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九行Travel ,作者:苏炜
湘江收起暑热,高楼隐入夜幕,视线向下,大大小小的宵夜档正从街头冒出来。啤酒、烟、槟榔、小龙虾,混杂在一起的气息,令人兴奋又放松。出去逛逛吧,哪怕没什么约会,只是在解放西路上走走,才不浪费这样的晚上。
抱着相同想法的年轻人在街头擦肩而过,成对成群。找一家顺眼的小店坐定,“呷虾子”“呷烧烤”“呷粉”,或者什么都不“呷”,捧一杯茶颜悦色荡荡马路,直到觉得该去睡觉的时候,才打道回府。
吃宵夜健康吗?不需要早睡吗?明早还打卡上班吗?在这些常规问题前,长沙人或许有特别的答案。当越来越多中国城市面目趋同,长沙,仍是个性最鲜明的那批城市之一。它的“五官”,看上去与大部分都市别无二致:穿城而过的河流,大红大绿的夜景,市中心宽阔的步行街,高耸的电视塔,远在天边的机场和高铁站,被高架路和地铁线缝合的新城与老城,等等,但由这副五官组合而成的长沙表情,偏偏总是开怀大笑。生而乐天,生而松弛。
2001年,《新周刊》以“逍遥”形容长沙,以“豹子”形容长沙人,“强悍,莽撞,百折不挠”。2006年,《新周刊》把长沙定义为“快乐之城”:“长沙不像很多新兴城市那样有远大的抱负,这个城市的人最喜欢的就是及时行乐,整个城市就是狂欢的大party。”
湘江水和大时代,一路奔流20多年。今天,长沙“缺少远大抱负”的评价或许值得重新商榷,长沙的快乐故事,正在以另一种方式继续。
据说,“浪姐”系列的创意源头之一,是互联网上的一个脑洞:如今的选秀节目都是少男少女唱歌跳舞,能不能做一档综艺,专门请30岁以上的女艺人来,打破年龄偏见?
2005年,那场名为《超级女声》的大众造星狂欢,让普通女孩李宇春一夜之间全国闻名,也印证了别名“星城”的长沙无与伦比的造星能力。但在短视频奔涌而来、话语权不断下沉又细分的2020年,长沙还有再造爆款的能力吗?
这年夏天,筹备半年多的《乘风破浪的姐姐》上线。芒果TV内部给它的定位是小成本非重点项目,“当时很多人觉得做不成、(收视)肯定差”。

△(图/豆瓣)
不凑巧的是,首播那一周,遇上微博热搜停更,对于宁静、张雨绮、万茜、黄圣依等30位“30岁+女星”的讨论,最初主要在朋友圈、微信群和豆瓣展开。6月中旬,微博热搜恢复,《乘风破浪的姐姐》相关话题反复刷屏。女性话题与娱乐话题交织,吸引了无数关注。事后,有人把它称为“她综艺”的起点,也有人不断复盘这次成功。
这样的奇迹,在长沙已经上演过太多次。
从千禧年前后的《还珠格格》《情深深雨濛濛》,到之后的《快乐大本营》《我是歌手》,湖南人从地方荧屏突围,让湖南卫视和芒果TV成为横跨电视与互联网的国民文化符号。每当外界好奇长沙人的创意会不会枯竭的时候,一个国民级IP往往就会在这里诞生。
如果说“快乐”是长沙城市性格的底色,那么,以湖南卫视为代表,长沙人将快乐消费化、产业化、规模化,量产打包,发往全国。2004年6月,湖南卫视将频道口号定为“快乐中国”。此后,综艺节目主持人口中的“马栏山”——位于长沙城北的一个小小地方,湖南卫视的所在地,某种程度上成了中国的娱乐文化高地。
也许很多长沙人都不知道,2017年11月1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式授予长沙“世界媒体艺术之都”称号。至今,长沙仍是全国唯一拥有此称号的城市。
快乐,但又不止快乐。快乐这门生意也可以精准捕捉时代人心,在潮流之巅越做越大,这是20多年来属于长沙人的“乘风破浪”。
长沙的气质是复合的——它是一座千年古城,但在漫长的历史中,几乎总是游离在主流之外。
缓缓流过的湘江水,记得屈原、贾谊等人的名字,这里是他们的失意之地,也是避难之地。王勃《滕王阁序》里那句“屈贾谊于长沙”,明晃晃地告诉一代代中国人:贾谊这样有才的人,怎么就委委屈屈地到了长沙呢?
晚年的杜甫漂泊至长沙,住在湘江边一间临江小楼,将之取名为“江阁”。1000多年后,长沙人在原址上重建杜甫江阁,那是一座水泥建筑,高大开阔,广场舞声夜夜不停,很娱乐,很长沙。许多长沙人总把1938年的文夕大火挂在嘴边,用以解释这座千年城市的中心为何古迹寥寥。长沙不缺历史,但和很多老城市相比,历史并没有为它提供特别的光荣,也就没有成为它特别的负担。这或许是长沙天然的松弛感的来源。
它的城市架构不大,却向来有开阔的视野。
湘江自南而来,迤逦北上,冲出一片浅浅的橘子洲。站在橘子洲头往西眺望,岳麓山不高不低地立在那里,山脚下是几所本地名校;往东看,也就是所谓“河东”,长沙的传统市中心沿着湘江东岸展开。长沙中心城区总面积约470平方公里,乘车从北往南走一遭,很容易得出“长沙不大”的感受。
但从另一层面来看,当很多省会城市为“首位度”焦虑时,长沙始终是湖湘文化的绝对核心。近200年的变革风气由这里发端,身处内陆的长沙,向来有睁眼看世界的勇气;而湖湘人身上的闯劲和洒脱劲,凝聚为城市的革命性和娱乐性。
20世纪80年代初,《走向世界丛书》在此出版,震动全国出版界。2023年,《新周刊》专访该丛书主编锺叔河,他说:“我没有任何遗憾了,请你们继续走向世界。”这是属于长沙的气概。
你以为长沙是笑嘻嘻的?它会一本正经地做出一番大事。你要是对着这番大事业,指点江山,规划蓝图,期待上市,长沙人又慢悠悠地走远,先“嗦粉”去也。“扎实做事,热情做人,辣椒性格,骡子精神。”长沙人、作家何立伟如此评价道。
把快乐作为方法,然后呢?
