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金融橙 ,作者:欧阳晓红,原文标题:《“你要做空NASA吗?”——华尔街如何对冲SpaceX》
“就在你即将成为一位数万亿美元富翁时,金钱开始变得不那么有价值了?”上市前夜,有人这样问埃隆·马斯克。
马斯克回答:“是的,差不多就是这样。”
此前他在访谈中说过:“人工智能和机器人将制造出如此多的东西、提供如此多的服务,以至于金钱将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不再相关。”
“人工智能不会使用人类的货币。它将关心电力和质量:瓦特和吨位。”马斯克说。
2026年6月12日,马斯克完成了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IPO(首次公开发行)。SpaceX(太空探索技术公司,NASDAQ:SPCX)上市首日收涨19%,市值达2.1万亿美元,跃升至全球第七大上市公司。SpaceX首日交易放量后,其他航天概念股如Virgin Galactic(维珍银河)、Rocket Lab(火箭实验室)却大跌。
好戏在6月16日的SpaceX期权开闸。一位华尔街资深交易员称,这可能是他近30年来见过的最大对冲挑战。
首日狂欢之后
SpaceX敲钟画面传遍全球,马斯克则在火星背景前的视频致辞中说:“总要有一些让你对未来感到兴奋的事情,让你早晨醒来就迫不及待想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就是SpaceX想带给你的未来。”他说。
SpaceX上市首日,开盘150美元,盘中一度升至176美元上方,较发行价135美元最高上涨约31%;市值一度超过2.2万亿美元,距离亚马逊约2.58万亿美元的市值并不遥远。
摩根士丹利官方推文中一个被忽略的措辞是,绿鞋机制前750亿美元。
绿鞋机制,即超额配售权,允许承销商额外配售至多15%的股份,并在上市后30天内行权。这一设计的精妙在于:当股价破发时,承销商从市场买回平仓托底;当股价高于发行价时,直接按发行价从公司购股平仓——零风险锁定收益。
SpaceX上市首日上涨19%,若行使绿鞋机制,总募资将达约862.5亿美元,接近沙特阿美的3倍。
但狂欢之下,有几道裂缝值得注意。
其一,散户配售被压缩至两成。SpaceX认购超额约4倍,未被满足的需求被推向二级市场,成为首日买盘“燃料”。这是承销商的经典操作:将“饥饿感”留在场外,做价格的安全垫。
其二,当天市场就出现了第一份卖出评级。独立投资研究机构CFRA的分析师基思·斯奈德(KeithSnyder)以罕见的卖出评级启动覆盖,目标价115美元,低于发行价。市场用钱给SpaceX叙事投票,分析师用模型质疑估值,如此开局与特斯拉上市时如出一辙。
其三,替身股崩塌。上市前买不到SpaceX的资金疯狂涌入“替身股”:通信服务商回声星(EchoStar Corporation)期权成交量飙至近30日均值的约11倍;天基直连手机运营商AST SpaceMobile的单日期权成交额近1.4亿美元。SpaceX一上市,回声星股价下跌14%,ASTSpaceMobile股价下跌近13%,维珍银河股价下跌34%。
其四,标普500对SpaceX说不。标普道琼斯指数公司拒绝为SpaceX修改快速纳入规则,最早在2027年中纳入,而MSCI(明晟指数)则确认按惯例快速纳入。被动买盘资金只来了一半。
其五,美国著名投资公司ARK的创始人凯瑟琳·伍德在“波动率前夜”上车,而且买的是现货。ARK旗下多只ETF(交易型开放式指数基金)当天合计买入约329万股,约4.44亿美元。
值得玩味的是时点与工具:期权即将开闸,ARK却抢在之前,用现货建仓——要的是核心持仓,不是押注,也由此避开了即将到来的“波动率税”。而ARK买的并不便宜,其蒙特卡洛模型给出2030年基准情景是2.5万亿美元,SpaceX市值首日盘中已摸至2.2万亿美元,几乎提前4年逼近基准情景。有分析称,这笔买入或证明,SpaceX已进入典型的高贝塔“共识—分歧区”:信徒更信,看空者更想买看空期权,做市商更敢将波动率定高。
“你要做空NASA吗?”
