,什么时候把自己藏起来。


周星驰电影里有很多这种人,他也特别擅长从现场抓过来一个这样的人搭戏,他们出场不多,却会在看过以后就让观众念念不忘。


《行运一条龙》里的阿媚,是一个小到不能再小、但又最典型的例子。


那部电影本身就是一间茶餐厅,吴孟达演李老板,周星驰演何金水。故事并不完全围绕周星驰转,而是由茶餐厅里不同人的小故事组成。


阿媚出场只有大约半分钟,她坐在茶餐厅里和何金水有一段旧情。那场戏里,她只靠一句台词让观众记住:一個AM,一個FM,大家都唔啱channel嘅!


很多观众未必知道她的本名,却记住了这个叼着烟的大姐,和那句「不啱Channel」一说出来,愣是压了星爷几寸光芒的瞬间。


媚姨,本名陈月媚,她并不是专业演员,真实的她,算是剧组的「专属猎头」。


她开过一家叫"天王影视制作"的公司,专门给剧组提供特约演员、临时演员、儿童演员、外籍演员和模特。很多电影里的街坊、路人、茶客这样的群演,都经由这样的公司「供货」,送进片场。


她其实代表了港片所有配角的另一面,港片的配角,原本就是这个工业的一部分。


据当时一些港片资料整理,她的公司参与过数百部电影,拍《古惑仔》群架戏时,她曾经一次派出上百名临时演员到剧组里,加上导演的偷拍手段,街面上根本看不出来是个剧组,附近的警察以为真的出了事。


后来到《行运一条龙》,剧组需要茶餐厅里的群演充当街坊,找到媚姨这样的公司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周星驰看见了她,于是就有了阿媚。


香港电影行业里的配角,不是如日韩娱乐圈那样,从明星流水线系统里来的,而是从茶水和场务之间、临演名单和通告电话里忽然「闯进」镜头。


她们本来负责的是让主角出现在电影里时,整个画面看起来真实存在,偶尔自己也出现一下。很多时候,他们的「这一下」,就会让假的茶餐厅不再只是布景,像真的有人在那里做生意。


03.边缘人


林雪的起点,更靠近边缘。


14岁时,他从天津来到香港,做过搬运工,做过散工,后来进片场做场务。那不是一个离明星很近的位置。场务要派饭、扫地、搬东西、跑腿,处理片场里很多琐碎、麻烦又不能没人做的事。镜头对准演员,灯光打在主角身上,场务在边上等,被呼来喝去。


林雪等了很久。


他后来被杜琪峰注意到,是在《暗花》里一个小角色。《再见阿郎》成为他从场务正式转向演员的转折。再后来是《枪火》、《PTU》和《树大招风》。


但他身上最有意思的地方,不是"从草根到演员"的励志感,而是他始终带着片场边缘人的气味。


他不像是被训练成演员的人,他原本就在电影工业内部打杂,某一天被推到镜头前,他的身体、语气、站姿、沉默,都是每天听着导演骂人浸泡出来的,他扔给对手演员的,也都不是什么流派化的表演,他的角色接近于自然反应。


