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T 中文版 ,作者:T China,原文标题:《女性新事|一个 00 后女孩的女性主义「战争」》
出生于2005年的金烂烂是被短视频喂养的一代。她每天上网10小时左右,社交媒体是她认识世界的主要窗口。她很少看书,也不怎么看脱口秀,她说看这些时她注意力很难集中,而且她认为,「看书没有直接看博主整理出来的精华部分那么省时间,目前没有需要特别(通过)读书才能获取的内容」。
因此,她的女性主义启蒙者不是波伏瓦和上野千鹤子,也不是以杨笠为代表的女性脱口秀演员,而是手机里的女性主义博主——她的「觉醒」是从短视频开始的。
2021年左右,短视频上正提倡「穿衣自由」,号召女性解放身体,不穿内衣。上高二的金烂烂跟上这股风潮。当时,现实世界里主动说穿衣自由的人声音还很小,她经常被「善意提醒」,她强调,不穿内衣对她而言首先是舒适性解放。后来她主持一次二次元活动时,主办方在着装要求上没有提出「要穿内衣」等限制,她没主动请示,直接不穿内衣就去了现场。
2024年,社交媒体上「女性剪寸头」很火,金烂烂跟着剪了寸头——把一米长的头发剪成了一厘米。一年后,一位女权主义者发起「漂流本」活动,让一个手账本在全国24个省份的女生间传递,收到的人在本子里记录自己的女性经验。轮到金烂烂时,她决定把自己的头发贴进本子,还以「头发」为主题拍摄了一条视频。她讲述了小时候,父亲不顾她的意愿就把她强行带到理发店,让她剪头发的经历,她形容「像被当成宠物处理」。而这次选择剪寸头,是她主宰了自己身体的体现。

后来,金烂烂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一些博主分享了「反辱女词」运动,她才知道「懒惰」的「懒」以前是女字旁,她也接力号召,用「疾度」替换「嫉妒」,用「防碍」替换「妨碍」,用「贪揽」替换「贪婪」,她能看到一些改变,比如「老天奶」已经开始替换「老天爷」(目前这个词汇进化到了「老天姥」),她认为经过一定周期,那些辱女词一定会替换掉的。
「我可能刷了一万个视频,才渐渐解放了自己。」今年21岁的金烂烂说,「网络上的姐妹们,重新把我教了一次,也重新把我养了一次。」她告诉我,从前总觉得自己被伤害,但不知道伤害自己的是谁,是女性主义让她增强了权利意识,「我现在意识到谁是我的敌人,谁是在剥削我的人,谁在利用男性特权遏制我。」
参加艺考集训时,她曾被男老师质疑过,「如果你没有读过《第二性》,你没有资格谈论女权。」当时她的第一反应是羞耻,觉得自己真的「不配谈女权」。在被短视频「解放」后,她才觉得这种说法可笑,「我是个女人,我还没有资格谈论女权吗?」她认为,觉醒与否跟掌握理论多少无关。

2024年11月11日傍晚,金烂烂穿过成都新城市广场去买晚饭,一个叼着烟的男人与她擦肩而过,那个瞬间,烟味全都被她吸入肺里。她下意识地说了一句「室内抽烟很臭啊」。而这个60岁左右的男人身穿军绿色夹克,手里拿着洋酒瓶子,听到后用四川话嚷嚷着要打她,「XXXXX(一句非常粗鄙的脏话),小女娃家家了。」
在闻到对方身上的酒味时,金烂烂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她立刻拿出手机拍摄,同时转身想要逃走,没想到男子一脚踹了过来,她躲闪不及,倒在地上。后来,医院的诊断书显示她臀部挫伤——大腿和右侧臀部4厘米的淤青,周围组织肿胀。
被打后,金烂烂立刻报了警。一名男警察赶到现场时,她的情绪已经崩溃,请求在警车上坐下休息,但警察的反应很冷漠,说「这里没有你的位置。」她听了更加委屈,大喊道,「我说我很痛!我被这个男人打了!」
紧接着,金烂烂和打人男子一起被带到了警察局。做笔录的男警官听了事发过程后,表现出不屑一顾,「就因为一根烟?」金烂烂环顾四周,警察局里几乎都是男性,室内也烟雾弥漫,打人男子在做笔录的过程中仍然在抽烟,在被她制止后,他和一名警官走到门口一起抽烟,「他们仿佛形成一个天然的烟鬼同盟、男性共同体。」
最后,警方给予了男人行政处罚200元,金烂烂没有得到任何赔偿,同时男人拒绝向她道歉。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金烂烂反复查阅法条,咨询律师,一名律师告诉她,如果要起诉这个男人,诉讼费最低要5000元,而且即使起诉到法院,也大概率会因为事件太轻微,争取不到赔偿。
母亲劝金烂烂,这太不值得,把精力放在其他事情上,但她咽不下这口气。自己就这样白白遭受这些「烟鬼同盟」的伤害吗?她想到了那些「重新把她养了一次」的女性主义博主。她搜集和整理了证据,写起诉状提交给法院,在一名女法官的帮助下,金烂烂成功立案。

