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小饭桌 ,作者:关注半导体的,编辑:张丽娟
2026年6月15日,国产GPU四小龙之一的燧原科技科创板IPO获上市委会议通过,拟融资金额60亿元。
这家总部设在上海的公司,身上却带着鲜明的“无锡印记”。无锡高新区投控集团是其重要股东,公司华东首个区域智算中心,也落在了无锡。
在此之前,4月份无锡创下了“一月四敲钟”的行业纪录:当月10日赛英电子登陆北交所、13日创达新材登陆北交所、21日盛合晶微登陆科创板、30日理奇智能登陆创业板,四家本土企业横跨沪深北三大交易所。其中盛合晶微募资50.28亿元,上市盘中市值一度突破1800亿元。
而在3月,无锡系资本布局的傅里叶半导体、江阴基金参投的瀚天天成也先后登陆港交所。短短两个月,本土企业集中上市、对外投资标的陆续敲钟,跨四大交易所的上市热潮,直观印证了无锡半导体产业的收获期已然到来。
从晶圆制造到封装测试,从材料到设备,无锡几乎在每个环节都有企业排队等着敲钟。一座地级市,凭什么能批量输出半导体上市公司?
“批量式”打法
如果只看龙头企业,无锡不够“性感”。
合肥有长鑫存储,估值超2万亿,一家公司撑起一座城的半导体标签。武汉有长江存储,叠加光通信产业集群,在AI算力浪潮里吃到了光模块的红利。上海有中芯国际、紫光展锐,深圳有华为海思、中兴微电子。
无锡没有这样的超级明星。它的半导体图谱里,不乏超过千亿市值的公司,比如
长电科技、盛合晶微,体量不小,但远达不到“一家独大”的程度。
不同城市走出了截然不同的发展路径。合肥的打法是“单点极致”,集中资源押注存储芯片,长鑫存储八年亏损仍持续输血,赌的是存储芯片国产替代的巨大缺口。武汉是“双线并进”,长江存储做存储,光通信企业做光模块,两条腿都在AI风口上。
无锡走的是另一条路: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在制造端,SK海力士做存储,华虹做功率器件和车规芯片,华润微做功率MOSFET、IGBT。三家各有侧重,覆盖存储、特色工艺、功率半导体三个方向。
在封测端,长电科技稳坐全球第三,盛合晶微在中高端先进封装上快速追赶。两者搭配,既保住了传统封测的基本盘,又抓住了Chiplet、3D封装等增量市场。
设计、材料、设备则呈现“小而散”的格局。卓胜微的射频芯片进了全球前五,但更多企业集中在消费电子、电源管理、功率器件等中低端赛道。材料领域有江丰同芯、中环领先,设备领域有傅里尚积半导体、研微半导体,但除了少数几个细分龙头,大部分企业体量不大,市场影响力有限。
这种看似“散装”格局的好处是抗周期波动。2022年DRAM价格下跌,SK海力士利润跳水,但功率芯片因新能源车爆发而翻倍;消费电子萎靡,但车规芯片还在排队。不同赛道此消彼长,总有一个在赚钱。
而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个底盘正在批量输出上市公司。
从单家企业上市到“集群式敲钟”,当一座地级城市能持续向资本市场输送硬科技标的,它的“批量造公司”能力,自然会被市场验证。
那么,这套“没超级明星、能批量”的打法,是怎么长出来的?
六十年家底
早年间,无锡靠着“布码头”“丝码头”起家,源源不断地把纺织原料和半成品运往上海等大都市。直到今天,轻工、纺织、冶金、机械加工这些传统产业,依然是这座城市厚实的家底。
变化发生在1970年代,无锡决定干一件事:自己造芯片。
没有现成的产线,没有成熟的工人,连图纸都是靠“翻译”日本东芝的技术资料一点点拼出来的。742厂就这么搭了起来。从拉晶到设计,从制造到封装,全厂几千号人,把能干的环节全干了。
1987年,这家厂产出了3000多万块集成电路,占了全国将近四成。那些芯片大多不复杂,用在电视机、音响里,但足以让742厂成为当时中国半导体行业的“头号玩家”。
后来,742厂和永川半导体研究所无锡分所合并,改名华晶。1993年,华晶做出一块256K DRAM——中国第一块。虽然比韩国晚了七年,但至少证明了一件事:中国人能做出存储芯片。
华晶最值钱的遗产不是那块芯片,而是一批人。这些人后来散落到中芯国际、华虹、长电、通富,甚至漂洋过海去了硅谷。无锡“黄埔军校”的称号,就是这么来的。
但华晶自己差点没撑住。
1990年代末,价格战、债务、体制问题一起压过来。1999年,华晶陷入巨额亏损,产线还在跑,但卖一单亏一单。
这时候,一个台湾人敲开了华晶的门。陈正宇,做晶圆代工的。他说:你把产线租给我,我来帮你盘活。