拿《PTU》来说,他穿一身警察制服,在深夜的尖沙咀街头找枪。


那场戏没有多少台词,他只是走,但走路的声响、那个微微驼背的走姿、那个眼神里的焦躁和心虚,一个普通警员被一件小事拖入深渊的全部状态,都压进了这几步路里。


银河映像,很需要这样的人。


1990年代后期香港电影退潮,大公司减产,独立制片兴起,杜琪峰和韦家辉创立银河映像。


钱不多,时间不多,拍摄不能再靠资金、大场地和高规格的工业标准来堆,于是「空间、站位、节奏」变得极致重要。


杜琪峰的《枪火》,常被说成低预算、短周期、现场即兴的结果。


那部电影里很多戏不靠对白,而是靠一群男人怎么站,怎么等,怎么看,就在商场、走廊和餐厅里让空气凝固。


林雪在这种系统里变得不可替代,究其原因或许正是来自他自己的一句很朴素的话:我努力嘛。


在林雪这类演员身上,从来没有天赋一说,也没有太高的艺术使命感,只是努力,搬东西也努力,派饭也努力,等机会也努力,被镜头叫到时也努力。


他们的演员轨迹中几乎不会被命运垂青,被哪个贵人看中,在电影里有意安排一段「带慢动作的隆重出场」就红透半边天,被观众记住。


他们的地位,来源于每一天都在剧组的边缘做分内之事,给剧组发三年便当,然后等一个需要表演「怎么发便当」的机会,碰不上就只能再发三年便当。


如果说吴孟达和林雪,让我们看见片场边缘,还有这样一类演员,他们更像一座房子里的家具。他们不一定每次都让观众大呼过瘾,但没有他们,那个空间会空。


秦沛很早就开始演戏。


可以说,他的家庭本身就在香港电影史里有一块位置:他与姜大卫、尔冬升是三兄弟,同母异父,各自在银幕和幕后留下名字。


秦沛年轻时也曾是一线小生,后来转向配角,在电视台和电影之间不断切换。


1986年,他在《癫佬正传》里演精神病父亲,拿下金马奖和金像奖最佳男配角。1993年,他在《新不了情》里演温暖舅舅,再次拿下金像奖最佳男配角。两部电影,都恰好由弟弟尔冬升执导。


秦沛给香港电影提供的不只是某一个固定类型的脸谱化人物,同时也是一种可塑的重量。他一出现,你就能感觉到此刻最需要的人进来了,也许是训导主任,也许是长生店喃呒师傅身边多年的老伙计。


曾江是另一种。


他曾在美国伯克利读建筑,后来进入电影圈。建筑训练和表演之间看起来没有直接关系,但放在曾江身上反而有一种暗合。


他演戏时有很强的结构意识,他不愿意只是服从导演的指令,认为演员和导演应该是合作关系。他说过一句话:导演叫你笑你就笑,这是奴隶,不是合作。


他对表演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专业自尊。2008年,魏君子采访他时,他批评香港演员不够专业,认为很多人不研究角色、不读剧本、不琢磨表演方法。他自己坚持用方法派进入角色。


2015年,他凭《窃听风云3》拿到金像奖最佳男配角。很多人替他可惜说太晚了,但他说,角逐男配,比角逐影帝难度更高。


因为配角的时间有限,出场少,却要在很短的篇幅里让人物成立,他不能慢慢来,主角可以用两小时完成人物的前后变化,配角常常只有几场戏、几句台词、几个眼神。


他必须在有限空间里建立可信度,不能让人觉得他是功能件,也不能抢走主角的戏份。


同样的人,还有龙婆罗兰。


她的名字,年轻观众可能不熟。但她的脸——花白的头发,瘦削的脸颊,微微下垂的眼角,是香港恐怖片和灵幻片里的标志。


《七月十四》、《阴阳路》系列,她演"鬼婆",演龙婆,演那些在巷口点香的老人。她都不需要台词,她只要站在阴影里,观众就知道这个地方不安全。


罗兰其实是TVB训练班出身的专业演员,早年演过《欢乐今宵》,后来在电视剧和电影之间来来回回干了一辈子,几乎没做过主角。


2020年,她获得香港电影金像奖专业精神奖。不是最佳女配角,是专业精神奖。奖项的名字表达一切,有些配角最终被记住的,不是某一个角色,而是专业精神。


还有一些人,甚至不在镜头里。香港动作电影的记忆,离不开一群提供「专用身体」的人。


龙虎武师专门负责从五层楼往下跳,被巴士车撞,火烧全身,从陡坡滚下去。他们没有今天这么成熟的保护系统,也没有那么多后期手段可以补救。


只要是主角需要,一个动作评估下来可能会卖座,而主角又不能担风险受伤,就要有真人、并且真的去做。


纪录片《龙虎武师》里有一种说法:从高处跳下,下面不是气垫,而是一层层纸箱。人砸下去,纸箱塌掉,周围的人冲上来。这时候导演喊的不是「卡」,而是「救人」。


观众在银幕前看到的是刺激,速度,干净利落的打斗,这一部电影看见成龙从商场高处跳下来,下一部就想看他从两栋楼之间飞。洪金宝、元彪、钱嘉乐这些名字背后,人们知道七小福,他们从小受训,干这事很专业。


但是那些令人兴奋的镜头里,还有更多没有名字的龙虎武师,他们可能摔在画面边缘,可能被主角打倒,可能只是替某个明星完成一个危险动作以后,意外告别职业生涯。


在龙虎武师的年代,没有人考虑他们的台词,甚至都没有正脸,喊三二一,跳,不能给导演浪费一格胶片。


当年,洪金宝给武行们说过一句话:出事了养你下半辈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的身体,就是香港电影最真实的特效。