2025年6月,事发近半年后,金烂烂把事发经历和报警的过程做成视频发到社交媒体上,带上了词条「成都劝烟女孩被打」。
刚开始视频的浏览量并不高,那时她的账号粉丝只有八九百人。后来有很多女性博主自发地帮她转发这个帖子,还用文字整理了事件全程发在自己的账号上,如同滚雪球一般,这个事情被越来越多人关注到。她的账号涌入了大量评论和私信,几乎都是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通知一栏永远显示红色的「99+」,她们对金烂烂说,自己也曾不堪忍受二手烟的味道,也曾被不公平地对待过,但没有走到起诉维权这一步,因此理解她的心情,支持她的行动。
现实生活里很少有人支持她,别人的态度是,如果受不了二手烟,那你就少出门,或者屏住呼吸,快步走开。但是在网络上,却有那么多人在赞同自己。那一刻,她感到「现实生活中接触不到的、跟我站在同一边的人,她们突然就在我眼前了」。这些素未谋面的女孩激发了她天然的,还未被磨损的斗争精神,她相信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即使只能拿到微不足道的赔偿,她也很高兴。

距离劝阻抽烟被打已经过去了224个日夜,金烂烂终于走到了庭审的这一天。2025年7月下旬,庭审前夕,我在成都第一次见到了金烂烂。她留着短发、穿着蓝白色的裙子,驾驶着车出现在我面前,虽然开车还不熟练,但她喜欢尝试,享受「踩油门」的掌控感。
刚满20岁的她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不满和困惑——她曾看到一个广告标语「像女人一样开车——意味着存活」。她好奇去查统计数据,得知男司机和女司机发生事故的比例是9:1,但媒体宣传和公众舆论却总是逮着那一小部分,「往女性身上扣帽子」。她立刻察觉到,这是对女司机的性别歧视。
与金烂烂同行的是就读于厦门大学新闻传播专业的女生A和就读于北京电影学院摄影专业的男生B,他们选择拍摄金烂烂的生活,来完成纪录片作业。他们20岁左右,有着年轻的面孔和没有被现实世界磋磨的理想主义气质。
我们热烈地讨论社会现象、中国的经济状况,舆论的形势。疫情期间,两名大学生还在小地方的高中读书,信息闭塞,他们好奇2022年底发生了什么。即使如今他们能够自由使用手机,但他们也感受到很多信息是被遮蔽的,互联网信息污染非常严重,充斥着谣言、阴谋论,而每当性别事件引起讨论,往往落入二元对立的争吵。他们问我,该怎么获取真实的信息,了解真实的社会。
还有十几个女孩从全国各地来旁听庭审。她们都是因为看到了金烂烂发布的短视频,赶来支持她。她们当中有大学生,有普通白领,也有很多自媒体博主,大多是年轻的00后。尽管背景各不相同,但共同的经历让她们一见面就能热络地聊起来。她们的声音此起彼伏,激动于找到同盟。此刻,她们同仇敌忾。

一个想来旁听庭审的女孩摔伤了,暂时坐轮椅出行,金烂烂询问后得知法院没有无障碍通道,她感到失望,想起前阵子去新加坡旅游,街上随处可以看见残疾人,无障碍通道非常发达,而在新加坡如果有人在公共场所抽烟,最高罚款可达1000新币(约等于5464元),同时大家都会对吸烟人士怒目而视。
话题后来落到了大家共同的苦恼,「苦二手烟久矣」。金烂烂参加艺考集训时,老师们都在抽电子烟,她下课想去问问题,会被烟味儿劝退。在那种环境中,烟是一种成人符号,很多学生为了融入社交圈,都开始学着抽烟,并把跟老师一起抽烟视为很酷的事情。
艺术院校的二手烟更是严重。B曾去北京电影学院参加艺考,从考场出来,大家就开始抽烟,入学后,宿舍、厕所、阳台,到处都是抽烟的。金烂烂曾在四川电影电视学院就读,军训的时候教官都在抽烟,她有了「烟味PTSD」,有时她在床上睡觉,突然听到打火机的声音就会弹起来。在男性为主导的影视圈,抽烟也是一种融入圈子的社交方式,B跟过剧组,剧组工作人员在拍摄间隙出去抽烟,他不想抽,但会假装陪着他们,站在窗外看风景。
金烂烂告诉我们,她的一个朋友坐绿皮火车的禁烟车厢时,看到很多男性在抽烟,联系了火车的工作人员,对方却不作为,说她多管闲事和小题大作。「女性一直被当作男性的烟灰缸。」金烂烂语气愤怒。