2018年,距离杜甫江阁不远的商圈内,一座崭新的旧建筑出现了。
这家名叫“文和友”的饭店,被近万件老物件填满,装修也尽量复刻20世纪80年代的老长沙街巷,被誉为“老长沙文化博物馆”。开业首日,取号超万桌,一时间,客流如云。相比于消费者争相购买的情怀,端上桌的小龙虾倒像是副产品。
此后几年,文和友围绕小龙虾这个拳头产品,推出大香肠、臭豆腐等系列产品和子品牌。长沙特有的娱乐产业、明星资源,也和它不断联动。等到超级文和友开业,情怀生意攀上顶峰。把城市历史和餐饮场景结合,所谓“文和友模式”呼之欲出。2020年,文和友获得亿元融资,估值飙升至百亿元。全国扩张,不去也得去了。
那时,诞生于长沙的一众新消费品牌,几乎都有天生的“流量体质”。除了自称要做“餐饮界迪士尼”的文和友,还有新国风茶饮茶颜悦色,零食集合店鸣鸣很忙,新中式烘焙墨茉点心局、虎头局渣打饼行,做湘菜的费大厨、炊烟时代,做果茶的果呀呀、柠季,等等。一系列新品牌根植于长沙“爱玩敢花”的城市消费氛围,迅速崛起。
但量产的快乐走出长沙后,不总是一帆风顺。
2020年夏天,投资亿元的广州超级文和友开业。它在商场里搭建骑楼街景,试图复制长沙的成功,但经历短暂的排队潮后,迅速转冷。紧随其后开业的深圳超级文和友,也很快走向客流量下滑、定位调整、更加无人问津的恶性循环。
2022年,文和友时任首席运营官褚博瑶表示,“每一座新的文和友,都在进行自我的归零和重新思考”,为当时传闻中即将开业的南京文和友留下了小小的悬念。但就像商业世界的很多故事一样,南京文和友与更多文和友,并没有到来。
如今文和友退守长沙,虽仍为本地地标,但已褪去全国性网红光环。墨茉点心局也面临类似收缩,而虎头局渣打饼行早已“查无此人”。倒是一直不肯开出长沙的茶颜悦色,近两年加速冲向全国更多城市。鸣鸣很忙和费大厨稳步扩张,但前者身上几乎看不出长沙特色,而后者据说“长沙人不爱吃”——做更有本地特色的还是更全国普适的,或许是餐饮品牌永远难解的命题。
“文和友”们的折戟指向另一个命题:“霸得蛮、耐得烦”的特质可以用于创业,把吃喝玩乐打包销售,下一步又该怎样与复杂、精密、规模化、规范化的现代商业精神嫁接呢?
2019年,纪录片《守护解放西》播出。解放西路商圈是长沙最繁华的地带,聚集着酒吧、商场,夜生活繁华。纪录片以长沙坡子街派出所为核心,记录基层民警出警、调解、办案的全过程。午夜街头,众多奇葩的人和事,荒诞的纠纷和无奈的生活,使得《守护解放西》迅速破圈。
这也许是长沙夜生活的另一面。
2021年,茶颜悦色经营压力最大的时候,一段老板与员工互怼的聊天记录在全网传播。员工抱怨,“说好月薪5000元,到手2300元”“时薪比保洁还低”“天天站11小时,手泡脱皮”,区域高管回复“工资不够是因为你们天天蹦迪、高消费”;随后品牌创始人吕良亲自下场硬刚,“做得不开心就辞职,我来签字”。这引发了网民对基层员工的共情、对品牌方的不满。
这也许是松弛、愉悦的长沙品牌形象的另一面。
世纪之初,奇志、大兵穿梭在长沙大大小小的歌舞厅,维持着不同“场子”之间的微妙平衡,如果说那是长沙“快乐产业”的雏形,那么制造快乐的人也未必总是快乐的。据说,长沙人的生活烟火气来自低房价,而大大小小的产业,也就从烟火气里生长出来。可几年前,在36氪发布的《当代年轻人加班报告》里,长沙在“加班最狠的城市top10”中位列第六;社交平台上,批量制造娱乐创意和美食的长沙,也常有打工人祈祷“早点下班”。
当然,过度夸大一座城市的性格,总有贴标签的嫌疑。城市是人的集合,也是无数种生活的集合,如果快乐反而因为产业化而有些紧绷,那么,不妨想想出发的初衷是什么。
今年5月,是袁隆平逝世五周年,“禾下乘凉”“金色稻浪”的画面在长沙的街巷间刷屏。50年扎根,袁隆平直接推动长沙成为“全球杂交水稻的心脏”,他的精神也与这座城市的精神有共通之处——踏实、勤勉、奋斗、收获。吃饱饭、早点睡,活得通达,活得自我,这或许是享乐正义之下,更大的生活正义。这种精神,属于长沙人,也属于更多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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