6月16日,SpaceX期权开闸,距股票上市仅隔一个交易日。
近日,在华尔街衍生品交易圈,一位资深交易员的反问几乎成了公用台词:“你要怎么对冲?做空NASA吗?”(注:NASA是美国航空航天局,也不存在“做空NASA”的交易。交易员的这句玩笑话在英文市场语境是指SpaceX太独特,找不到一个真正贴身的对冲品。)
投资管理公司MDP(Millbank Dartmoor Portsmouth)首席投资官戴维特的完整表述是,“2000年,我们做过大量围绕IPO的对冲。但那时有一整篮子科技股可以拼凑近似对冲,有相关性、有替代品、有流动性好的名字,至少给了一个管理风险的框架。”
而SpaceX没有任何可比物——它是纳斯达克唯一规模化运营太空发射业务的上市公司。没有同行、没有指数、没有历史波动率、没有充足的可借券。“这将是近30年来最大的对冲挑战”,正源于此。
北京林道资产创始人赵林把这场即将开场的博弈讲得更透:上市第一天的期权,买卖双方都有充分动力——套保者买入认沽做保护,嫌价格太贵又想建仓的人卖出虚值认沽、收权利金兼降低成本,投机者买入认购赌上涨,还有人卖出虚值认购做备兑。“几乎所有人都有足够的交易理由。那么就看市场上哪一种力量在SpaceX期权市场里占主导。”
正因如此,成交可能会很重。赵林认为,做市商开盘不会非常主动,但是头部做市商足够多,所以市场会很快找到适合的期权定价。他补充说,隐含波动率(IV)的变化会非常大,预期是“波动率的波动率”(volofvol)会很高。
这里需要厘清一个概念:隐含波动率不是“用历史波动率推导出来的”,而是从市场期权价格反解出来的结果。历史波动率只是做市商报价时的参考锚之一。对成熟股票,做市商用历史波动率、同业期权曲面、事件日历和订单流来校准报价;而SpaceX历史样本近乎为空,订单流和风险缓冲的权重会陡然上升,这正是SpaceX隐含波动率注定极高的根本原因。当历史锚消失,定价几乎完全由当下供需和做市商的恐惧决定。
更致命的是“无可对冲”本身。做市商的整个商业模式,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即卖出期权后,能用标的或相关资产把方向风险对冲掉,只赚价差与波动率溢价,不赌方向。而SpaceX让这个前提整体失效:没有可比股票构建代理对冲,借券稀缺昂贵连基本的德尔塔对冲都受限,没有期权曲面历史做相对价值对冲。当对冲工具链整体断裂,做市商就从“风险中介”被迫变成“风险承担者”——他们不再是赚价差的中间人,而是被迫下注的对手方。
或许唯一的自保方式是:把价格定到高得离谱,让权利金本身厚到足以覆盖“我可能完全对冲不掉”的尾部损失。期权数据与分析公司SpotGamma创始人布伦特·科楚巴预判,初期市场点差超宽,隐含波动率极高。成熟大盘股的隐含波动率约20%—30%,特斯拉约40%—55%,SpaceX开盘大概率指向70%—100%以上。
三重未知
科楚巴列出了一份日历:6月16日周二,SpaceX期权首日交易;6月17日周三,美联储主席沃什首次主持议息会议,并叠加恐慌指数(VIX)标准期权到期;6月18日周四,美联储议息决定公布,沃什首场记者会,以及因六月节假期前移的6月标准期权到期处理集中落地。
SpaceX期权的第一批定价,遇上三重未知:一只没有历史的股票、一位没有记录的美联储主席、一个全市场最大的期权到期周。
三股买盘将同时涌入。散户投机盘:高股价、高波动、巨大关注度,使SpaceX成为特斯拉之后最理想的散户期权标的之一;被迫的空头替代盘:借券难、流通少,使看空者更可能通过卖空期权表达观点;机构对冲盘:135美元获配者首日收盘仍坐拥约19%的账面浮盈,买看空期权锁利将成为自然选择。三股力量合流,结论几乎注定——SpaceX期权将同时是全市场最贵的“彩票”与最贵的“保险”。
陷阱也在同一处。议息决定落地后,若沃什未释放超预期信号,事件不确定性消除本身可能触发短端隐含波动率回落。第一周高位买入SpaceX期权的人,即便方向猜对,也可能输给波动率塌缩和宽价差。第一周买SpaceX期权,买的不是方向,是混沌;而混沌的第一口报价,通常对卖方更友好。
更远处还有地雷:IPO锁定期约180天,12月中旬到期,届时可抛售股份是当前流通盘的数倍。期权市场会提前为此定价,12月初的波动率期限结构将出现明显的“驼峰”。
瓦特、吨位与135美元
不妨回到开头那段对话,并复盘相关场景。
史上这场最大IPO的敲钟现场,马斯克本人并未亲赴纽约。他从星舰基地通过视频连线远程敲钟,由SpaceX总裁与首席财务官在纳斯达克现场主持,他的母亲也在场。
一个将公司视为“文明工程”的人,在公司登陆资本市场的历史时刻,选择留在星舰基地而非交易所,这本身可能就是一种姿态:纽约的钟声属于金钱,而他想站在瓦特与吨位的那一端。象征意义之外,也有现实考量:远程出席让他与华尔街的仪式保持一段刻意的距离。
还有一个大背景引人遐想。6月12日,SpaceX上市当天,全球风险资产一片向好,其并非孤立的IPO行情。这只是种巧合吗?或许2026年的市场已进入一个“叙事权力高度集中”的阶段:谁掌握了叙事的发布时机,谁就掌握了波动率的开关。
马斯克说,AI只关心“瓦特和吨位”,金钱将在未来不再相关。然后他完成了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IPO,个人财富越过万亿美元门槛。
SpaceX的整个估值叙事,如轨道算力、火星移民、卡尔达肖夫Ⅱ型文明等,都建立在“未来的尺度将不再是美元”的愿景上。而为这个愿景定价的,恰恰是今天的美元体系:135美元的发行价、最高达862.5亿美元的募资额、5%左右的30年期美债收益率,以及即将开始交易的期权合约。
马斯克用“金钱过时论”为估值祛魅,既然未来不用钱,今天的高市销率便无须用传统财务尺度审视。而将审视标准本身宣布为过时,这是叙事估值的最高形态吗?而期权市场,可能是这套叙事第一个无法说服的对手。期权只接受波动率,不定价火星,只定价下个月。当SpaceX期权开闸,“瓦特和吨位”的故事将第一次接受“德尔塔和伽马”的拷问。
那么,30年来最大的对冲挑战,其本质是当一家公司的价值叙事建立在“超越金钱”之上,金融市场该如何用金钱为它定价。
6月16日,答案开始报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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