杨浩巍就是被这样的金烂烂所吸引的。她比金烂烂大7岁,是一名从业多年的职业律师,如今是四川聚汇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之一。2025年6月中旬的一天晚上,她刷到了金烂烂的视频。起初,听到金烂烂撕心裂肺的喊声,她感同身受,也被激起愤怒的情绪。但看到这个女孩在视频里说,已经立案了,20号在成都市青羊区人民法院开庭。「我很惊讶,一个年轻的女孩凭借自己的能力成功立案,并且推动流程敲定了开庭时间。」杨浩巍开始产生一种欣赏,「先拯救自己的人肯定是自己。」
作为律师,她知道一个20岁的女孩面对司法机关是迷茫无助的,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这时如果能有一名专业律师陪她面对会更好。「这个事情对她来说很难,对我们来说可能没有那么难。」
于是,杨浩巍加入了金烂烂创建的小红书庭审群聊,发送了一条信息: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把证据发给我,我帮你看看。金烂烂看到后马上私信了杨浩巍。
第二天,两个未曾谋面的女人打了一个小时电话,金烂烂把自己整理的证据发给了杨浩巍,杨浩巍则从专业角度告诉她,证据有哪些不足、形式如何完善、后续判决可能会是什么样的,这件事最根本的解决途径在哪里。金烂烂后来把两人的相识形容为一种「缘分」。那段时间,她的账号收到了成百上千私信,有人为她加油,也有人是来骂她的。也有其他的律师留言说愿意帮她,但大多数人只是说「如果有问题可以来询问」,只有杨浩巍提出可以直接帮她看看证据。
起初,杨浩巍的确只是打算帮金烂烂看看证据链是否需要完善。她们见了几次面,一起吃饭,每次聊天,这个年轻的女孩都令她印象深刻,金烂烂具有很高的理解和总结能力,她欣赏这个聪明且勇敢的女孩。尽管金烂烂已经知道起诉麻烦且回报寥寥,却坚持要这么做。杨浩巍认为世界「需要有她这样的人存在。很多人在生活当中,缺乏这种认真较劲儿的态度和精神,法律不保护躺在法律上睡觉的人」。也许是为了守护这种珍贵,杨浩巍决定免费为她代理案件。
2025年7月22日下午,在成都市青羊区人民法院,金烂烂穿着黑色长裙坐在原告席上,杨浩巍穿着辩护律师服坐在一旁,她们针对被告打人行为提起诉讼,案由为侵犯生命健康权。被告的打人男子没有出庭,他的两名代理律师出庭应诉,代表他拒绝赔礼道歉和赔偿损失。
「原告下意识的一句话,引得被告恼羞成怒愤而打人,原告付出了巨大的维权成本,不为别的,仅仅是想得到被告一句道歉,这么朴素且简单的诉求,被告都不予回应,反而不知悔改,实在是让人愤怒。」杨浩巍当庭陈述道。
金烂烂陈述时红着眼眶,哽咽着说,自己只想要一个道歉。
下午3点多,庭审在一种严肃的氛围中结束。随后,金烂烂和杨浩巍组织来旁听庭审的女孩到咖啡厅相聚,她们展开了一场小型的公共讨论。几乎每个女孩都能说出一件性别歧视或暴力事件——在公交车上被性骚扰,在餐厅劝烟被骂,一名学数学的女孩一直被认为没有天赋,有人深夜听到邻居女孩被家暴后报警,结果警察回复,「这是人家的家务事」。
这些事件对于女孩们来说曾是一种伤害,但在这场讨论里,这些伤害让她们找到一个个需要具体反抗的锚点。金烂烂为了维权,查了很多正当防卫的案例,她看到有人提出,「素媛案」为什么只在某几个国家叫「素媛案」,在别的国家都是「赵斗淳案」。于是她产生了好奇,为什么大多数新闻标题都是受害者的名字,而不是罪犯的名字——这个现象值得去改变。
在金烂烂的社交媒体上,关于劝阻抽烟被打的事发过程、开庭信息的视频,全网播放量达到了500万。压迫和觉醒,愤怒和思潮,这个20岁女孩的话语中有一种革命性,她心存一种改造世界的愿望,就像所有年轻人曾经期许的那样,旧世界会崩塌,新世界即将到来。其中一位旁听庭审的年轻女孩被金烂烂身上的力量感染,她激动地说,能参与庭审,参与金烂烂的维权,有这么勇敢的人在身边,她「非常荣幸」。