谈判很快落地。华晶上华成立,陈正宇又拉来一个人——张汝京。张汝京当时还没创办中芯国际,但他知道怎么把一座亏损的晶圆厂救活。他带着团队开发0.5微米工艺,并让工厂扭亏为盈。
它的出现,给无锡留下了一条重要的经验:代工模式可以赚钱,而且能培养出一整套工艺团队。
2002年,华润集团接手华晶,改名华润微电子。华润微后来成了国内唯一一家以IDM模式为主的功率半导体企业,6英寸、8英寸产线跑得稳稳当当。
但真正把无锡送上全球半导体地图的,是韩国人。
2005年,SK海力士来了。第一期投资20亿美元,后来不断追加,累计230亿美元——江苏史上最大外资项目。无锡厂区贡献了SK海力士全球30%到40%的DRAM产能。
2019年,SK海力士二工厂竣工,又砸了86亿美元。全部投产后,月产18万片12英寸晶圆,年销售额目标33亿美元。
外资进来,本土企业也没闲着。2019年,华虹无锡一期投片。这是全国第一条12英寸功率器件代工线。华虹选无锡的理由很简单:这里已经有SK海力士、华润微,供应链配套现成的。一期全面达产后,华虹又上了二期、三期,总投资破百亿美元。
封测那边,长电科技在江阴闷头干了快五十年。从乡镇企业,一路做到全球第三、中国第一。长电的先进封装技术跟日月光差不多一个梯队。围着长电,无锡挤进了海太半导体、全讯射频、英飞凌、中芯长电等近十家封测企业。
原中芯长电独立运营后更名为盛合晶微,2026年4月,它登陆科创板,开盘涨了4倍,市值一度摸到1800亿。从亏损的华晶,到千亿市值的盛合晶微,中间隔了二十多年。
制造和封测跑通了,设计、材料、设备自己就会长出来。卓胜微的射频芯片做到了全球前五,力芯微、新洁能在功率和电源管理上站稳了脚。江丰同芯的陶瓷基板打破了海外垄断,傅里叶半导体等近百家企业把除光刻机之外的设备环节基本覆盖了。
从一个濒临倒闭的华晶,到SK海力士、华虹、长电、盛合晶微一批巨头,再到排队IPO的准上市公司,无锡的半导体版图,不是规划出来的,是一代代人接力跑出来的。
这场接力,没有剧本,但一直在往前传。
隐形冠军的“尴尬”
在《2025年全球集成电路产业综合竞争力百强城市白皮书》中,无锡位列全球第13位、中国大陆第3位;去年,无锡集成电路产业营收突破2500亿元,其中封测业的技术水平和产业规模均位居全国第一。
但无锡在舆论场上并不“响亮”。
2025胡润中国人工智能企业50强的榜单中,江苏两家上榜企业全在苏州。福布斯中国AI 50强,无锡同样隐形。产业的数据很硬,但提起无锡,很多人第一反应还是“SK海力士的代工厂”。
这不是无锡想要的标签。
城市之间的竞争压力也日益凸显。宁波、青岛、无锡三座城市曾常年上演GDP“三国杀”,但如今宁波已冲到1.87万亿,青岛1.76万亿,无锡1.68万亿,差距逐渐拉开。追兵合肥虽然GDP还有距离,但发展势头凶猛,手里还握着长鑫存储这张王牌。
在半导体赛道上,这种压力更直接。合肥靠长鑫存储一家公司就撑起了“存储之都”的名片。武汉有长江存储+光通信,在AI算力浪潮里吃到了光模块红利。苏州因光模块厂商股价暴涨,一度成为“市值增长冠军”。而无锡的SK海力士虽是全球存储巨头,但外资身份让它天然承担着“代工厂”的刻板印象。
更深层的尴尬在于长鑫存储的产业链上市公司里,有不少是无锡企业。无锡在给别人做配套。
落到无锡自身,短板也很明显。无锡拥有数量庞大的芯片设计企业,多数聚焦消费电子、电源管理、功率器件等成熟赛道;虽然诞生了卓胜微这类细分领域全球龙头,但高端通用芯片、高端AI芯片设计领域仍存在明显短板。产业端虽然有成熟的工程师队伍,但顶尖架构师、算法专家仍流向上海、北京、深圳,薪酬和团队配置也与一线城市有差距。
配套不是坏事,全球产业集群本就分工明确。但问题是,无锡正在向两万亿GDP迈进,未来的集成电路产业要达到4500亿,它需要的不只是“配套”,而是“主导”。
今年6月初的集成电路产业推进会,无锡明确的几个方向里,除了“提升先进封测”这个老本行,还有“突破高端设计”“转型装备材料”,这些都是无锡的短板,也是从“配套”走向“主导”必须补齐的功课。
无锡用六十年证明了一件事:在硬科技这条路上,时间是最好的护城河。
但资本市场从不奖励过去。接下来的问题是当AI重塑半导体产业链,无锡还能不能保持“批量输出”的能力?
接下来的问题是:当AI重塑半导体产业链,无锡还能不能保持“批量输出”的能力?
钟声之后,才是真正的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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