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例，乱玩户外的“代价”来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徒步中国 ，作者：乌木，原文标题：《首例！乱玩户外的“代价”来了！》

前几天，我们发布了一篇关于一家四口北京铁驼山遇险的文章（传送门👉一家四口登“网红”野山被困4天，近300人救援！）。

网友们在为之庆幸的同时，也照例不忘激愤声讨。相关评论区里，"浪费公共资源"的质疑声此起彼伏……

"自己作死不要连累别人！"

"收费吗？这些人力物力用在别的地方不好吗？"

"必须让他们承担全部救援费用，不然以后还会有人效仿！"

今天，借着这个事故引发的救援争论，我想分享一个“创新城市”深圳的首创性举措，也听听身为户外人的你有何建议和想法。

深圳，创新之城，也是户外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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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罚款”就能解决问题吗？

大家的愤怒并非没有道理。

铁驼山营救共调派消防、公安、蓝天、急救等近300人进山，并出动警用直升机协助搜寻，确实耗费了不少人力物力财力。

据统计，近年来我国每年因户外探险遇险需要救援的事件超过千起，耗费了大量的公共资源。仅2025年，全国消防救援队伍就参与山岳救援近2万起，出动警力15万人次。

来自北京日报报道。

但，简单的声讨和罚款真的能解决问题吗？比起声讨"浪费资源"和难以界定的罚款数额，还可以怎么做“以示惩戒”？当愤怒退去，我们更该思考：如何让每一次救援都不白费，如何让悲剧不再重演？

事实上，我国多地早已出台了户外救援有偿服务的相关规定。安徽黄山、江西庐山、北京门头沟等地都明确规定，擅自进入未开发区域遇险的，救援费用由个人承担。

任性冒险后被追缴救援费用在江西等地已有先例。

但在实际执行中，追缴救援费用其实面临诸多困难。

一方面，救援费用的计算标准难以统一。一次山地救援可能涉及消防、公安、医疗、直升机等多个部门，人力、物力、财力的消耗很难精确量化。

另一方面，很多被救者经济条件有限，根本无力承担高昂的救援费用。即便是法院判决强制执行，也往往难以落实。

更重要的是，单纯的罚款只能起到惩罚作用，却难以真正提升人们的户外安全意识。很多人在交完有限额度的罚款后，依然会抱着侥幸心理再次冒险。

一项有温度的尝试……

就在铁驼山事件发生前一个月，深圳大鹏新区完成了华南首例山地救援追偿，给出了一个全新的解决方案——以公益服务形式实施追偿。

事情缘起2026年5月7日的一场紧急救援。当晚，深圳大鹏新区接到香港警方转来的警情：两名游客在南澳大鹿港未开发山域迷路被困。

接报后，大鹏新区立即启动"海陆空"立体救援机制，无人机搭载红外夜视设备锁定被困人员位置，救援力量从海路和陆路同步出动。历时约4小时，两名被困游客被安全转移至南澳斜吓码头，身体无大碍。

救援现场。图/深圳发布

事后，大鹏新区应急委办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旅游法》和《广东省旅游条例》的相关规定，启动了救援追偿程序。但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他们没有直接罚款，而是创新采取了"物资捐赠+公益服务"相结合的方式。

考虑到刘先生认错态度良好，且经济条件一般，应急部门决定让他以志愿者的身份，在登山口值守，为游客普及户外运动安全知识，劝导不安全登山行为，以此来兑现救援追偿。

事发一周后，5月14日，刘先生穿上了红色的志愿者马甲，出现在深圳大鹏半岛南澳鹅公村登山口。他一边向过往游客发放户外安全声明，一边耐心提醒大家：“您好，这是一份户外安全声明，登山前请仔细阅读，千万不要擅自进入未开发区域……”

刘先生在登山口做公益服务。图/深圳发布

这是华南首例山地救援追偿案例，也是首次以公益服务形式实施追偿。

亲身经历救援后，刘先生深刻认识到擅自进入未开发区域的危险性。他还表示，希望能将自己的经历告诉更多喜欢户外的朋友，以资借鉴。目前，刘先生已注册志愿者，将在登山口持续参与户外安全宣传，并带动身边人共同加入公益劝导。

一场任重道远的攻坚战……

深圳的做法的确令人眼前一亮，但一个城市的创新实验，尚不足以应对全国每年近2万起的山地救援压力。

放眼全球，户外运动发达的国家和地区在救援追偿问题上已经摸索了几十年，有经验也有教训，今儿咱们就顺势一起来观摩学习一番。

在整个欧洲阿尔卑斯山区，意大利的救援追偿力度堪称前列。

在这里，如果是因为突发疾病或不可控的自然灾害，通常由公共资源承担；但如果是你自己的疏忽，甚至明知故犯，比如无视警告、违规进入危险区域而被困，则必须自行支付救援费用。

2025年10月，意大利政府进一步通过预算法案，明确规定：凡因"故意或重大过失"导致的救援行动，当事人将被收取费用，标准根据通货膨胀率每年调整。这一法案直接将"任性就要买单"写入了国家法律。

此前不久，2025年7月，曾有一个引发全球关注的案例：一名60岁的英国徒步者在多洛米蒂山区徒步时，连续无视了4个封闭警示牌和一处实体路障，强行闯入已关闭的Ferrata Berti铁索栈道，最终被困。意大利救援队将其救出后，开出了14,225欧元（约合人民币11.5万元）的天价账单。