在社交媒体上,金烂烂似乎是一个无所畏惧的「战士」,她自由随心、充满活力,而且敢于直面恶意,充满反抗精神,但聊到她的成长经历时,我才发现,她曾在融入现实世界的社会化过程中步履艰难,面临很多困境——在现实社会里,她还只是一个青涩的女孩。
她说自己是一个社会化程度很低的人,不喜欢大学军事化的管理模式——早上6点去上无意义的早读,大家都昏昏欲睡、玩手机;她也适应不了集体生活,室友们很爱吹空调,她的体质受不了,换宿舍需要大家都同意,各种行政手续搞得心力交瘁;她说自己一直人缘很差,她曾经把自己的隐私告诉了关系好的男同学,对方却到处传播当成谈资,他还在金烂烂面前炫耀过人脉,金烂烂感到受伤。
最终金烂烂选择了退学,骑行去西藏。一路上她摔倒过,如果不是戴了头盔,情况可能会很危险。她还遇到了一群文艺青年,金烂烂想组织大家拍一个关于「谎言」的剧情片,但后来发现剧组是一个小型社会,拍片需要人「非常社会化」,具备很强的人际沟通能力和执行力,而她的能力不足以支撑一个剧组的运转。
不过,这趟旅程让她意识到,不管怎样都能生活下去,不一定要在既定的轨道上行走。她在家里「躺平」了一年半,找不到任何事情干。看其他人一样循规蹈矩地上学、找工作,成为社会系统里的一颗螺丝钉,她觉得自己这样也挺好,但后来她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社会的局外人。
虽然和社会「格格不入」,但如今回头看,过去她眼中的自己,事实上来自外界社会的规训:女性应该怎样。在电视上,她从未见过有体毛的女性;在广告中,皮肤必须光滑如瓷。有一次,她和一个男性朋友散步,对方忽然问:「你腿上怎么这么多毛?」15岁起,每个夏天她都穿着长袖长裤,生怕露出哪怕一小截腿。她攒零花钱去屈臣氏买昂贵的脱毛膏,试过蜜蜡、剃刀、化学脱毛剂。疼痛、灼烧、难闻的气味反复折磨着她。让她觉得「自己的人生被困在一种无休止的惩罚,我一辈子都得跟这些毛发对抗,好像我天生是错的」。
父亲的角色在金烂烂的生活中一直是缺席的,偶尔的出场都伴随着她不能理解的强势和控制,比如在她6岁时把她扭送到理发店剪短发。最近父亲突然在一次通话里道歉,提起自己在她10岁以前穿黑色裤袜时评价过她,「穿得好像一只鸡。」金烂烂的记忆里已经没有这个片段,她说自己没受到太大影响,更多感受到的是欣慰:一个中年男人竟然在这个年纪还能想起来早年的不妥行为。
但这并不会让金烂烂觉得父亲已经「改过自新」。在制止抽烟被打的当天,母亲在外地,没法陪她去警局,母亲让她联系父亲。她打过去,惊恐地讲述了自己的处境,电话那头传来父亲吃东西的声音,「他在咀嚼某样类似玉米或者馒头的玩意儿。」金烂烂感到崩溃,她在电话这头哭着问父亲「你什么时候来」,而父亲却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一边咀嚼,一边叮嘱她「你要吃饭」,像一个「伪人」。她挂掉了电话,「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而母亲永远站在她这边。她和金烂烂的父亲很早就离婚了,从那以后,无论是否理解,母亲总是在行动上无条件支持金烂烂。即使金烂烂融入不了集体生活,母亲也不会怪罪和评判她。
在很多年后,当金烂烂通过那些短视频产生女性意识,她才察觉到母亲是一个先进的女性。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买了卫生巾后会直接从超市拿出来递给她,不会装进袋子里,没有「月经羞耻」。当金烂烂选择不穿内衣时,经常被「善意提醒」,母亲最开始也接受不了她的做法,后来有一天,金烂烂发现母亲办公室的桌子上多了一对乳贴,尽管母亲的第一反应是否认自己在使用乳贴,但说着说着她俩都笑了。
她也意识到,母亲成长经历中的女性困境——她出生于四川的小山村,成长于一个重男轻女的环境,她在初中就辍学了,父母只供了她哥哥上大学,母亲一路出走来到城市,靠着自己的能力打拼出来,站稳了脚跟。她以德报怨,把父母接过来供养。虽然母亲已经成为生意场上的强者,但为了维持生意运转,她必须跟男性称兄道弟,金烂烂经常看到母亲在办公室谈生意时,有很多男人在吞云吐雾。

遭遇劝阻抽烟被打后,金烂烂每次出门闻到二手烟的味道,就会对这个社会多一分怨恨和失望。由于维权的过程很艰难,她也恨不作为的公职人员。
有一天,她对母亲说:「些人转的。」
母亲说,「你喜欢哪个国家,去留学移民。不过同样的问题,绝对一样有,(没有)理想的国家。」
金烂烂感慨,「整个地球都没有一片净土。」
母亲回复:「要不我们去农村承包土地,建立一个自己的王国。」
后来,金烂烂在社交媒体上建立了属于自己的王国。

维权期间,她的小红书粉丝涨到了8.8万,她邀请大家来参与庭审的笔记有超过10万的点赞,想来现场的女孩很多,她申请到的20多个名额很快就报名满了。她的私信里塞满了粉丝的求助和分享。她感受到了自己的影响力,决定正式运营账号,定位为女性主义赛道。
点开金烂烂的账号,视频封面都用亮眼的、饱和度高的颜色,配上硕大的字体,突出「月经羞耻」「替天行道」「打人」这样的关键词,以及根据内容,封面上搭配可爱的卡通图案,月亮、比基尼、血滴、拳头。尽管她的视频内容都关于女性主义,但她并不会讲述理论、知识,也从不引用任何「权威人士」的话,内容全都来自于她的亲身体验。比如她如何对抗男性凝视(不躲闪、用男性的方式一直注视着对方),如何抛弃月经羞耻(在公共场合光明正大地拿出卫生巾、用正常的语气谈论经期和经血),又如何解放身体(剪掉长发、不穿内衣、接受自己的体毛和体味)。