这句话像江湖承诺,也是那个年代动作片的底色,干武行,就得敢玩命。热血,也沉重。


在武行里,一半是武术功底,另一半是戏曲功底。


刘洵,代表戏曲这一边。


2026年5月30日凌晨,罗家英在微博发出讣闻,刘洵去世。


消息一经大众知悉,各个短视频平台涌出来的都是《黄飞鸿》里的黄麒英,《新龙门客栈》里的贾廷,《九品芝麻官》里的李莲英,《笑傲江湖》里的古今福。


刘洵6岁学京剧,后来南下香港,在香港演艺学院任教戏曲和身段。他在《刀马旦》中担任戏曲指导,被徐克带入电影世界。此后走向银幕,他在徐克的武侠、喜剧和类型片里反复出现。


他的一举一动和普通演员不同。那种不同,不只是"个人气质",而是身体里有规矩。眼睛怎么抬,手怎么放,步子怎么走,气口怎么收,都带着戏曲训练的痕迹。


他可以演正,也可以演邪,可以有仙气,也可以有阴气。观众未必知道这些动作背后的训练系统有多少规矩。


很多人知道刘洵,记得这个演员,但说起来会是:他叫什么来着?跟李连杰演过《黄飞鸿》。


如果说武行扛的是所有危险动作,刘洵和罗家英这类戏曲功底出身的演员,是靠一副被长期规训过的身体,让配角的尺子上有了刻度。


04.重新制造香港


到麦浚龙拍摄《风林火山》时,香港电影面对的已经是另一个问题。


过去,只要走上街头,香港就在那里。霓虹灯、地铁、茶餐厅、旧楼、警署、巴士站、卖咖喱鱼丸的小贩,很多东西天然入镜。城市本身就是布景,路人本身就是群演。


但后来,如果还想拍香港,有时候要先「重新造一个香港」。


麦浚龙最早,其实可以顺着人气,继续拍《僵尸2》。很多人都劝他拍《僵尸》的续集,前作有声量,有风格,有观众,绝对安全。他说自己想讲的都讲完了,这次想写一个跟鬼怪没有关系的题材。


在一场深度采访里,他谈创作时说得更清楚:创作者要不停探索,并找到自己的答案,需要勇气去「背叛」周围的所有人。


《风林火山》就是背叛的结果。


2025年10月1日,国庆档,《风林火山》在香港和大陆同步上映,当时北京一度传闻有路演,可能见得到消失许久的金城武。


麦浚龙的新故事露脸,电影被设定在1994年的香港。为了拍这个世界,剧组在惠州搭建了6万平方呎、1:1的铜锣湾实景,包括SOGO、地铁口、电车等地标。


店铺要复刻,版权要处理,物件要真实,当时街上的每一样东西都要摆进去,搭景过程中遇到三场台风,布景损毁,修复后继续拍。


这已经不只是一项美术设计,更像一场复原记忆的工程,一个城市曾经可以直接被摄影机捕捉,现在需要被授权、修复。旧香港不再是街上的现实,而变成一种需要巨大成本才能看见的景观。


麦浚龙后来谈这部电影的命运时说:"每个作品都有它的命"。做完后期,自己的工作已经完成,成绩好坏,不能完全决定他的情绪,他只能陪着作品。


《风林火山》是一部很难被简单归类的电影。


有争议,有野心,有漫长制作,有高昂成本,有关于旧香港的巨大执念。我们不必把它说成是一份麦浚龙的案例,它更适合作为一个复杂样本:今天的香港电影如果还想讲过去的事情,要把旧香港从记忆里搬到现实。


早些年的《无间道》和《寒战》系列,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说明这件事。


《无间道》让天台、电梯、黑帮饭局,变成身份焦虑的空间。《寒战》把战场从街头枪战挪到会议室、警队制度和高层博弈里。


香港电影里的「空间」,从来不只是背景,它是城市本身,城市里需要有人存在,而配角,就是这个过程里的坐标之一。


时代和空间在变化,老香港的故事需要不断寻找更适合当下时代的语境。


比如,殡仪馆。


《破·地狱》的起点,源自于一次没能完成的告别。


疫情期间,陈茂贤的外婆去世,他没能去医院送别,也没能触碰外婆的遗体。对一个活着的人来说,这种遗憾很难被安放。死亡已经发生,但告别没有进行。


先人走了,活人还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这是一个在电影商业行为里略显小众和风险的议题。


但是,陈茂贤选择进入香港殡葬行业展开调研。


他走进殡仪馆、长生店、太平间,看那些平时几乎不太会被镜头专门拍摄的地方。


当他看到腐烂的老人遗体被修复得体面时,他逐渐意识到,殡葬行业处理的并不只是遗体,也是一群仍然要继续生活的人。遗体被整理好,灵堂被布置好,告别仪式完成,不只是为了死者,也是为了让生者「完成」——这件事终于有一个形式可以承受。


黄子华看到剧本后说了一句话:活人也需要破地狱。陈茂贤把这句话写进了剧本。


《破·地狱》原来的结局很悲伤。道生的妻子怀孕后,孩子没了,最后的画面是道生在大海面前超度自己未出生的孩子。


陈茂贤剪了很多版,剪到第48版,仍然带着那种近乎绝望的气息。黄子华看完后打电话劝他:你傻啊,这个结局是反人类的!