意大利，多洛米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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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s-Nine-Lives，摄于10月初的富内斯funes山谷和三峰山区域

极具对比意味的是，同一周内，两名比利时游客在类似情况下获救，却因为是欧盟公民，通过欧盟内部的互惠协议，仅需支付数百欧元。

从英国游客的角度，或许觉得这是“噩运”；从当地救援队的角度，这却是为公共安全买单的必然代价。山上的那些告示牌，不是可以忽略的装饰品，更可能是你与死亡、破产之间的最后一道防线。

但意大利模式的问题也很明显：高额账单可能产生"寒蝉效应"——可能有人因害怕付不起钱而不敢求救，进而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意大利，多洛米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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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月的施乐恩山和花海。图/半夏

👉瑞士：把"保险"变成全民习惯

与意大利的"惩罚导向"不同，瑞士走的是一条"保险驱动"的道路。

在瑞士，登山救援同样需要付费，但几乎没有人对此感到恐慌——因为绝大多数户外爱好者都购买了救援保险。

这得益于REGA（瑞士空中救援组织）的成功运营。REGA是一家非营利基金会，任何人只需每年缴纳约60瑞士法郎（约合人民币500元）的会费，即可享受无限次免费空中救援；瑞士阿尔卑斯俱乐部（SAC）的会员资格同样包含救援保险。

同样具有高度发达的登山保险体系的，还有隔壁日本。除了便宜的单次保险，日本山岳救助机构（JRO）的互助制度更为普惠：每年2000日元会费（约合人民币95元），加上约700-1500日元的年度分摊，即可获得最高550万日元（约合人民币26万元）的救援费用保障。

日本徒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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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队日本登山徒步。图/卡西

当保险足够便宜、足够方便，不买保险反而成了一种"不负责任"的行为。这种社会共识的形成，比任何法规都更有力量。中国目前其实不缺保险选择，但购买并未形成一种普遍的习惯。

值得注意的是，近两年富士山淡季登山事故频发（包括中国留学生违规登山被困的案例），正在推动日本多地讨论扩大救援收费的适用范围。这说明，即便在保险体系成熟的国家，"任性就要付出代价"也是大势所趋。

👉法国：一组令人震惊的数字

和中国很像的是，长期以来，法国也都是将山地救援视为"免费公共服务"。

但2024年法国审计院的一份报告，揭露了这一"免费神话"的另一面——全年山地救援总花费：1.07亿欧元（约合人民币8.5亿元）。单次救援平均成本：10,780欧元（约合人民币8.7万元），较十年前上涨25%。

但最让人震惊的不是救援有多贵，而是预防有多"便宜"：

法国全年用于道路交通安全宣传投入1661万欧元VS用于山地安全宣传和教育的预算仅约10万欧元——相差166倍。

2024年，法国道路交通事故死亡3190人VS山地事故死亡266人。按人均预防投入计算，每条生命在道路安全上投入约5200欧元VS在山地安全上仅投入约376欧元。

法国参议院随后发布了一份157页的专题报告，建议到2028年对因重大过失导致的救援实施"部分或全额收费"，并呼吁大幅增加山地安全教育的投入。报告中的一句话值得深思："我们可以接受为拯救生命花钱，但无法接受为鲁莽的重复错误持续买单。"

环勃朗峰徒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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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半夏

综合来看，关于成熟的户外救援追偿体系，我们或许可以得到一些粗浅的总结：

一、分级追偿制度。

借鉴意大利的"过失原则"——轻微疏忽以教育和公益服务为主（深圳模式），重大过失或故意违规则实施经济追偿，让"任性"真正有代价。但必须守住一条底线：救援响应绝不能因费用问题而延迟。

二、全民保险覆盖。

学瑞士和日本，推动户外保险"白菜价"化、提升全民购买意识。这需要保险公司、户外品牌、行业协会三方合力。当救援费用不再是一个付不起的天文数字，被救者没有逃避的动力，救援方没有追偿的压力，整个系统才能健康运转。

三、预防宣传投入。

法国的数字已经说明了一切：花10万做预防，可能要花1亿做救援。中国目前在户外安全教育方面的投入同样严重不足。深圳让被救者在登山口做安全宣传，本质上是将"被救者"转化为"教育者"——这种思路值得向全国推广。

四、数据透明化。

只有搞清楚"救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什么原因导致的事故"，才能制定出科学合理的政策。目前中国尚缺乏全国统一的山地救援数据统计体系——这是所有制度建设的第一步，也是当务之急。

回到开篇那个问题：铁驼山事件中那些愤怒的声音，有没有道理？

有。每次救援背后都是纳税人的钱、救援队员的风险、公共资源的消耗。但愤怒之后，我们更需要系统的建设。对此，每个国家的答案都不同，但都在指向同一个问题：如何让户外探险的自由，不被少数人的鲁莽所绑架？

深圳的"红马甲"方案之所以打动人，不是因为它是完美的——它只是对一个态度良好的被困者的一次温和尝试。但它指向了一个正确的方向：追偿不是为了惩罚，而是为了改变。

当刘先生站在登山口，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劝阻下一个可能的被困者时，这次救援的价值才真正超越了那紧张救援的4个小时。

中国的答案，正在书写中。而深圳这件"红马甲"，也许就是一个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