2025年9月初,金烂烂和杨浩巍收到了判决结果,法院要求打人男子在十日之内以书面形式赔礼道歉,道歉内容需要经过法院审核,并且赔偿医药费和交通费。
在收到判决书后,金烂烂发布了一条视频——《金烂烂战老烟登·大结局》,在视频接近结尾时,她总结,「我们的事件成功的地方在于什么呢,恰恰在于让系统为我们所用。我们已经获得了一种非常非常非常稀缺的权力,话语权,我这条视频一发送就会有超过1000人看到,而我们的商场打人『老烟登』事件全网已经有500万的播放量。也就是说我们的声音已经在全中国人民的耳朵里回荡了5万个小时,恐惧的确会传染,但勇气也会。」
从前,退学的她感到自己像一个局外人被世界抛弃了,如今,这些围绕在身边的「同路人」让她感到自己正在散布枝丫,和社会连接起来。在短视频的世界里,有一群像自己一样的女性并肩作战,这种共同体的感觉很棒。而她位于这个共同体的中心,让这些同样年轻的女孩赞赏、钦佩,也让她们不自觉地依赖。
最开始,她每天都会收到一两条求助信息,那些粉丝像她一样劝阻抽烟被骂了,或是遭遇了人身伤害。金烂烂会根据自己的经验给出简单的建议,如何报警、写起诉状、准备开庭。
渐渐地,需要帮助的人越来越多,金烂烂的私信逐渐被粉丝的求助信息塞满,需要处理的问题也越来越棘手。有人遭遇了强奸猥亵,这完全超出了金烂烂的经验。有人发来长篇大论,让金烂烂帮忙分析、想办法。许多人希望从她这里得到事无巨细的帮助,而非只是一些概括的方法论,数量之多让金烂烂应对不过来,「她们不知道我自己做这件事花了多少时间和精力。」
甚至还有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有人在大众点评里写差评说店家的马桶堵了,被店家威胁删帖,问金烂烂该怎么办。这条求助消息发送了不止一次,看到这里,金烂烂觉得自己有些「崩溃」了。

她想到很多人对自己说:佩服你维权的勇气和斗争精神,但我不会这样维权。还有一条评论写道:「我是弱者,但是我希望有你们这样的强者在前面顶着。」而私信里的很多求助信息也都在附和这句话,希望「强者」金烂烂能帮自己斗争,可是人怎么能全指望别人帮助自己呢?金烂烂有点怒其不争,她理解她们的意思,只是「这样子的人也太多了,你不能就指着那一两个人就掀屋顶,你还得撤几片瓦片下来,你(不能)永远指望着别人去帮你发声」。
后来,她就不怎么回复这些消息了。
不过,她想到了另一个解决办法,那就是呼吁更多人成为跟自己一样的女性主义博主。比如她觉得杨浩巍也应该做一个账号——杨浩巍具备法律专业知识,「有智慧有能力而且有热情去帮助别人」,她鼓励杨浩巍发内容,提议她在庭审结束后发一个总结,或是针对社会热点给出法律建议。金烂烂由衷地希望杨浩巍也和自己一样,做一个能持久更新的个人账号,做法律科普,分享知识和经验。在她的鼓励下,杨浩巍开始尝试在自己的账号上发布内容。

最初,金烂烂以为,只要拥有一个账号,就等于拥有了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领地。在自己的王国里做什么,金烂烂有诸多灵感,她自由地发散着感受,也有强烈的表达欲。但她很快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是这座王国的主人,主宰它的另有其人。
在「Maskpark树洞论坛」偷拍事件后,金烂烂想发布探讨偷拍和影像性暴力的相关视频,但无法通过审核,她后来发的观看韩国「N号房」纪录片的视频也被下架了。她也发现,「维权」相关的内容都会被限流,警察和医生等职业是敏感词。她在推荐鲁豫的播客《岩中花述》的介绍中写「一个女性主义播客」,被平台自动改为「全女播客」。
不仅做内容处处受限,金烂烂的账号还多次被举报,视频显示因违规被下架,账号也曾被禁言过7天。因为不穿内衣出镜,她的视频被以「色情低俗」的名义举报,她清楚这只是一个由头,实际是她的视频冒犯到了一些人。后来她只要在视频中提到「男」字,就可能被举报,罪名是「挑起性别对立、传播男女不平等思想」。其他女性主义博主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她们想出各种各样的表述来代指男性——比如「女性和另一种性别」,或者「田力」。
还有很多视频,没有任何理由就被下架,她只能自己猜测违禁点在哪里,重新编辑后发送,反反复复,「就像一个长久的拉锯战」。她开始怀疑,这规则从何而来,又是如何制定的。为什么男博主不穿上衣的视频就没问题,女博主不穿内衣就有问题,这很不公平。「规则是正当的吗?它存在就一定正确吗?」
即使视频能发出来,如何被更多人关注到也是个问题。金烂烂发布的好几条维权相关视频点赞量超过10万,当事件平息后,数据也随之下滑。同样是精心制作的视频,她和朋友在镜头前推心置腹地聊「月经羞耻」,语气平静,没有说太多总结性、情绪性的话,最后的观看数据并不理想。「我已经被流量养刁了。」金烂烂说。她开始琢磨如何维持甚至提升流量。
一位女性主义博主告诉我,社交媒体平台上的大多数短视频3分钟之内就结束了,最多不超过5分钟,这种传播方式注定了短视频无法系统性传播知识点。有的博主推荐一本书,只能摘取一些金句、最吸引受众的部分去做推广。