电影当然可以悲伤,但如果悲伤只把观众推到绝境里,它可能就背离了这部电影真正想做的事。《破·地狱》不是为了证明活人面对死亡有多痛苦,而是为了给活人找一个出口。


这部电影被剪到第49版时,直到送去东京电影节前后,那个近乎绝望的结局仍然保留着。黄子华最后给导演打了通电话说服了他。


电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当时为了拍实景,剧组想进入香港殡仪馆,但殡仪馆真正空出来的时间很少。


陈茂贤说,香港殡仪馆一年只有三天是没人的,大年初一、清明节和重阳。剧组在有限时间里抢拍,又1:1搭了一个灵堂。


灵堂不只是布景。花牌、棺木、通道、灯光、位置、仪式,每一样东西都不能只是「像」。因为观众对死亡场景的感受会很敏锐,所有经历过丧礼的人,知道什么是假的。


于是电影需要真正在殡葬行业里的人。


梁俊师傅是第八代正一派喃呒师傅,有35年经验,12岁入门,家族传承。他作为顾问进入剧组,教演员科仪(送别仪式)。


朱栢康和卫诗雅被他训练了9个月,练习不是摆几个动作,而是学踏步、持剑、跳火、唱词,让身体进入一套真实仪式的节奏里直到看起来像个喃呒师傅。


其中,卫诗雅面对的是更复杂的限制。喃呒师傅的传统上,女性不能主持破地狱仪式,就算有师傅愿意教,也不能教全套。


卫诗雅同时跟两个师傅学艺,最终她把两位师傅教的部分合起来,才形成完整的一套破地狱仪式。她练到手上留疤,手掌被刺穿。朱栢康从开始学,到正式完成仪式,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成功。


黄子华在对谈里说,以前,自己在香港没看过一套戏敢面对这件事。人死了,问题还没完结,生人还要继续活下去。


《破·地狱》表面上拍死亡,实际一直在拍活人。拍一个婚礼策划师进入殡葬行业,拍一个传统父亲不懂得表达爱,拍一个女儿被规矩挡在门外,拍一个儿子想逃离家业,拍一群人围着一个死者,处理自己还活着的痛苦。


很多观众不知道,许冠文出演《破·地狱》时82岁,第一次演「死」。


他的喜剧人物总在算计、在争、在愚钝和聪明之间辗转,而这一次,他要在镜头前停止呼吸。他特意去学憋气,每天在游泳池里训练,让自己在镜头前像一个真正停止呼吸的人。


电影上映后,他和黄子华在对谈节目里,反复谈过「再见」。他说,人未必可以再见,每次说再见以后,一转身,还会不会再见,是一个问题。他谈自己的父亲,父亲一辈子不太表达内心,临死前才说了一句类似称赞的话。他一辈子好像都不曾夸奖孩子:明明考第一,也要说是撞彩。


《破·地狱》里的文哥,就是这样的人。他活在规矩里,把规矩变成权威,把权威压在孩子身上。直到死亡临近,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陡然砸下来,无比沉重。


配角这个概念,在这部片里也被推到了更远的地方。


谁是这部电影里的「配角」。殡葬经纪,喃呒师傅,女儿,儿子?


《破·地狱》在剧本叙事的同时,把生活中那些「配角」,也推到了电影中间。


这也是近年香港电影最值得注意的变化之一,以前是拍警察、黑帮、律师、富豪,现在开始有人主张去看看那些生活中的配角:办丧礼的人、唱科仪的人、夜场里的人、旧行业里的人。


主角属于故事,配角属于现实。


主角会随着电影结束而结束,但能够让人记住的配角,常常从一部戏走到另一部戏。他们在不同故事里换身份,却保留同一种熟悉感。他们不那么耀眼,但没有他们又真的不行。


如同配角演员一样,生活中的配角一直存在,只是很少被认真看见。但是当你开始看见他们以后,才会觉得原来他们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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