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江宁知府 ,作者:印闲生
在如何看待石油与能源转型这一问题上,沙特与阿联酋存在明显分歧。
沙特有个流传很广的口号,叫“我们将抽取世界上最后一桶石油”,其潜在含义就是不相信石油需求峰值的说法,认为石油会一直开采到枯竭为止。
沙特阿美公司总裁兼首席执行官曾明确表示:“石油需求将继续增长,我们是成本最低的生产国,最后一桶油将来自本地区。”
与之相较,阿联酋在多元化、新能源转型方面十分积极,它甚至建设了阿拉伯世界首座核电站——巴拉卡核电站(与韩国合作),目前该核电站满足了全国四分之一的电力需求。
阿联酋还有一家大型国有可再生能源公司,名叫Masdar,又称阿布扎比未来能源公司,在全球范围内积极收购清洁能源资产。
目前阿联酋通过用核能和可再生能源替代了大量国内石油消耗,进而将多数开采的原油用于出口和外汇收入。
作为对比,沙特的常住人口(3500万)大致是阿联酋(1150万)的三倍,国土面积是阿联酋的近三十倍,转型起来要困难得多。
道路不同是最大的不同。
因为沙特和阿联酋在能源战略上选择了两条道路,这使得两国对于石油开采的态度也大相径庭,于OPEC内部矛盾频发。
沙特主张限制开采量以维持一定的油价,细水长流;阿联酋则主张释放产能,及时变现,莫待无花空折枝。
本轮中东战争爆发前,阿联酋的产能已增长到每天480万桶,但根据沙特主导的OPEC协议,每天只能生产320万桶。
除石油产能限制和出口竞争等因素外,沙特和阿联酋在争夺海湾地区金融中心、科技中心、外贸中心上也存在零和博弈。
如果说先前两国的经济矛盾还勉强能在海合会框架下予以调和,那么在2月28日中东战争爆发后,沙特与阿联酋安全领域的分歧已日趋公开化。
所有这些都最终导致了阿联酋宣布退出OPEC——这让OPEC瞬间损失了约15%的产能。
阿联酋退出OPEC不太可能对国际能源市场产生即时影响,因为当下阿联酋的出口通道和其他海湾国家一样,受限于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
但从长期看,这无疑压低了外界对于油价上涨的预期。
值得注意的是,在阿联酋退出OPEC之前,曾分别跟中国和美国进行过沟通或喊话。
4月12日至14日,阿布扎比王储哈立德对中国进行访问。
作为“联合酋长国”,阿联酋的国家元首和政府首脑分别由实力最强的两个酋长兼任,阿布扎比酋长为总统,迪拜酋长为副总统兼总理,阿布扎比王储即下任总统。
阿联酋石油资源主要集中在阿布扎比,中国又是其最大买家,在做决定前有必要先通下气,探探大客户的采购意向。
访华结束后不久,阿联酋方面又联系到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要求跟美方进行货币互换——这很大程度上是在“逼宫”,即如果美方不同意,则阿联酋可能广泛接受以其他货币计价的石油交易。

美国虽然是第一产油国,但因消耗量巨大、出口占比较低,使得中美在油价问题上存在趋同的利益,都不希望油价太高。
特朗普以对欧佩克持强烈敌意著称,此前曾指责该垄断组织“抬高油价坑骗全世界”。
拜登任内也试图施压欧佩克增产,只不过沙特顶住了压力——此举被认为有暗撑俄罗斯战时财政的意味。
实际上,目前全球石油市场已呈现OPEC、美国、受制裁石油(俄罗斯和伊朗)“三足鼎立”的态势,仅OPEC一家执着于限制产能。
随着阿联酋退出导致OPEC影响力下降,其通过限产调控油价的能力将日益下降。
需要说明的是,阿联酋既不是第一个退出OPEC的国家,也大概率不会是最后一个。
前几年卡塔尔、厄瓜多尔、安哥拉已陆续退出OPEC,理由是对配额制度不满,哈萨克斯坦和尼日利亚则被认为是潜在退出者。
展望未来,在没有地缘危机影响的前提下,石油交易的主动权将逐渐向买家倾斜。
本轮中东战争期间,阿联酋在军事安全领域正愈发紧密地跟美国、以色列结合,可具体到退出OPEC这件事,对中国其实是有积极影响的。
1、
最直接的好处当然是长期压低全球油价,节省中方的能源进口账单。
另外,OPEC虽然没有强制规定必须用美元结算石油,但多年来通过各种软硬约束,事实上已经形成了跟美元挂钩的秩序,即“OPEC石油≈美元石油”。
阿联酋退出该组织后,在结算和定价上会拥有更大自由度,甩掉一些“约定俗成的枷锁”。
2、
中东石油虽然产自海湾,定价权却在欧美——期货中心设在纽约和伦敦,金融清算依赖美元,航运保险也依赖西方体系。
阿联酋这些年一直试图把阿布扎比升级成能源金融中心,它推出了一个穆尔班原油(阿布扎比的主要油种)交易体系,目前中国炼油厂已经可以用人民币谈判工业规模的穆尔班原油合同,完全绕开西方金融监管机构。
而OPEC的条条框框与穆尔班原油交易体系本质上是矛盾的,如果阿联酋连出口多少原油都要被OPEC协议束缚,那它就不可能打造出真正的市场化金融产品。
3、
以宏观视角看,如果OPEC等机制一直存在下去,中东石油“去美元化”进程是很难有重大突破的,产油国与购买国仍将长期困在旧制度的惯性里。
不破不立,想要把海湾国家拖出“舒适圈”,必须伴随着一些标志性地缘政治与经济事件。

据《上海证券新闻》报道,2026年4月,中国跨境银行支付系统(CIPS)创下单日交易额1.22万亿元人民币新纪录,单日最多处理了近4.2万笔交易。
长期以来,外界习惯于将海湾阿拉伯国家视为一个整体——沙特是大哥,阿联酋是二哥。
现在这个群体似乎发生了分裂,沙特和阿联酋成为具有竞争关系的两个独立地缘力量。
对中国来说,今后需要在平衡伊朗与海湾国家关系的基础上,再巧妙平衡沙特与阿联酋的关系,这依赖谨慎细致的外交手段。
值得一提的是,2026年晚些时候将在中国举办第二届中阿峰会和第二届中国-海合会峰会,该峰会与APEC一起,构成今年中国两大主场外交盛会。
届时会为各方提供一个观察后危机时期中东战略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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