碎片化的内容往往会简化复杂的理论,情绪会天然压倒结构性论述。所以,口号总是比论述更有吸引力——「不媚男」「爱自己」「成为更好的自己」;比理论更受欢迎的是实用的女性主义指南——高分女性主义书单,甚至有一些简单粗暴的标签。
如果想要发布一个超过5分钟的视频,即便内容很有价值,也需要在其中穿插作为「钩子」的话术,引导用户继续往下看,比如那位女性主义博主会每隔1分钟就提醒:「接下来这个知识点很重要,希望你有耐心看完,免得以后遇到了,糊里糊涂地想不起来。」
为了在这样的系统中争夺注意力,金烂烂会取一些扎眼、饱含情绪的标题——《我金烂烂就是要替天行道》《金烂烂诉超雄烟鬼判决书》。她要考虑录制视频的情绪变化,情感要在什么时候达到高潮,才能够让人有点赞和收藏的兴趣。结合自己的风格,她习惯性在每次视频结束前,煽情一下或者上一下价值,让视频落脚到光明的、充满希望的点上。
比如,在介绍南非「紫色运动」(Purple Movement)的视频最后,她语重心长地说:「每次看到姐妹们整整齐齐的紫色头像,我已经热泪盈眶了无数次,这种可视化的团结与心照不宣的默契是我们这片土地上非常稀缺的,我知道屏幕前的你我都已经无数次在这条路上感到孤独和疲惫。今天因为远方大陆一场旷日持久的葬礼,超过150万张签名要求国家承认基于性别的暴力,我们绝对不会止步于此,直到不会再有任何一个女人因为性别而被夺走生命。」

在镜头前,配合着手势,金烂烂语速飞快,每分钟可以吐出大约100个字,她需要不断调动丰沛的情绪,化身为「女权斗士」,每次录制视频的过程,她要不停审视自己的脸,重复听自己的声音,直到看到呕吐,这让她感觉「自己把自己给物化了」。
自从开始做自媒体后,金烂烂加了好几个女性主义博主群,和其他人交流经验,所有人都如此一般摸索着流量的玩法。那双看不见的、操纵流量的大手或许还能被找到某种规律,但金烂烂发现有一个规则是难以捉摸,却也是最危险的,那就是算法推荐机制。
如果她们的内容被系统推给女性,讨论就会是舒适的、安全的、友好的,如果视频被推荐给厌女的男性群体,迎接她们的,就是大规模的网暴。算法是个黑箱,女性主义博主们并不知晓自己的内容会被推荐给哪些受众。群里的大多数博主都遭遇过来自男性的攻击。
因为同样关注空姐服装的问题,金烂烂认识了博主阿岚——她是第一批关注空姐困境的博主。阿岚曾在飞机上写意见卡:「希望她们可以选择穿裤装或者裙装,可以选择穿高跟鞋,也可以选择在工作时是否化浓妆,也希望她们能有戴框架眼镜的权利。」
她把写意见卡的过程录成视频发在了抖音上,半小时内,评论区涌进了很多男性,他们有统一的暗号,「加三」(没有具体含义,一种抽象语气词),一条评论说「孙吧(百度贴吧里的『孙笑川吧』,成员基本为男性,其原本戏谑、嘲笑的群体文化,逐渐演变为攻击他人、宣泄情绪的氛围)兄弟在这里集合」,阿岚才知道自己的视频被挂到了「孙吧」。
这群男性用户开始在评论中刷屏辱骂。
第一种攻击是对阿岚的外貌羞辱,指责她嫉妒空姐的美貌,「山鸡看不得凤凰漂亮,想要把凤凰拉下来,变成山鸡」。
第二种攻击集中在「资格」上,他们说,「只有头等舱的用户才配写意见卡」,暗示她不配对航空公司的制度发表任何意见。有人晒出自己作为航司会员的身份,展示一年飞行次数的记录,甚至贴出在公务舱、头等舱里的照片。
第三种攻击是指责阿岚的意见信会连累空姐,「害得空姐被处罚」。阿岚清楚这是一种诡辩,航空公司对服务投诉有严格的流程,不会因此殃及空姐本人。
第四种则更具挑衅意味。「你这么厉害,为空姐发声,那你能不能也去写几封意见卡,为KTV的小姐发声,让她们不要在工作中化妆?不要做这种工作?」有人甚至进一步延伸:「阅兵时那些女兵也穿着裙子、丝袜、高跟鞋,你是不是也要写一封意见卡给国家?」
阿岚的账号24小时不间断收到私信弹窗,「你为什么还不去死」,辱骂甚至上升到她的家人,还有人特意给她发送带恶意的「黑图」——她的红色卷发被挪到了一只蜥蜴头上。
抖音检测到她的评论区和私信不太友好,弹窗提醒她开启一键防护模式,但那意味着少部分友好的讨论也会消失,阿岚不想屏蔽所有人的声音,始终没有按下按钮。
平台有过滤辱骂信息的机制,但并不完善,阿岚每收到100条辱骂的私信,只能被检测出10条,有一次她点开被过滤的信息,发现粉丝鼓励她的消息也被筛选掉了。她告诉我,抖音对于一次性拉黑不友好评论的限制是20条,黑名单的上限则是5000人,但对于收到几万条辱骂信息的她来说,这个名单上限远远不够。


