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4 20:53

一纸国标,划出光伏业真正的“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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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东针商略,作者:东针商略,题图来自:AI生成


6月11日的时候,广州期货交易所的多晶硅期货合约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触及每日8.99%的涨停熔断线,交易被迫暂停。


这已经是今年第三次触发熔断,市场里的交易员们面面相觑,试图从订单流里找到某种需求爆发的痕迹。


但他们找不到。


全球光伏装机数据平稳得令人昏昏欲睡,库存数字依旧高悬在行业头顶。


真正让价格瞬间封板的,是正在走最终审批流程的国家标准文件,它将为晶硅组件和逆变器设定最低能效等级,用技术的语言划定谁能继续留在这个牌桌上,谁必须离开。


于是,资本市场做了它最擅长的事情,对尚未发生的未来进行定价。


我是完全确信的,这不是又一轮周期性触底。


竞争的门槛从成本转向合法性


长期以来,中国光伏产业的竞争逻辑被一种近乎残酷的达尔文主义所支配。这个行业里谁能在每一瓦的生产成本上比对手低一分钱,谁就能在价格战中多活一个季度。


这种逻辑催生了一场无休止的扩产竞赛。


企业从资本市场和地方政府手中获取资金,建设更大、更新的产能,用规模效应摊薄固定成本,然后将产品以接近甚至低于现金成本的价格投向市场,寄希望于竞争对手先倒下。


这套逻辑最极端的表现,就是业内所称的“内卷”。


多晶硅价格跌至每公斤5美元附近,高品质单晶硅料的售价与许多生产商的现金成本线重叠,这意味着每多生产一吨硅料,企业不仅在折旧和摊销上毫无回报,连原料和电费的支出都难以覆盖。按照经典的经济学理论,此时应该出现大规模减产甚至停产。


但现实却相反。


今年六月的多晶硅产量预计超过九万吨,那些本该退出的闲置产能在短暂停炉后又重新启动。


原因并不复杂,停产意味着银行抽贷、员工流失和市场份额的永久丧失。


只要亏损的幅度在可承受范围内,继续生产反而成了最理性的选择。


地方上,出于税收和就业考量,往往默许甚至鼓励这种“死而不僵”的状态。


市场化出清机制就这样陷入了一个怪圈。


理论上应当被淘汰的低效产能,通过各种形式的补贴、展期贷款和隐性担保获得了维持运转的资金。


它们像淤血一样堵塞在产业的毛细血管里,让价格信号彻底失灵。


新能效标准的出台,用一种非市场化的方式打破了这种僵局。


这套标准的本质,是将“能否继续生产”这个问题的答案从经济学范畴转移到了技术法规的范畴。它划定了红线,组件转换效率低于某一数值的生产线,将被认定为落后产能,面临关停、限产以及在政府采购中被排除的后果。


这份名单里包含了通威、隆基、晶科、天合、阳光电源、华为数字能源等业内最重量级的企业。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行业的幸存者们正在亲手撰写规则,而这份规则将精准地淘汰那些在上一轮成本战中拖累所有人的边缘玩家。


标准的门槛不会设得太低,让落后产能轻易达标;也不会设得太高,伤及起草者自身的主流产品线。


它将恰好落在能够保护龙头企业的技术优势、同时将中小竞争者挤出赛道的那个微妙区间。


这给投资分析带来了不小的挑战。


过去我们判断一家光伏企业的价值,会打开它的成本明细表,逐项比对电耗、硅耗、人工费用,在Excel表格里做敏感性分析。


这套方法现在仍然必要,但已经远远不够。


新的分析框架必须要知道,这家企业的产品线是否具备继续存在于市场的合法性?它的技术路线是否符合即将出台的国家标准?它的资产负债结构能否支撑它在标准执行的过渡期内完成产线升级?