群里的另一个博主胡慧也遭遇了男性的大规模围剿,起因是她指出高铁一条标语的性别视角盲区。
一次她在高铁上厕所,看到墙上贴着一个标语,写着「便人便己,用完请翻起坐垫」。女乘务长后来告诉她,这是统一张贴的,为了防止一些男乘客站着小便时不翻坐垫,产生污染。她觉得这种看似中性的标识,其实反映出以男性为中心的默认设置,于是发了一条短视频指出这一点,同时指出这是一种管理方式的懒惰,「不去纠正不文明者,而是要求文明者帮忙兜底,被牺牲的还刚好就是所有女性使用者。」
那条视频发布第二天,她的视频被几位厌女的男性大V博主放在了社交平台,胡慧的评论区一下涌进十几万个用户,他们批量重复刷屏「人民币为什么不印女性」等,此后,胡慧仿佛被盯上了,账号遭到持续性的言语骚扰:
「丑人多作怪,你看你这面相。」
「感觉小时候不太幸福的亚子。」
「地球为什么是公传,而不是女传。」
「博主能不能评论一下为什么考公不是考母。」
胡慧有一种瞬间被淹没的窒息感,「无从下手,无力反抗,势力过于庞大」,一个女性博主这样形容被大规模言语攻击的直观感受——「像是突然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大群蟑螂一样恐怖」。
事发后第四天,胡慧开始心慌头疼、喘不过气,过了一周后,她开始有自杀的冲动,她抱着求生的心态在女性博主的群里发了「死亡预告」。后来她紧急去医院挂了精神科,医生的初步诊断是重度抑郁,医生给她开了药,同时提醒,不要再看网上的内容。

每当有人遭遇了网暴,金烂烂和群里的姐妹会一起去评论区帮忙说话,试图把那些糟糕的攻击淹没。她了解到很多女性主义博主被挂到各个平台上,个人信息和外貌暴露在恶意的环境中。她发现自己是幸运的那一波人,因为看她视频的大部分是女性,但她同时感到恐惧,担心自己成为下一个被网暴的人,她不得不承认,做女性主义博主需要付出的代价远比想象高昂。
那回报呢?
在博主已经被公认为一个职业的时代,金烂烂和群里的其他女性主义博主都很难不思考一个问题:把流量变现吗?怎么变现?
「你想搞点啥吗?」「流量也是钱。」她们会在群里探讨广告的数据、如何向广告商家报价。有人说,做IP可以赚钱,可是「到底怎么赚啊」,大家也都还在摸索。每隔一段时间,她们都会互相问问,最近接到广告了吗,赚到钱了吗。
金烂烂也不禁动了念头,能够通过自己喜欢、觉得有意义的女性主义视频养活自己,不是一件好事吗?她的理想状态是,借助自己的账号从此有「长线的稳定收入」。
只是,挣钱对其他博主来说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对女性主义博主来说却很微妙。
金烂烂看到女性主义博主因为带货和定价的事情被粉丝讨论、批评甚至脱粉。她认为,这种情况的本质原因是人们对女性主义博主的要求太高,能攻击的维度太多太多。
她询问自媒体朋友自己是否可以在账号上卖产品,问了5个人,5个人都建议她至少维权事件过去后再进行商业化。但是她觉得维权事件期间,会是自己账号流量的巅峰了,「我这一波不抓,我什么时候抓,那些会因为我卖货而脱粉的人,以后自然也会脱粉的」。她觉得赚钱并不可耻。


像很多其他女性主义博主那样,金烂烂也收到了一些男性质疑的评论,「起号成功,什么时候带货直播」「为了割集美(姐妹)的韭菜」。金烂烂认为这种说法是践踏了她的劳动。而胡慧的男友原本并不理解胡慧发布的女性主义视频,当他看到这些观点有了流量,带来了收益,「那就可以做你想做的内容」。
女性主义博主可以赚钱吗?群里的人讨论过这个问题,她们和金烂烂持相同的态度,赚钱并不可耻,但她们也面临外界的质疑:当你开始赚钱,你的女性主义还纯粹吗?
一位女性主义博主曾在群里发过长段文字,把女性赚钱和夺权联系到一起:我发现大家总是对女性主义者或者女权有更高的道德和善良要求,看到她们赚钱就觉得她们不纯粹了,不够善良和道德,这种手段和当年给女性扣上物质女﹑拜金女的帽子是一样的,逻辑目的无非就是为了让女性远离财富资源嘛,可我反而觉得女权就应该是充满野心和欲望的,才更能凸显「权」这个字的含义。
在那天庭审结束后的咖啡馆里,有女孩提到和「原生家庭很好、从小衣食无忧、感受不到人间疾苦」的女性朋友交流时,对方眼中的世界是另一个样子:「有钱的女性似乎已经脱离了女性的处境」,也许是因为财富和地位,很多男性也会对她们毕恭毕敬,也许是因为被保护得太好,她们不太会遭遇普通女性在日常生活中会遭受的不平等。因此,那些有钱的女性似乎会回避女性主义的话题。
金烂烂也曾这样想过:「有钱」和「女性主义」是不可兼得的吗?
最初,她选择在自己的账号上卖月经碟和内裤——这都是她自己觉得好用的产品,但内裤只卖出去了十几条。后来一家女性益生菌品牌找到她做广告,产品主打的功能是改善菌群环境,她吃了后认为没有太大的功效,为了不误导用户,她在视频中强调,生病还是要去医院,「毕竟只是保健品,而不是药品」。
最终她还是没能走向一条致富之路。她看到持续盈利的几乎都是「伪女权」账号——打着女性力量的名义卖私处美白产品、化妆品。
她想赚钱,但是并不想做虚假的广告或让商业凌驾于自己的真实想法,她不禁意识到,「女权主义者很大程度上和商业化是相悖的,很难找到平衡」。她想,如果自己要靠博主事业赚钱,或许就不应该把女权主义作为账号的主体内容,原来,「我确实不知道用女权赚钱是很难的一件事情」。