这些问题与成本曲线无关,却决定了企业的生存概率。


行政出清的速度与代价


产能困境并不自动等同于产能退出。


这是我在过去几轮光伏周期中反复解析的一条经验法则。


理论上,当产品价格长期低于平均可变成本时,理性的生产者应当停止生产,等待价格回升或永久退出。但在真实世界里,企业关闭产能的决策受到债务约束、地方就业、银行不良率等多重因素制约。


一条投资数十亿元的生产线,即使每天都在亏损现金流,只要还能从银行获得借新还旧的贷款,就可能在账面上维持运转。


银行的逻辑同样扭曲,一旦企业正式停产,贷款就会立刻被划分为不良,拨备压力将侵蚀利润。于是借新还旧成了银企之间的默契共谋。


这种“僵尸化”的产能就像海绵里的水,看似可以被价格战拧干,实际上总能在各种缝隙中找到存续的空间。


新能效标准的介入,用行政力量绕过了这场消耗战的泥潭。


它不需要等待每一个亏损企业耗尽最后一分现金流,不需要依赖银行体系的主动风险暴露,更不需要指望地方政府在税收和GDP冲动下主动推动企业关停。


标准一旦生效,不合规的生产线在法理上就丧失了继续运营的依据。银行继续为这些企业提供贷款,将面临监管层面的合规风险。


地方保护落后产能的行为,也会因此失去正当性。


这套机制最精妙就在于它的三种特性。


首先是即时性。市场化的产能出清是一个渐进过程,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而行政标准的执行有时间表,届时不合规产能即刻面临非法风险,效果立竿见影。


其次是不可逆性。在价格战中,被淘汰的企业只是暂时退却,一旦价格反弹仍有复产的可能——这也是为什么光伏行业的产能弹性总是超出预期的原因。


但被国家标准判定为落后产能,则是永久性的身份烙印,资本市场不会为这类企业提供再融资,行业整合者也不会产生收购兴趣。


第三是精准性。标准由龙头企业主导起草,它们有充分的能力和动机将技术门槛精确设定在能够最大化自身利益的位置上,实现对竞争对手的精确清除。


六月期货市场的涨停,本质上就是在交易这种闪电战的确定性。


投资者突然意识到,困扰行业多年的产能过剩问题,可能以一种远超市场自然出清速度的方式得到解决。政策制定者不再满足于撮合减产、呼吁行业自律这类软性手段,而是选择用技术的刚性门槛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洗。


这种行政出清方式也带来了独特的市场结构效应,与市场化淘汰不同,政策驱动的退出往往是批量的、不可逆的,由此形成的行业竞争格局会更加稳固。


龙头企业不仅获得了被淘汰企业释放的市场份额,更重要的是,它们掌握的标准制定权使其能够持续影响未来技术门槛的走向。


这种优势一旦确立,追赶者想要通过技术差异化实现逆袭的难度将呈指数级上升。


不过,我们在能源领域的政策设计一贯遵循一个核心原则,为中国在全球清洁能源竞争中塑造具有支配力的产业力量,同时防止国内能源转型成本失控。


这意味着决策层既不希望看到光伏企业在无底线的价格战中丧失造血能力,也不会容忍它们形成垄断溢价、抬高组件价格进而拖累整个能源转型的节奏。


新标准的目的是“有序整合”,而不是让幸存者攫取暴利。


这种双重的政策约束,为光伏企业的盈利能力划出了一个隐性的区间。


下限由行政出清带来的竞争缓和所保障,上限则被国家能源转型的宏观成本考量所压制。


对于投资者而言,这代表着应当放弃对“暴利周期”的期待,转而在这种结构性的利润区间中寻找能够持续创造价值的公司。


从组件贸易到能源治理


国内的标准清洗正在重划行业版图的同时,中国光伏企业在海外市场的竞争形态也在发生深刻变化。这两个进程表面上相互独立,实际上共享着同一个内核,竞争的焦点不再单纯的制造效率了,它还包含技术标准、系统集成、金融方案、本地合作在内的综合能力对抗。


中广核在老挝的案例就是如此。


在人口不到八百万、工业基础薄弱的老挝北部山区,中广核用四百多天建成了一座百万千瓦级的光伏电站,这是东南亚迄今规模最大的单体光伏项目。


这个项目的成功运营,完全打破了传统光伏出海模式的框架。


传统的核心逻辑是贸易逻辑,企业将国内生产的组件、逆变器等设备出口到海外市场,通过价格优势获取订单。


这种模式在快速扩大市场份额的阶段是有效的,但也带来了无法回避的副作用,当所有人都拿着类似的产品、用同样的低价策略竞争时,终端市场就会把中国光伏产品视为标准化的可替换商品。


随之而来的是价格持续下跌,以及与东道国产业保护力量之间不断升级的贸易摩擦。


中广核老挝项目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它不是把组件卖给当地开发商就结束交易,而是从零开始,扮演起能源解决方案整合者的角色。其中最关键的突破,是它与中国南方电网的深度协作。


老挝本土的电力消纳能力极其有限,如果没有可靠的电力外送通道,任何大规模电站都只能闲置。


但中老之间的跨境输电通道虽然规划多年,却因为老挝侧长期缺乏配套的电源支撑而迟迟无法落地。电源方和电网方之间存在着典型的“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困境,电网需要看到电源的确定性才能启动投资,电源则需要确定的外送通道才能保证营收。


中广核的解法是打破这种循环等待。


他们与南方电网进行了漫长的对接协商,最终实现了电站与输电线路在建设周期和运营安排上的精确同步。两条看似独立的工程线被整合进同一个时序框架,电站发出的每一度电都能通过这条跨境通道进入中国南方区域电力市场进行交易。


这意味着整个项目的定价机制和结算体系都对接了中国成熟的电力市场规则,从根本上规避了传统出海项目面临的汇率风险和东道国购电方的信用风险。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部分。


真正让中广核打开局面的,是它将这个清洁能源项目转化为了一套包含产业发展、社区共建和本地人才培育在内的系统性方案。他们向老挝政府推销的是“以电促产”的模式,稳定的清洁电力供应可以吸引高载能产业落户,带动就业和税收,而产业发展反过来又为电力项目创造本地消纳需求。


他们派出团队扎根村庄,挨家挨户统计劳动力的年龄、学历和技能信息,进行人岗匹配,而不是按照传统的征地补偿思路处理社区关系。


他们还邀请老挝官员到中国参观光伏产业园,让东道国决策者亲眼看到清洁能源如何支撑起一个产业链条。


这些做法积累下来的东西,比一份购电协议的价值要更大。它建立的是信任资本,是本地关系网络,是对东道国政治经济生态的深度理解。这些东西无法被竞争对手用更低的价格在短期内复制,它们是在时间和持续投入中慢慢沉淀下来的结构性优势。


这种打法与国内新能效标准背后的产业政策思路高度呼应。


标准制定权的争夺在国内市场划定了一条技术合法性的分界线,而海外市场正在上演一场更高维度的规则制定权竞争。


谁能定义什么才是“好的光伏项目”,谁就能在未来的国际市场中获得溢价定价权,不仅仅是组件效率的高低,更包括项目对当地产业发展的拉动、对社区可持续发展的贡献、与现有电力系统的兼容性。


出口退税政策的调整进一步加剧了这种竞争分化,自今年四月起,光伏产品增值税出口退税彻底取消。这意味着那些依靠退税款作为对外议价空间、以低于成本价格在海外倾销的企业,失去了最后的政策红利。


短期的阵痛不可避免,部分高度依赖退税利润、又缺乏海外本土化能力的贸易商将被清理出局。但从结构上看,这一政策与国内的能效标准形成了内外共振,共同推动行业从粗放扩张转向精细化竞争。


能够在退税取消后依然在海外市场盈利的企业,一定是那些已经建立起本地化服务网络、具备品牌溢价能力、能够提供超越组件本身附加价值的玩家。


老挝模式目前仍然是个案,但它揭示的趋势值得高度重视。


中国光伏的出海形态正在分化,一条路继续在传统贸易的轨道上滑行,在价格战和反倾销调查的夹击中艰难寻找微薄利润;另一条路则试图重构价值链,将光伏电站从一种标准化商品的买卖,升级为一套包含电力规划、产业协同、社区发展和金融服务在内的能源治理解决方案。


后者对企业的组织能力、跨文化沟通能力和长期资本投入能力提出了极高的要求,但一旦跑通,所形成的护城河将远比成本优势更加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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