2025年,庭审前的一个月,金烂烂飞快地申请了新加坡一所大学的华文戏剧系表演专业,庭审结束后的一段时间,她拿到了录取通知书。尽管在维权的过程中她收获了志同道合的新朋友,还借此发展了自媒体事业,但那些伤害很难被抵消。她思索良久,还是想要换个地方生活。
但迎接她的也并不是一个理想的乌托邦。还未入学,金烂烂就得知新学校里院长和很多老师都是男性,这意味着她即将面临的不是一个让她感到安全和舒适的全女环境,这让她开始提前担忧。
那场咖啡馆讨论接近尾声时,杨浩巍分享她的观点,她认为不一定要用某种主义来划分阵营,用一个词汇来定义一场运动,「女权主义也是人权主义,我们争取的、我们谈论的、我们反映的所有的问题,都是我们基于对人的基本权利的需要,女性视角就是人类视角,就是世界视角」。她认为应该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不区分和排除想要加入推动现状改良的人群,才会使得改变更快地发生——也就是说,不要一刀切地排斥男性。

吃饭聊天时,金烂烂说自己不认同这种观点,她干脆地反问:「你觉得男女因素是可以抛开的,其实男的根本抛不开,为什么要我来团结?为什么他们不能够正常一点?」
后来,她又特意对我补充道,「就算你不区分,大数据也会帮你去区分,推送到的人也会在你评论区下面去区分,这些东西是抵抗不了的。」她说,自己现在亲密的朋友只有女性,她理想的世界是一个「全女性的环境」,或「性别完全颠倒」的世界。「如果我需要男性,我可能只在意他的性价值。如果观念不合,我会立刻离开,我就只摘取我想要的部分。」
成为女性主义博主后,她越发坚定了自己的看法,因为她即使什么都不做,也会遭到男性恶意的骚扰。一位男性用户看到金烂烂倡导「No Bra」(不穿内衣)的帖子,给她发私信骚扰,「老婆你的葡萄露出来了,遮一下」。金烂烂拉黑了他,对方又通过联系店铺客服的渠道继续私信骚扰,「长了两坨肉,就是出来卖的」。后来她也查到其他客服被性骚扰的案例,一个卖被子的商家曾收到男性用户的私信,大意是,「可不可以把这个被子围在身上,他就可以在里面尿尿了」。
在她发布的自己被骚扰的视频评论区,粉丝都说:你应该起诉他。
上一次,因为维权,她受到了极大的关注,花费近10个月的时间,最后获得的判决是道歉和56.27元的赔偿。这一次,她甚至没有受到人身伤害,只是被言语骚扰了,「大概率法院根本就不可能判他赔我任何钱财的」,那么,这样的一个案子,她还有必要去起诉吗?
而且她的生活刚刚恢复平静,「我已经被上一次的起诉搞得有点累了,然后想到我又要进入这样的一个循环,就感觉好崩溃。」
她想,不如起诉骚扰男子,再把起诉过程做成科普视频,让更多人知道,店铺客服端承受着大量隐秘的性骚扰。但她也担心,这个内容会被推送给厌女的男性,「那我岂不是要凉了,我可能每天要(面对)客服端的这种骚扰会更多」。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因为不知道,所以可以没有负担就去做的人。
夜深了,金烂烂还没睡着,她在反复纠结要不要起诉。她想到自己曾经做的那些视频——她鼓励大家,一定要去拿起法律武器,一定自己不能先放弃自己。如果她这次不起诉,那「我信誓旦旦说的那些话,难道没有意义吗?难道它只是一种口号式的呐喊吗?」
当金烂烂对我说起这些的时候,我能清晰地想象到这个年轻女孩在深夜辗转反侧的样子,我甚至能听到两个声音是如何在她的脑中反复打架——如今,她显然已经知道,一个慷慨激昂的口号背后的现实是如何琐碎、折磨人。当初,母亲告诉她起诉不值得,她可以斩钉截铁地说,自己不服,即使只是拿回50块钱她也会很高兴。现在,她也开始权衡。对于一些人来说,学会权衡意味着长大,但这未必是她想要的。最终,在某个瞬间,天平两端没有变化,但一个声音还是胜过了另一个声音。她告诉我她想好了——
她会起诉的。理由也很简单,她只是想知道,「如果没有外界的那些关注,这是否还是我会觉得值得的事情?」
文中金烂烂、阿岚、胡慧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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